4、关心则乱不由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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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雪感到脑袋沉重，四肢却有些飘飘然。她和一双如同被胶封住的的眼皮做了许久搏斗方才睁开眼睛。
“我在哪儿？”这是她思索的第一个问题。
眼前的这个地方，必然不是那水中的龙宫。
窗明几净，摆设虽不多倒也十分整洁。她身上所覆的轻衾乃是苏杭上好的天蚕丝所制，绣工亦是极佳。
掀开锦被一看，原先的灰白色破布长衫早已不见，一身柔软的白色松江布中衣取而代之。贺兰雪伸手一探，发现她穿在里面的亵衣消失了，中衣之内空空如也，唯有她那瘦如排骨的身板。
她感到十分不妙，便连滚带爬下了床，走到屋中一方铜镜前。
打磨光滑的铜镜将她略显疲累的面容映得一清二楚。
镜中之人高鼻深目，双眉长而浓密，散落在肩的长发微微卷曲——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中原女子应当有的面貌。
果然，一落入水中，贺兰雪精心易容后的样貌便悉数毁了。她的面部不再平坦，显得凹凸有致起来；肤色也不再黝黑而发黄，却比寻常妇人还要白皙些。这分明是一个清丽娟秀的胡族少女，又哪里是一个枯黄瘦弱的汉家小子？
她一时慌了神，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定是被荆月儿发现了捉回端本宫的！
贺兰雪辨不清这是端本宫中的哪一间偏殿，只认准了一件事，那便是逃命。
正当贺兰雪在这偌大的房间之中寻找着可以伴身的利器之时，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你总算是醒了！”
那人是一文质彬彬的男子，眉目之间颇有几分稚气，貌似年岁不大。身侧挎着一只箱子，浑似个欲要出诊的郎中。
贺兰雪看着他，根本想不起这是刘廷钰身边的哪个爪牙。她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侧所挎的箱子上——那会是一只药箱吗？或者是……
“姑娘，你该不会是……不能说话吧？”那年轻男子一步步逼近她。
“你别过来！”贺兰雪用桌上的茶具向他掷去。
男子一个躲闪不及便被一只茶杯击中，方面有薄怒道：“好糟糕的脾气！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而那男子不知，于她而言，药箱是件危险之物。往事历历，恍若昨日——
犹记得一年多以前那个惊蛰天的雨夜里，浑身淤青的贺兰雪被一把掀到在地。慌忙之中她的手扶上了刘廷钰的卧榻，碰上了一个冰凉的物体。
“要来点吗？”他提起她的衣领，不怎么费力便将她拎了起来。
那是一只黑玉药匣，里面装的尽是些白色的粉末。
“不要……不要……”她拼命摇着头。
彼时，所有人都以为贺兰雪是刘廷钰养在身边的娈童，丝毫没有人怀疑过她是个女人。
“不要？”刘廷钰嘴上挂着笑，眼中却满是怒意。他抬手猛击她的檀中穴。贺兰雪吃痛地一呼，几近昏厥。迷茫之中，她感到自己的咽喉被人扼住，喘不过气来。
“杀了我吧……”她气若游丝。
“若杀了你，谁来陪我练武，谁来陪我解闷儿？”刘廷钰从黑玉药匣中捏出一撮白色粉末，强硬地塞进贺兰雪口中：“尝尝看吧，五石散可是个好东西……”
贺兰雪的身体剧烈地颤栗了起来，她知道五石散是种什么玩意儿。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反抗便是撑起上身不停地干呕，希望自己干燥而毫无津液的口腔不会将这些危险的粉末咽下，再送往她的四肢百骸。
“瞧我，怎么忘了帮你拿杯水？”
刘廷钰笑了，笑得她毛骨悚然。
他拎起桌上的紫砂壶朝她走来，一脚踢在她的脸上。贺兰雪的鼻子开始簌簌地流血。她刚欲挣起身来，便又挨了一脚。这一次，刘廷钰毫不客气地踩在她的胸口上。
宛若一块巨大的磐石压在身上，她眼冒金星，呼吸不畅。想伸手去移开他的脚，无奈早已耗光了力气。
刘廷钰俯下身去，将壶中的水倒在贺兰雪的脸上，呛得她直咳嗽。纵使是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可鼻腔依旧流入了很多水，伴着鼻血被倒吸了进去。
水非滚烫，可亦害得她脸颊红肿。
脸上的肤蜡渐渐融化着，露出那原本高挺的鼻梁与白皙的皮肤……
“你易容了？”
刘廷钰将脚抬起，蹲下身去端详着贺兰雪。
贺兰雪只顾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像一条搁浅了许久又终于被浪卷回大海的鱼。
刘廷钰广袖一拂，拭干了她脸上的肤蜡和鼻血，又将冰凉的手伸进了她身上所穿男装的衣襟。
“你骗我，你果真是个女人……”
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就那么死了，这样一来，便不会再有痛苦。可刘廷钰似乎并不想遂她的愿，他拽着贺兰雪的头发，硬生生将她拖了起来……
那天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只是这一切回忆太过真实，每每想起这些，贺兰雪都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控的境地。世人皆以为天子脚下是最安全的地方，其实他们都错了。这里可能是最河清海晏的乐土，亦可能是最难以逾越的龙潭虎穴——纵贺兰雪有一身武艺，也插翅难逃。
她本能地向后退，一不小心撞上了一只画有美人图的珐琅彩大花瓶，花瓶哗啦啦碎落了一地。
年轻男子见了，十分心疼地扑向那摊碎片：“啊呦！三百两银子就这么没啦！”
“你走开，你走开……”贺兰雪见男子靠近便十分惊惶，使出全力将他推了个跟头：“我不要吃五石散！不要……”
药箱是个危险的存在，里面装着的可能是蚀骨的“剧毒”。毕竟，换着法儿的折磨她是刘廷钰的乐趣。
“你这个人是不是疯了！”男子盛怒道，“我好心好意救你，你，你……”
他涨红了脸，话都说不完整。
贺兰雪拾起一枚地上的碎片，躲在墙角蜷作一团，环顾着四周：“刘廷钰！你在哪，你在哪？你给我出来，我要杀了你！你出来呀！”
年轻男子一听，愣住了：“果……果真是神志不清了……连这……这般犯上作乱的话也敢乱说……”
“夏审言，出什么事了？”
男子一听有人唤他，便长舒一口气，好似终于等来了救星。
“阿钊，你可算来了。瞧瞧你救的这女人，她是个疯子！”夏审言连忙打开了门，将门外人迎了进来。
“刘廷钰呢？让他出来。”贺兰雪声音发颤地嘶吼道，“你们这些人为虎作伥，就不怕遭报应吗？”
“看见没有？刚才她居然还说……说要杀了太子爷。”提及太子，夏审言总要打几个磕巴。一国之储，他一个小小的太医可是开罪不起的。
“是吗？那便让她再多睡几个时辰吧，说不定醒来之后就好了。”刘廷钊走向了贺兰雪，向她后颈一击，屋内便安静了。
看着沉沉睡去的贺兰雪，刘廷钊心中只觉得她身上疑点颇多。从容貌上看，她分明应该是个胡族少女，可那口不大地道的京城官话中却处处透着掩盖不掉的四川口音。女人皆爱美，可她却偏偏要将自己从一个清秀的女孩扮成一个相貌平平的少年。
而刘廷钊更想不通的是眼前这个古怪的姑娘跟他那位皇兄到底有什么干系。毕竟，敢直呼太子名讳的人不多，敢扬言要杀了他的，那便更少了。
看来他这回救下的，可绝非一个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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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雪再度醒来时，觉得周身清爽了不少。
双眼一睁，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她迅速坐起身来，将意识从混沌的状态中拉扯出来，准备着随时开始一场恶斗。可榻边坐着的人动也不动，只是浅笑着。
“刘廷钰是谁？”他开口道，“刘乃是国姓，你口中的那个人该不会是什么皇室宗亲吧？”
他这么问，看来是真的不晓得这位太子爷。念及此，她终于松懈下了浑身的戒备，摇摇头道：“不是的……”
“昨日我在京郊的潞河之畔遇到了姑娘……”
贺兰雪闻言，暗骂自己荒唐——原来他们不是刘廷钰的手下，而是出手相救的好心人。她还当真是关心则乱，一想到与刘廷钰相关的一丝一毫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今日是我失态了，真是对不住……”贺兰雪垂下头去。
“何必拘礼？”那人笑道，“既已相逢，便是缘分。在下姓廷，单名一个‘钊’字，乃是京里一个小小商人。”
“贺兰雪。”她道。
“好美的名字。”刘廷钊赞道。
刘廷钊一袭杏白色锦袍，举止沉稳从容；眉目温顺，却不掩一身英气。贺兰雪还是第一次见这般儒雅的“商人”。
她不禁想，眼前这个“小小商人”廷钊和刘廷钰的气质竟有几分相似，可有些地方却全然不同。他们皆颇有一番气势，而那种气势，绝非是家财万贯就能堆砌出来的：只是刘廷钰锋芒凌人，纵使在言笑晏晏之时亦令人觉得阴森恐怖，待在他身边就好似随时都有被敲骨吸髓的危险似的；而廷钊的气质却不带棱角，圆润而中庸。
可是，这个王朝迟早有一天要被交到刘廷钰手上。贺兰雪确信无疑，他绝不会是一位仁君。若由他执掌社稷，穷兵黩武、生灵涂炭的惨状恐怕只会越来越多。
若是那晚，她并非仅仅用匕首划伤了他的手臂，而是直接送入他的心脏，那便好了……
“贺兰姑娘？”刘廷钊见她想事情想得出神，便轻声唤道。
贺兰雪回过神来，向他抱歉地一笑。须臾，又似想起了什么，赶忙问道：“敢问廷公子，有没有看到我身上有一只锦囊和一封信？”
“你且等等，我去拿来。”刘廷钰道。说罢，便起身出了门去。
贺兰雪看着那离去的背影，心下很是感激，可亦有些许怀疑。她身上有太多令人看不透的地方：乔装、易容、异族的外表、口音，以及时常被激起的恐惧与失态……而廷钊居然什么都没问。不知他是出于以礼待人的良好教养才一句不问，还是说……另有其他的想法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关心则乱不由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