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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第一章
“爹?娘?”五岁的孩子端着烛台蹒跚的在漆黑的夜里行走,喊出的每声都带着期待,却又无人回应。初春时节,新绿方绽,朗月下的青篁斋里里外外都似没有人般,唯余修竹杆杆烛影摇红。
青篁斋不过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赵家宅邸里的一处小院落,住着的是赵夫人与四岁的幼子。赵夫人娘家姓苏,虽非京中显赫人家却也是江浙书香门第。赵大人出身微寒,倒是块读书做官的料子,弱冠之年便中了状元,而今未至不惑便已掌理了都察院。十多年官场上打滚,又在这么个地儿,明里暗里开罪的人也不在少数,纵是盛年鬓边也零星添了花白。
行过抄手回廊,又过垂花门,已然出了青篁斋,孩童四处张望,惨白的月光透过庭院初生的新绿斑斑点点的流泻在他身上。“爹,娘,你们在哪里?”脚下不知被何物绊住,紧跟着便是向前一个踉跄,银制雕花烛台脱手而出,沿着道翻滚了两三圈,沉闷的落地声在万籁俱寂的青夜里异常清晰。
腥红的烛泪滴落在青石板地面,风吹过,烛火晃了几晃,交睫便熄灭了。到底也只有五岁,冲力中未能站稳,结结实实的摔了跤,幸而性子坚韧,也不知摔的狠不狠,只是未哭,自个儿又从地上爬起来,掌心里却觉出些粘腻来。待回过头看那绊了自己的物体时,衬着如练月华,孩童点漆似的眸子瞪的浑圆。
朗月之下,赵府庭院里,横七竖八的均是残缺的尸首,仿佛就是在他低头看的那瞬间突然从地底下浮出来似的。惊恐下,他怔怔然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猛回头再看来时的路,俨然已成修罗场。脚边的那具绊着他的尸体仍泊泊淌着血,似还带着余温,月光照在尸体被血污了半边的面上,清秀的面庞泛着死气,灰白的脸上杏眼圆睁,竟是到死都不曾阖上。
“娘!”童稚的厉声在这玉兔东升夜炸开,绝望,恐惧,讶异,种种情绪在他脑子里被打碎搅匀,五岁的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想。待他扑向那具余温尚存的尸体时,不过刚触到衣角,眼帘里清秀的脸便已可见的速度腐朽败坏显出白骨相来,并不多时,连那堆白骨都没了踪影,唯剩锦灰堆。
玉磬声响更漏长。
刚过弱冠之年的他自梦中辗转醒来,俊朗的面容上细细密密的渗出薄汗,素色的里衣被汗浸着贴在背上。抬手掀起帷帐,屋子里烧着的炭盆过了夜早熄了,冷风透过窗棂缝吹着他被汗浸湿的里衣,禁不住的打了个颤。这样的梦他近年里已做的少些,都是幼年时的事,隔了十多年,他渐渐的已记不大清自己父母的相貌。
家里出事的时候他将将五岁,不过是刚记事的年岁,连到底犯的什么事都没弄明白,只知道自己打那天起再也没见过爹娘。后来听说,都死了,那会儿他做为罪臣之子被指入宫为奴,说的好听点是留了条命,说的难听点,这辈子再难抬起头来做人。或许,自家里出事那日起,他就已做不得人了。
说起来,也不知是自己运气好,还是不好,初入宫就被分配到了东宫跟在王安身边。王安是个厚道的,让他进了内书堂跟着读书,能在内书堂教书的基本都出身翰林院,还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刚进宫少不得要吃些挂落,幸而有王安,明里暗里才五岁的他便少了许多麻烦。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些还是后来慢慢看着看着才懂的,王安却从未向他提起过。
他也曾寻了空去问,王安厚道但不代表该这样照顾自己,这里头多多少少总还有些弯弯绕绕的事。打进了宫,他什么事儿没见过,好的坏的,难看的龌龊的海了去。
王安听了他的问话,手上端着的斗彩茶盅轻搁在酸枝木小几上,长出口气,温润的目光自他面上扫过,“我曾受过你爹的恩惠,你也不用太在意,不过是一饮一啄,该当的而已。”
待他退出去时,耳边响起长长的叹息声,那样绵长而沉重,砸在他的心头,隐隐的连眼眶也红了。这是他入宫十年来头回听到别人提及自己的爹娘,十五岁的少年仿佛活了两辈子,这辈子再听的时候,于这锥心之痛里又涌起几许清明。赵家早与自己没了关系,担着赵姓,再无爹娘可侍奉,再无兄弟姐妹可团聚,这世上连他这个人,都没有了。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扯了嗓子问道:“谁?”今儿不该他当值,并不用往前面去,这才起的晚些。
“我赵致,开门。”对方似乎很急,话也说的利落,没个多余的字。
“来了。”拉过衣裳披着,趿着鞋下了床这便往门边而去,刚开了门,冷风便灌了进来,门外的人往里一蹿,跺着脚搓手。他随手将门关上,本想给赵致倒盏茶,手碰到冰冷的茶壶才想起来隔了夜茶都凉的,只能不好意思的说:“起的晚了连热茶都没准备,你这会儿过来,不用当值?”
“李公公叫你过去趟,说是有要紧的事找你,差我过来给你传个话。”赵致与他算是同乡,说起来老家都在一处,彼此也多有照料。三年前,也就是万历四十五年时,他从王安手下被调配到五皇孙朱由检处做伴读,赵致则去了“西李”李选侍处,正好在李进忠手下讨生活。
如今新皇继位不足一月,谁都知道这会儿哪头热。他倒不怕什么,王安在司礼监对他总还是看顾着的,自己又跟着朱由检,以前的五皇孙现在的五皇子,再怎么闹腾也闹不到这里来。倒是赵致这会儿找他的事,却是得立刻过去趟。
“你等等,我洗漱下换了衣裳就过去。”
“好嘞。”
李进忠自然不会在李选侍的眼皮子底下见他,挑也挑了个僻静的地儿,赵致陪他走了段就不再上前,打眼指着前头的右梢间,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会意一笑,颔首谢过赵致,这才向那处走去。及至门前,轻手叩门三响,两急一缓。
“谁啊?”里间传来略尖利的嗓音。
“靖忠,赵靖忠。”他低头垂目立在红木门边,恭敬的回道。
“进来吧。”
-----待续-----
这里我把神宗的崩逝日向后延了几月,历史上为七月,这里为十一月。光宗在位仅一月,这点不做变动,次年也就是历史上的天启元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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