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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可能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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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那天是个赶集的日子,进了城就觉得街上人很多,嘈杂得很,三轮车开得很慢。我从脏兮兮的玻璃看出去,能看到外面的景象。接踵摩肩的人群,一大车一大车的苹果,剥好的整只的羊,悬挂着的猪,很大的冰块里冻着密密麻麻的鱼,还有一排一排的衣服,布匹,蔬菜,水果。好大的糖寿桃摆了一排,尖儿上点着些红。
来的往的,吆喝的很响,讨价还价声也很响。
三轮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停了。我付了车费,两块钱。给钱的时候我看见开三轮的人的手,全都是冻裂的口子,放肆地张开着,让人毛骨悚然。
我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但如今看来,确实还是不知道什么叫做吃苦。
……说起吃苦的话,也许晴言确实比我有发言权。
我站定,抬眼看看,终于看见一个比较像样的院落,门口挂着牌子,安元两个字,让我心里挺温暖。我是多么的想念空调和暖气啊。
正要抬脚要进门,想想又退了回来。走到厂门旁边一个卖粥的地摊,找了个极矮小的马扎坐下,笑道:“老板。有什么吃的?”
我是真饿了。又冷又饿。
“胡辣汤?”老板敲打着旁边一个圆滚滚的泵,脸冻得黑红,一笑显得牙齿特别白。
“成,您快点。”
我捧着热腾腾的汤碗,一边慢慢喝着汤,一边和老板搭话:“您在这儿摆摊很久了吧?”
“可不是,十几年了。你是外地来的?”
“是。”我笑笑,“老板,您跟我说说安元呗。”
几天之后,我回到了北京。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脱光了洗个热水澡。
泡在热水里,我开始觉得好笑,好几天没洗澡了。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自虐地住在县城车站里开的国营小旅馆里,没有热水,没有空调。我裹着羽绒服抱着被子,想象晴言小时候穿着破旧的棉鞋走在雪地里的感受。
我无法否认,安元那件事,晴言是对的。安元确实必须要活下去,可他为什么不能跟我直说呢?
大概他觉得直说也没用吧,当时我想的也不过是无过便是功,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地了事,不知人间疾苦地忽略了企业的社会责任。我只记得他那时候说过,你不懂。
期间我到乡下去过了一天,住在一个农户家,他们家里有三个孩子。白天,刚上二年级的小儿子坐着小凳趴在椅子上在院子里猪圈旁写周末的家庭作业,我在旁边看。
刺眼的阳光底下,小孩子把作业本正面写完了又写反面,捏着铅笔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是作业本不够吗?”我问,“为什么正面写完了要写反面呢?”
“够了,”他说,“就是这样写,不浪费。以前本子不够的时候,要用橡皮把写过的田字格擦干净,再用一遍。”
我无语,呆呆地看着。
“对了,”他抬起冻得通红的脸看我,抽抽鼻涕,“你是从北京来的对吗?”
我点点头。
“你认识一个叫高晴言的叔叔吗?”
我一惊,反问道:“这个人怎么了?”
“就是他总是给我们学校寄买练习本的钱,所以现在才都够用了,学校发的很多……以前都不发。”他又抽抽鼻子,呵呵笑着含糊地说,“我们全班一起给他写过信,可是我都没见过他……我们都没见过。你认识他吗?”
我怔了一怔,摇摇头,笑着说:“不认识,北京是很大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梦里见到小小的晴言,裹着棉袄,圆球一样,坐在像这样的院子里,用冻得红肿的小手拿着橡皮头,小心地在擦掉田字格里的每一个铅笔字。因为用了一次又一次,老师批改的红笔每一页上已经有好几个,作业本的纸张也已经薄得轻轻一擦就会破,小晴言手忙脚乱,终于急得哭起来。
我在梦里站在一旁看着,泪流满面。
在冰凉的床上翻个身,黑暗里似乎又看见长大的晴言,风流倜傥地站在阳光里,把农户家的小儿子抱在怀里,温柔地笑着递给他崭新的写字本。他远远地看见我,微微皱着眉,摇头跟我说,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懂。
我深深的后悔了。我根本就不应该去那里。
浴霸暖暖地照着,雾汽蒸腾,硕大的莲蓬头哗啦啦往洁白的大浴缸里淋着温水。
我躺在浴缸里,想起来那几天,就又觉得眼睛发热。我往下缩了缩,把头也沉进水里。
不懂得贫穷,就不会珍视富贵。不懂得缺失,就不懂得得到,也就不懂得诱惑的无法抗拒。
晴言从小缺失得太多,心里孤独冰冷地空出那么大一个洞来,以至于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只能拼命追求物质给他的一点温暖和安全感。
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犹豫了很久,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他。
很久晴言才接电话,接起来也没吭声。
“晴言,前几天……我去安元了。”我迟疑地说。
“你去那里做什么。”他淡淡道。
“去看看,”我期期艾艾地说,有些语无伦次,“我想跟你说,我现在不恨你了……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你会娶岳丹,我想通了,不怪你了……还有就是,祝你幸福。”
“你现在理解了?”他惨淡的笑了一声,“可是我现在却不理解了。为什么我会做那么傻的事情。”
“人都希望能丰衣足食,有个美好的前途,你没错。”我叹了一声。
“我当然错了!”他坚持说,忽然烦躁起来,“我后悔死了!我宁愿什么都没有,只要可以自由自在的和你在一起。”
“是么?”我忽然来了兴致,笑起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放弃你现在得到的一切?”
“怎么不愿意,”他想也没想就说,“可别告诉我你是开玩笑的。”
“你没听明白吧?”我继续笑,“我辞职了呀,现在没工作,没钱,真的什么都没了。”
“没关系。”他轻声说,缓了一缓又问:“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啊,我真的什么都没了,一穷二白。”我那天也是疯了,满脑子就只想逗他。其实我知道是因为我实在太不甘心,所以在假想中也要努力扳回一城。
“我不是说这个!”他急躁的接话,“我是说,你说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是不是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我呵呵笑起来,“我只是单纯的问你,现在还愿意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想知道知道而已,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请你不要误会。”
“是么?”他静下来,有些失落的顺口答道,“那么你是开玩笑的咯?”
“当然,”我故作轻松的说,“有点幽默感好不好?”
“好吧。我告诉你,我愿意。”他淡淡说,“既然你没有别的事,那就这样吧。我挂了。”
“你……”
“哪天你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再打电话给我吧。”他说完,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