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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我心情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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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情很不好,三句两句打发走了晴言。
他一走,我整个人虚脱一样倒在床上,浑身无力,心里也空荡荡的。
门口倚着两个收拾好的行李箱,房子却是空的。百宝格上的东西收了起来,电视沙发桌子全都用防尘罩罩好了,看起来一片萧条,仿佛拿手摸一把就能摸出一撮灰似的沧桑。
处处都暗示着主人即将远行,或者尚未归来。而现实是,我还没走,就已经回来了。
我不愿意多想,锁了门,开车回家。
我拿钥匙打开家门的一瞬间,看见的是一个奥特曼高举着擀面杖的威猛身影。
“啊!”我往后一缩,惊叫一声,“老妈你干嘛?!”
“素你啊,”我那脸上敷着海藻面膜的妈把擀面杖收起来,僵硬着唇型说话,“偶听着开门嘎声音,好以为素小偷撬门。原来素你……怎么素你?你八素……”
“我不去了。”我自顾自地换了拖鞋,绕过我妈,凌空跃到柔软宽大的沙发上,“不去了。老爸呢?”
“楼上。”我妈揭下厚厚的褐色面膜来,往楼上瞟了一眼,“老头儿,你儿子说不去法国了!快下来!”
我爸手里端着一本大大的书从楼梯上转下来,鼻梁上架着个宽宽的玳瑁眼镜,走到我对面坐下,稍稍低下头,抬眼从镜框上面看着我。整个样子像极了正在主持婚礼的老牧师。
“怎么回事?”我爸严肃地问。
“不走了呗。”我没骨架似的往沙发上一歪,打了个呵欠,两只胳膊很豪迈地一伸展,做了个拥抱未来的姿势,大声说:“我决定留下,给我亲爱的家人做贡献!”
“嗯?”我爸稍微侧了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正了脸色,浅浅叹了口气,收回胳膊,十指交叉枕在脑袋下面,闭上眼轻声说:“我不出国了,也不回原来的单位了。以后去咱家的公司上班,怎样?”
“什么什么?真的?想通了?”我妈凑过来,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领子把我揪起来,“儿子,真的么?”
我看着她嘴角上方粘着的一粒海藻,心想原来媒婆和牧师是一对儿。努力憋住笑,咳嗽了两声,点点头。
“哎呀,总算没有白养这个臭小子!我就说吧,儿子像我,早晚指靠得住!”我妈把我一丢,仰天长啸,“今天包饺子。”
我望天翻了个白眼,转头看老爸,“爸,你觉得呢?”
“好好好,这样当然最好。”我爸眯着眼笑成个弥勒佛,“早就该这样啦。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放着自己家的家业不管,巴巴的跑去给人家打工。”
我原想顶嘴说,那是你的家业,又不是我的。想了一想,到底没说出来。难得让两个老的舒坦一回,就别再图口舌之快扫他们的兴了。
我想了想,说:“不过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开始工作,怎样?”
我爸点头说好,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那辆车也别开了,过两天就换辆好的吧。天天开着辆日本车满城转,还不够给你爹我丢人的。”
我抽抽鼻子,没说话,倒是我妈插了嘴:“你倒想让他给你丢人,有几个人知道他是你儿子?咱家的这些家底儿也不是走私贩毒卖军火挣的吧?不知道这小子干嘛总躲得几千里远。”
我爸嗯嗯啊啊的赞同。
我妈又说:“早想通了就好了,穷折腾干什么?也将近三十的人了,赶紧成家立业,娶个媳妇,给你老娘生个孙子,一家和和美美的,不比什么强?”
我又闭了眼,无意识地听着老爸老妈讨论孙子该叫什么名儿饺子该包什么馅儿,很快睡着在家里温暖柔软的沙发上。
我是个挺让爹妈操心的儿子吧,以后不会了。
娶个老婆生个娃儿,听起来也不错。
和谁在一起过日子不是过?其实我是个很容易感到快乐的人。沈恪说得对,我能受得了和他一起生活。其实想想,如果真的非要在一起的话,无论是沈恪,还是岳丹,或者宝拉,以前的各个男女朋友,甚至谭波,和谁在一起生活,我都觉得能过得下去,或许还都能过得相当快乐。
虽然幸福不敢奢求,但是想要快乐,还是挺容易的。人不应该妄想太多,是么。
我有个温暖的家,有还算慈祥的老爸老妈,有足够的钱,有很多哥们儿,老天爷已经对我很够意思了。
可是老天爷为什么要那么对待我的晴言呢?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挣扎在想要不能要,不敢伸手触摸幸福的恐惧里。
还好他现在有岳丹,也得到了他想要的荣华富贵。只是不知道对他来说,这些够不够。
人要知足,知足常乐。对我和晴言来说,都一样。
埋头大睡了整两天之后,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订了张机票。
不需要再三追问自己的内心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不想和晴言再有任何关系,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愿意再想。但我还是想去那里看看。我跟自己说,最后一次。这是我因为他而做决定的最后一次。这次过后,这个人就算是完全脱离我的生活了。
刚出机场,就感觉到透骨的寒气。我拉高了领子,扣上羽绒服的帽子,还是觉得干冷的风直往衣服里钻。
飞机飞行了三个小时,途中因为气流不稳颠簸得很。从机场出来,先坐机场大巴到市里,然后到汽车站再换车。等了很久,才等来了一辆公共汽车。车很旧,从里到外都是脏脏的,座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铁皮翘起来,门也关不严,开起来的时候咣当作响,让人忍不住怀疑它会不会随时报废在路上。我在震天响的发动机声音和钢铁碰撞声中上路了。
沿途道路两边全都是积雪。田野里是一片白,一望无际,我知道现在种着的应该是过冬的麦苗。间或有几个白色的塑料大棚,我只能形容它们如同巨型的菠萝包,搭着浅褐色的草席。有时出现几个微小的村庄,低矮的砖房在我看来,如同孩子积木里的玩具,如此简陋。
仰视惯了城市的高楼大厦,我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空旷和渺小。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过的地平线。田地与天相接出一条灰色的线,落寞地种着寥寥几棵秃树。
荒凉的原野,毫不吝啬毫无保留地向我展示着它的一切,贫瘠,直接又凌厉。
嗖嗖地寒风从关不紧的车门里一直一直吹进来。让外面的温度和我融为一体。我的腿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破旧的车颠簸了很久,终于不负我的期望,坏在了半路上。真正令我惊讶的是,司机和售票员一点都不慌。
“车坏了,那就走过去吧。”
“还有多远?”我看看笔直的路,并不像能看到目的地的样子。
“没多远,五六里地,沿着这路一直走就到了。”
我点点头,这个距离倒是还可以接受。把背包背在身上,刚走了两步,就明白了为什么车会颠簸成这样。
路面并不是柏油马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在新修,竟然是土路,路上深深浅浅的轮胎压过的沟壑。最深得能到十几二十厘米。我能猜的到,一定是雪后出太阳,雪化了和路面混出了泥,轮胎轧过泥巴塑了型留了坑,然后温度又降低,就把沟壑冻得死死的。
我抬脚使劲踩了几下,硬得就像混凝土。
我叹了口气,踩着硌脚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想不知道沈恪是怎么在这种地方过的。
走了很久,才觉得到了大路。来来往往的汽车不多,看不见taxi,多的倒是农用机动三轮,如同看过的电影里一样,车子很响地呼啸着,在寒风里驶过,载货的后车厢里坐着裹着大棉袄大围巾的男男女女,包裹的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另外还有小三轮,就是载客的了。我抬手拦了一辆,一边哈着手往车子里钻,一边打着哆嗦说:“到……安元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