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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一 义庄 ...


  •   长安下了好几日的绵绵秋雨,这天早上终于停了。早晚的天气转凉,而正午时分的太阳仍是照得人发懒。街上行人不多,巡逻的狼牙兵也一个个无精打采。
      街边停着一辆车,上面四五桶泔水散发出阵阵恶臭,车夫和伙房的小厮正合力提着泔水往桶里倾倒。巡逻路过的狼牙兵嫌恶地捂住鼻子,换了条道,躲得远远的。
      在大燕长安府的角落有一处小院,透出阴沉沉的死寂,充斥着酒气、药味、熏香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腐臭,这里正是义庄。最近狼牙军运来一批死人,说是一处营地突发时疫,死了几个服劳役的男丁,尸体必须集中烧掉,禁止任何人靠近。闻讯而来哭天抢地的死者家人连长安府的大门都进不来,更不要说这偏僻的小院。
      这种地方原本就少有人愿意接近,守在院门外的士兵此时哈欠连天,院里的两个守卫则各自挑了一处通风的廊角,倚在柱子上打瞌睡。
      谢酩扒在墙头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见看院里的情景,撇了撇嘴,胳膊一发力,整个人蹿上了墙头,随即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
      用来停尸的厢房门窗紧闭,谢酩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浓郁呛人的熏香与隐隐弥漫的腐气混杂着扑面而来。年轻的丐帮弟子全然不为所动,快速闪进屋里,重新关上门。
      屋里很暗,窗纸都是黑色的。地上摆着十几具尸体,里侧的几个人身上盖着破烂的草席,而后大约是狼牙军不屑于再为死人多费力气,外侧的几具尸体连块遮掩的麻布都没有,死状一目了然。
      谢酩见到这幅景象,不由面露几分怒意和不忍。死者都是青壮年男子,有的伤痕累累,有的姿态扭曲,脸上还凝固着痛苦的表情,死不瞑目。狼牙军占领长安后,在附近村镇强征了不少男丁去做苦工,如今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既得不到安葬,也没有抚恤,不知又有多少穷苦人家连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都破灭了。
      这次丐帮的委托人便是其中之一——年近六十的妇人老来只得一子,独自拉扯大,儿子孝顺,本想挣点钱就回家娶媳妇,谁知就此一去不返。老妇人在长安府外头捡到亲手缝给儿子的荷包,眼泪都流干了,只求最后见一眼儿子,让他入土为安。长安分舵最近三个月以来这样的事情见得很多,不可能一一照应,然而丐帮仁义为先,谢酩实在看不得老妇人的样子,左右闲着无事,便招呼手下的二顺来到了大燕长安府的义庄。
      他要找的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体型削瘦,右肩后有一块胎记。扒开死者的衣领有些费力,谢酩跪在地上忙活了大半圈,还没有找到人。他刚掀开一张草席,就听到院中有脚步声向这里接近。
      门扇“吱呀”一声大开,几个狼牙兵拖了三个沉重的麻袋进来,看形状里面装的也是人。同时,一个大嗓门在廊下吼道:“还睡!再睡让你们睡这里头!”紧接着传来的是两个守卫唯唯诺诺的认错声。
      狼牙兵丢下麻袋就出去了,外面的军官又骂了两句,便带着手下大步离开。两个守卫捏着鼻子把头探进来,一看到满屋的尸首就面露嫌恶,谁也不愿意去碰新送来的麻袋,双双缩了回去,边关门边嘟囔。
      “嘁,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还能爬起来不成?”
      “这你就不知道了,诈尸听说过没?”
      “老大你别吓我!”
      “还有呢!据说最近长安城里有吃死人的鬼,专吃死人的内脏……”
      守卫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和脚步声一起远去,谢酩悄悄从草席下面爬起来,低头看身边的年轻死者——体格和年龄都与老妇人的描述接近。这个可怜的青年死时受了极大的痛苦,双眼圆睁,表情恐惧,右手紧紧攥住衣襟。谢酩想要扒开青年的衣领,但掰不动僵硬的手指,正苦恼该不该使用蛮力,突然听到门边的麻袋“窸窣”了一声。
      那一瞬间谢酩清晰地感觉到手臂上猛地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摸到腰后的短棒,扭头看过去。窸窣声越来越响,正是从那三个装着尸体的袋子中间传来的。
      有一个麻袋在动。
      谢酩按着短棒起身走过去,在晃动不止的麻袋边慢慢蹲下来,伸手拉开绳子。
      “唰”的一声,从麻袋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扒开袋口,紧接着冒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呼——多谢!”这人长长吁了一口气,抬手撩起散在脸上的长发,目光与谢酩撞个正着,“啊,谢兄?这么巧。”
      谢酩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从装尸体的麻袋里钻出一个活人,而且这人他还认识。
      凌乱的发丝半掩着一张有点苍白的脸,头发和脸颊都沾了些灰尘,却衬得那点漆也似的眸子明亮非常,左眼角一粒泪痣为这俊逸的相貌平添几分妖冶。
      面容这么美的男人,他这辈子就见过一个。
      那唇形雅致的嘴角总是噙着笑意,让人一望便觉赏心悦目,不由自主地激起怜爱之心——如果不知道这家伙的真实品性的话。
      柳容,字易安,万花谷弟子,闲散书生一名,然而在江湖人士协助靖世军的行动之中却高居谢酩的上线。
      “真是……好巧。”谢酩翻了个白眼,把视线从柳容脸上移走。
      被这家伙的外表迷得七荤八素继而被骗得很惨的人,谢酩相信自己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柳容似乎对谢酩的尴尬与复杂心情毫无察觉,依旧笑得诚挚:“谢兄别来无恙?”
      “好得很。”谢酩站起来拍拍手,“不过听说参军府的柳先生前几日遭遇刺客挟持,死里逃生,受惊不小,现在躲在家里一心退隐。”
      “嗯,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听得他话语里的嘲讽,柳容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不愧是丐帮,消息通达。”
      “柳先生吉人天相,可喜可贺。”
      “哪里,不过是是刺客太嫩,让我得空跑了。”
      谢酩瞥了一眼那张端正的脸,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它一拳打歪。
      柳容先前受邀为逐日左营参军府食客,刚刚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参军康孝乾遇刺,刺客挟持了这位柳先生逃走,据说过了一天狼牙军从坊边的排水沟“救”出了柳先生。身为一名很嫩的刺客,谢酩现在有点后悔自己为何没有亲手把他丢进沟里。
      文雅俊秀的柳先生栽在臭水沟里的样子,他还真挺想看的。
      谢酩想了想,问:“你跟狼牙军说了什么?”
      柳容答得认真:“我说我在歹人的手腕上咬了一口逃走,然后给他们画了一张像。”
      难怪前几天狼牙兵拿着一张歪鼻斜眼的画像到处检查人的手腕子,谢酩一时分不清自己此时究竟是想苦笑还是想打人。
      柳容则是一身轻盈地从地上站起来,抬脚甩开麻袋,拍了拍衣服,捋了捋头发,视线扫过屋内横陈在地的十几具尸体,脸色丝毫未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说起来,谢兄在这里做什么?”柳容一边用轻松的语气发问,一边抬起手在鼻子前扇风。
      谢酩的心情突然间变得很差,他烦躁地应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看死人啊。”
      “柳先生的爱好倒是很别致。”
      谢酩冷哼一声,蹲下去解开青年粗布衣的系带,稍稍使力,好不容易把衣领从僵硬的手里拽了出来。
      “嗯,这是什么?”柳容跨了几步凑过来,俯身盯着死者惨白的胸膛——心口处的位置上有一片青紫色的瘀痕。
      谢酩不想理他,埋头查看青年的肩膀,不出所料找到了老妇人描述的印记。他默默摇头叹气,把青年的衣服重新覆上,却被旁侧伸来的一只手阻住了。柳容一把拨开谢酩的手,掀开粗布衣襟。
      “做什么?”谢酩很不耐。
      “这个。”柳容指向胸口的瘀痕。
      “尸斑吗?”谢酩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自己很蠢。
      “不是。”柳容用手指按了一下,然后扒开青年的衣服,上下查看半晌,又转向其他死者,一一拉开衣领。
      谢酩扭头看着他一言不发忙碌起来的身影,兴味索然地整理了一下青年的衣物,寻思着如何带出去。
      “别动。”柳容突然扭头冲他丢下一句,是命令的口吻。片刻后他走回来,自顾自把谢酩挤到一边,趴在地上歪起头,开始端详青年的手。
      谢酩被当成碍事的,心情更加不悦,便直直地瞪过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柳容露出如此专注的表情,一时也发不出火来。柳容秀眉微蹙,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睛忽然睁大了些,随后脸上渐渐浮现出了兴致,唇角也勾了起来。
      “有趣。”柳容带着诡秘的微笑直起身,又开始四处查看别的死者。
      谢酩心里纳闷,但若是直接发问定会惹他嘲笑,索性也低头观察了一会儿。青年的右手攥紧,左手蜷成爪状,指尖都沾了些血,拇指尤甚——就算是握拳太紧抠破手心,拇指的血迹又从何而来?何况青年的左手手心并无伤口。
      谢酩带着询问的目光抬头,正好看到柳容掀开旁边的一张草席,向下指了指。
      “这……!”谢酩看到旁边的尸体时倒抽一口气,因为这个人的侧颈上赫然一个小小的血洞,连同脖子上几道勒痕,恰恰组成了一只手的形状,是左手。
      谢酩有些战战兢兢地低头,重新望向青年的左手,似乎想要确认手掌的大小。
      “是……是他杀的?”谢酩很不情愿地得出这个可能性。按照老妇人的絮叨,她的儿子是一个连鸡都舍不得杀的老好人。
      柳容却很无所谓地摊摊手:“我不确定。”他推了推这具尸体的脖子,又伸手扒开衣襟,只见此人胸口也有类似的瘀痕,“脖子上的伤好像没那么重,他怎么死的我也看不出来。”
      谢酩听到这敷衍的语气又有点冒火,而且他差不多可以确定,这人对于死者根本没有起码的尊重之心。
      “瞪我作甚?我医术很差的。”
      谢酩瞪着他不吭声,再次确认柳容与之前同样,仍是一身离经易道心法——修为浅得看不出,还自认医术差,不知这人除了仗着美貌抖机灵以外还有何长处。
      “反正,这些人基本上都有类似的特征,大概十来个人有打斗痕迹……”柳容压根没意识到谢酩在恼火什么,他起身在屋中踱步一圈,“外伤都不致命,可见打斗的水平不高,除了这个人。”
      他重新停在青年的尸首边上,“这个人下手最重。”
      谢酩不耐烦道:“那又如何?”
      柳容瞥了他一眼,长睫下一对明目流露着七分调笑三分嘲讽,唇角勾着,并不答话。
      谢酩一看到柳容的脸就心烦意乱,皱起眉再次望向青年凝固的狰狞表情。无论事实如何,这些事情都不该让那位可怜的母亲知道,在将遗体送还之前,他得好好收拾一番。就在谢酩盘算这件事的时候,却听到柳容清晰的声音:“这人我要带走。”
      谢酩抬眼,看到柳容正指着死去的青年。
      柳容说完就起身跑去拿起空掉的麻袋,语气轻松:“帮个忙?”
      谢酩忍不住拦在他跟前,低喝道:“这是我要找的人!”
      “哦?”柳容抬了抬眉毛,“敢问谢兄所为何事?”
      谢酩拉下脸:“和你没关系。”
      “这个人是重要的线索。”
      “我受托来带走这个人。”
      “等等,别吵。”柳容抬手示意停下,“不如我们把事情说清楚——谢兄要这个人做什么?”
      “还给他的母亲。”
      “这人你认识?”
      “不认识。”
      柳容盯着谢酩看了半天:“就这样?”
      谢酩恶狠狠地瞪回去:“你想怎样!”
      柳容抬起手指按了按额头:“你整天就做这些浪费时间的事情?”
      “什么叫浪费时间的事情!”
      “这些,你都要还给他们的家人?”柳容说着四下指了指。
      “我哪有这个能耐。”
      “杯水车薪,不是浪费时间是什么。”
      谢酩怒极反笑:“真抱歉我没有柳先生这么高的眼界!只不过发生在我眼前的事情我不能坐视不管罢了!”
      “眼前?”柳容也冷笑出声,“有个母亲找你哭诉你就管,而那些在路边哭的——”他扬袖一指长安府正门的方向,失去亲人的平民都在那里聚集,“你就视而不见?”
      “你的意思是,因为帮不了所有人,所以谁也不该帮了?”
      “非也,就算你帮了所有人又怎样——平白冒此风险,只为送还一群无所作为的死物?入土为安有什么用?害活人受累而已。”
      谢酩听到这无情无义的论调简直气结,他早该吸取教训,与这人争执纯属自寻烦恼。他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柳容脸上那浅淡的笑意,那笑容越美,就越是衬得这人不可理喻。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谢某爱帮什么人,何时轮到先生过问?”
      柳容仍是笑得自若:“我只过问与我相关的事。”
      “那就请教柳先生是如何高瞻远瞩了!”
      “我想我们应该先从这里出去。”柳容却岔开了话题,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紧闭的门。
      方才两人吵得太忘我,似乎惊动了院里的守卫。
      廊下,矮个子守卫把耳朵贴在门上,吸了口气:“咋听见里头有声音?”
      高个子守卫站在廊柱后头抬了抬下巴:“你进去瞧瞧。”
      “老大你得跟我一起进去!”矮个子不由分说扯了同伴,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屋里仍是一片暗沉沉的死寂,刺鼻的异味充斥鼻腔。两个守卫缩头缩脑地跨过门槛,借着昏暗的光环视厢房。
      矮个子忽然拽了拽高个子的衣袖,小声道:“老大……这口袋,是不是少、少了一个?”
      高个子故作镇定地大声道:“哪、哪有!不就是俩吗?”
      “我记得送过来仨呀?”
      “睡糊涂了!肯定是俩!”
      矮个子声音越来越抖:“老大,我瞧着这屋里的死人……跟、跟原来不太一样!莫、莫非那吃死人的鬼……”
      高个子的声音也在发颤:“瞎胡说什么!那是逗你的!走走走,喝酒去!”说完扭身就往外跑。
      “老、老、老大!”矮个子突然大叫一声,死死揪住高个子的衣服,语无伦次,“那、那、那——!”
      高个子守卫冲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墙角阴影里一具尸体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乌黑的长发遮住脸面,两只惨白而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撑住地面,纤瘦的身子缓慢地转向两人。
      “诈尸啊——!!”两个守卫同时发出走音的惨嚎,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那“诈尸”的主儿抬手一撩头发,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具“尸体”,道:“走。”
      谢酩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面带扭曲的表情把柳容上下打量了一番,咬牙道:“这就是你说的‘妙计’?”
      柳容笑眯眯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
      谢酩憋了一肚子的腹诽,可惜不是倾吐的时候,他抱起藏在门后的麻袋,两人直接从大敞的门跑出,绕到院角。谢酩扛着装了一人的麻袋轻身一跃便上了院墙,柳容却在墙根喘了口气,后退两步,好似酝酿了片刻,才运起轻功,堪堪攀上墙头,还滑了一下,险些栽下去。
      谢酩腾出一只手拉住柳容的胳膊,咧嘴一笑:“看来柳先生是在家里闷太久,疏于练功了。”
      柳容仍是不卑不亢地微笑着:“劳烦谢兄照应。”
      无论是绵里藏针的嘲讽,还是锋芒毕现的对峙,这文雅的万花弟子一概笑容以对,搞得谢酩都没了脾气。他吹了一个呼哨,不远处那辆载了泔水的车子向这边驶来。
      “这回可别摔了。”谢酩握着柳容的手腕嘱咐一句,两人同时从墙上跳下,重重地落在车里。周围的泔水桶晃动着溅起臭烘烘的液体,柳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驾车的二顺扭头看见自家大哥一肩扛着个大麻袋,一手拉着个有些面熟的人,惊喜地脱口而出:“嫂子?!”
      “臭小子瞎叫啥!”
      “嗯,你在叫谁?”
      谢酩和柳容一齐开口,随后不约而同地瞪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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