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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西市 ...


  •   长安城的日头今天格外的烈。
      谢酩坐在路边,半眯着眼睛望向胡玉楼门口那些揽客的美貌胡姬。酒楼的宾客像往常一般络绎不绝,可是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这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谢酩百无聊赖地举起酒壶,仰头往嘴里倒出最后一滴酒,然后撸了一把头上的乱发,结果摸了满手的咸汗。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扭过身儿冲着旁边的水果摊探去,伸到半道,只听“啪”的一声,手背被人打了清脆一巴掌。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又偷我们家水果!”
      水果店的老板娘林氏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吼起来嗓音能贯穿方圆十里。不过她此时并没有扯开嗓子嘶吼,而是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手里转着一把削甘蔗的砍刀。
      谢酩立刻堆出满脸谄笑:“嘿嘿,酒没了,借个果子,解解渴。”
      “要果子?好说。”林大娘一手提溜着刀子,另一只手伸过来,“给钱。”
      谢酩低头看了看面前空空如也的破碗,抬起头,咧嘴一笑:“嘿嘿……”
      林大娘也笑吟吟地垂目望着他:“呵呵。”
      今天的长安西市依旧是热闹非凡。
      “哎呦大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快回去看着摊子吧不然让人偷了咋整!”
      “不识好歹的臭乞丐!今天老娘非削了你!让你尝尝西河剑器的厉害!”
      没错,身后那个提着砍刀穷追不舍的中年妇人,正是当年公孙大娘教出的首批忆盈楼弟子,虽然已经退隐江湖二十余年,蝶弄足舞起来也是粉风扑面香气宜人。
      林大娘心情好的时候能投喂他整整一大锅蒸鸭梨吃不完不准走,心情差的时候谢酩就算一声不吭坐着不动都能因为“头上虱子太多”之类的理由被她提刀追杀三条街,现在的情况明显属于后者。女人嘛年纪到了,总得找个地方出出气,谢酩觉得自己这个江湖晚辈当得还是蛮尽职尽责的。
      谢酩撒丫子跑出去二里地,扭头见人不追了,这才抹了抹头上的汗,换了条道小心翼翼地往回走。他掂了掂空酒壶,在慈幼坊门口重新挑了个阴凉地儿蹲了下去,正乐呵呵地听着院子里的小娃娃吹牛皮,视野里突然多了一串糖葫芦。
      面前站着一个苗人打扮的小姑娘,约莫十岁左右,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皮肤白里透着粉嫩,像剔透的瓷娃娃。
      “谢大哥,送你。”小姑娘举着糖葫芦,伸手递给他。
      “还是苗苗疼我。”谢酩笑逐颜开地接过糖葫芦,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下次表演倒立给你看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名叫苗苗的小姑娘点点头,欢快地转了一圈,身上繁重的银饰也跟着叮当作响。随即她似乎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冲谢酩挥挥手,就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苗苗是经常游荡在西市的五毒弟子,谢酩一直没见过她的长辈。小姑娘家整天在街上疯来疯去没个顾忌,像什么在狼牙军官的靴子里塞毒蜈蚣、在大燕长安卫的背上贴涂鸦、把长安城吏的狼狗捉去下锅之类的事情都是家常便饭,不过谢酩从来没有为她担心过。
      因为这小丫头实在太有活力了。
      谢酩蹲在茅厕里这样想着。
      方才他刚啃了两颗红果,整个肚子就天翻地覆,然后他就连滚带爬地冲进这里了。
      死丫头又拿老子试药……
      他几乎可以想象,此时那小丫头必定正躲在街角掰指头,计算着药的效力和生效时间。而他也决计验不出这串天杀的糖葫芦有任何下药的迹象,连个证据也举不出来。苗苗的药,向来讲究的就是恰到好处不留痕迹,也不知是哪个混账高人教出来的好徒弟。
      尽管如此,谢酩下次遇到那死丫头也依旧会像今天一样笑脸相迎,不为什么,讨好每一个五毒弟子是他的职业素养。
      每天为林大娘端茶倒水扛货捶背也是同样的道理。
      想当初他谢酩也是一根打狗棒打遍君山无敌手的,入了江湖逢人切磋也鲜有败绩,年纪轻轻就坐上了长安分舵左座弟子的位置,掌管着分舵一半的事务,平日里与丐帮的兄弟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豪爽洒脱自不必说,遇到人更是直来直往,爱憎分明,快意决断,唯独对三种人没辙——七秀坊娉婷起舞的女子,五仙教毒蛊缠身的巫医,以及万花谷书香墨气的大夫。
      人在江湖,与医生和睦相处是很重要的。就像那次兄弟们夜探大明宫未遂,谢酩护着那帮不争气的小子撤退的时候,腰子被一枝毒箭戳了个窟窿,醒来时发现自己光着屁股趴在土炕上,脑袋稀里糊涂,就觉得旁边那个旋转起舞的身影咋这么诡异,说好的秀坊美女呢?定睛一看,居然是卖水果的林大娘——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一手执扇一手旋伞,穿着粗布短衣油腻围裳,体态臃肿动作迟缓,简直是谢酩这辈子见过的最为别开生面的云裳舞。
      虽然和想象的不太一样,但说到底人家还是潜在的救命恩人对不对?所以就算三天两头被林大娘追砍,被苗苗下药,谢酩也始终是那个笑容可掬任劳任怨的乖小伙。
      啊,如果身边再多一个万花谷的美娇娘,那他绝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丐帮弟子了。
      谢酩揉着肚子从慈幼坊的茅厕出来时,发现苗苗正从院门外探出一个脑袋,平日里狡黠的脸上竟带了几分委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怎么了苗苗,有人欺负你吗?”谢酩摆出一副严肃关心的表情走过去,心说哪里来的壮士能欺负得了这鬼丫头,分明是老子整天被她欺负。
      谁知苗苗有些畏畏缩缩地在门前站直,背过手,低下头,咕哝道:“谢大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在你身上试药了。”
      晴天霹雳。
      谢酩料想过她突然变出条蛇咬他、喷出一阵毒雾熏他、或者直接指着他哈哈大笑说他头发变成草了,唯独没想到这熊孩子有朝一日居然会认错!
      她这么一示弱,谢酩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犹豫间,一只手从旁边抚上了苗苗的头顶。谢酩还没出院门,只看到那手纤细修长,皮肤白皙,黑色的袖口下有着层叠的雪白衣料。
      “游戏要适可而止,懂吗?”门外那人的嗓音沉稳动听,带着一种质地轻盈的沙哑,犹如林风天籁。
      苗苗抽着鼻子点点头。
      “快道歉。”
      苗苗用蚊蝇一般的声音道:“谢大哥对不起……”
      谢酩反应过来,连忙回答:“没、没关系。”
      “回去,把我给你的医典抄三遍。”那只手在她头顶轻柔地拍了拍,“小心些,别惹恼了路上那些狼牙兵。”
      小姑娘苦着脸,一溜烟跑远了。
      谢酩走出院门,扭过头,看到了立在门边的那个黑衣人。
      此人一袭墨色外裳,纵然是七月艳阳天,层层叠叠的领口亦严丝合缝。衣上银线绣着造型朴素的花枝,腰间垂下的丝绦缀着一枚玉玦,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香。一头墨发半披半挽,随意散落在肩后,臂弯里抱着一些卷轴,腰间别着一杆判官笔,昭示着此人的出身。
      ——还真是万花谷来的,不过,是个男人。
      虽说是男人,这人的面容却是谢酩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美。眉若远山,目似点漆,唇角含笑,鬓边的发丝下,隐约能看到左眼角一粒泪痣,盈盈欲滴。身量如劲竹一般颀长挺拔,脸型棱角分明,为这精致的面目添了几分英气,而不至于让人误作女子。
      他对谢酩郑重地一揖,开口道:“在下柳容,字易安,来自青岩。徒儿顽劣,给谢兄添麻烦了,在下深感抱歉。”
      谢酩刚想出声,又刹住了,明明老早就下定决心用严厉的态度和苗苗的师父探讨一下年幼弟子的教育问题,谁知一看到面前人的这张脸,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连忙捯饬了一下舌头,从脑海里搜出一些与对方的书卷气稍稍相符的词句:“呃,柳兄不必介怀,苗苗还小,爱玩是天性,并没有……并没有麻烦……嗯。”
      果然,他谢酩打起架来再怎么凶悍,一面对大夫就没辙。
      柳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谢酩。
      “此药能略作滋补,聊表歉意。谢兄若不嫌弃,就请收下罢。”
      “柳兄太客气了。”谢酩双手接过药瓶,笑着拍了拍胸脯,“不必担心,我身子壮得很!”
      柳容又点头示礼:“待我回去之后定会好好教训她的。”
      谢酩望着面前墨衣的青年:“柳兄便是苗苗的师父?”
      “其实不算,苗苗是朋友的徒弟,朋友事务繁忙,托我教她一些药草医理。前一阵子我有事外出,不想这孩子已经玩疯了。”
      谢酩大笑道:“苗苗这么机灵,决计不会受委屈。柳兄现下欲往何处?若是得闲,我谢酩请你喝酒!”
      “谢兄豪爽,某到时必定奉陪。”柳容礼貌地一笑,抱紧怀中的那一大堆书卷画轴,“我正欲往聚贤书院,还请谢兄指个路。”
      谢酩指了指不远处的胡玉楼:“就在胡玉楼后身儿往东一点。”
      柳容扭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转过头来,优雅的笑容中似乎带了一丝局促:“请问……东是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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