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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倥偬·其一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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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倥偬·其一】
第二天一早,珐琅拿着钱袋去找秦老,想要把路费结了后就此别过,各奔东西。
可驻在门口敲了半天也没人搭理,便推门进去。只见几个大汉睡迷糊了,横七竖八地躺着,鼾声此起彼伏,如同雷响,珐琅因受不了满屋子熏人的酒气和浊气,便打算暂时把事情先搁下,只好退了出来。
到了大堂,已不见昨夜的混乱,早已被店里的小二给收拾妥当了,桌面上没留得一丝油污。此时店里很冷清,许是昨夜闹得太晚,大家伙儿们都累了,还没起来。此时的大堂里只有三两个客人,其中之一还是昨晚又碰到的泽尧。
珐琅有意无意地挑了一个背对泽尧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一只倒扣在桌上的茶盏,用茶水洗过杯口后,又往里倒了一杯,端起细细品起来。
“我还以为你会到我边上来坐的。”泽尧端着茶盏,板着脸,走到珐琅的桌前坐下。
“这个不急,因为我知道你会到我边上来坐的。”珐琅笑道。
听到珐琅这么说,泽尧的心情转好,气也消了大半:“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珐琅故作玄虚,压低声音附到他耳边说:“因为……你喜欢尾随呀。”
泽尧手一抖,惊的差点捏不住茶盏。
而身侧的人却笑得直打转,戴着个帽笠,上大下小,活像只陀螺。
小二在这个时候端了饭食上来,珐琅从竹桶里拿出四根筷子,递给泽尧一双,算是给刚才的事道歉了,现在两人不斗嘴先吃饭。
对珐琅而言,吃饭是头等要紧的事。尧泽虽然不是不明礼之人,突见到珐琅撩起黑纱,心里顿时起了些许想法,倒也是人之常情,心底痒痒的,想来瞧瞧黑纱后珐琅的真面目。可珐琅撩了撩左右黑纱,披在肩膀两侧,只露出下半张脸。尧泽略略有些失落,可这半张脸也足以看出眼前那人皮相俱佳,许是不怎么晒太阳,珐琅皮肤十分白皙,嘴唇微抿,颜色极淡,宛如浅樱,下巴精致,弧度柔和。
这下半张脸如淡色水彩,极其清浅。
尧泽看得有些愣神,直至眼前那张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
“御史大人,请。”
尧泽方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失态了,面露尴尬神色。
可珐琅却没有多做计较,捧起粥碗吹了吹热气,沿着碗边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咸菜拌在粥里,入嘴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味道,珐琅不由又夹了一下单吃了,这才发现碟子里的咸菜味道不地道淡得出鸟儿,不是咸菜,而是干菜。回想了一番,其实昨晚的宴席也是这样,只是因为有美酒,倒也不怎么顾及菜的滋味儿了。
“怎么这般淡是忘了放盐巴么?”珐琅问小二。
“哎哟,这位客官是嵊国来的吧,在您那儿盐是贱物不值钱,可谁知啊,在我们这儿就是金贵东西了,寻常人家吃不起。”小二解释道。
“怎会如此?”
“唉,千山万水的,狗屎也能盘成黄金价。”小二见掌柜的皱着眉开始对他使眼色了,他便不再与珐琅搭话,匆匆结束了话题,“得,客官您要是没别的事儿了,那我就先去忙活了,昨儿个晚上使过的碗碟酒盏还得浸在盆里呢。”
说完,人就立马撤了。
“他没完全说对。”泽尧夹了一颗糖衣花生进嘴里,嚼了起来。
“什么?”珐琅疑惑。
“这盐价可不仅是因为路途长才翻上去的。”泽尧继续说,“还记得五十多前,咸嵊因贩私盐的事儿有打过仗么?”
珐琅思虑片刻,回想起静泓先生上回说的故事里有提到过这件事,便朝他点点头。
“那你可知道,咸嵊两国被皈渊山脉阻隔,这仗是怎么打的?”
静泓可没细说过这里,珐琅琢磨了一会儿,怀疑道:“还能怎么打难不成是在山上打的?”
“就是在那山头上打的,那仗表面上看最后是误会化解握手言和了,但实际上……”泽尧又夹了颗花生米吃起来了,吃得不过瘾,还想再来一颗,筷子刚探过来,碟子却被珐琅夺走护在怀里,珐琅肩膀两侧的黑纱动了动便滑了下去,将脸重新遮于纱后。
“说完再吃!”最讨厌人家八卦说到一半就停下来的。
“唉,人死的太多了,你想那地方是能打仗的地方么地形山高且陡,粮草供应不足,后来士兵们把山都吃荒了……总之死在上山的人不计其数,弄得皈渊山直到现在都还没缓回来。”
嵊咸两国国界相接,却被昄渊群山阻隔,按理来说这样的高山峻岭应是宝地,生灵丰茂,郁郁森森。可珐琅在来的途中却没有见着什么猛兽,甚至连鸟鸣都不曾闻过,且大块岩石裸·露,有的树木不长树皮……说明泽尧并没有骗人。
“可这还不算是盐价高的原因吧。”珐琅嫌拿着不舒服,把那碟花生又放回了桌上。
“呵,打这事儿起,嵊国就自行断了与咸国的盐路,咸国内的山坳里能产少量岩盐,海盐都是靠私贩来的。然而贩私盐是死罪……”泽尧眼神带着深意,朝珐琅笑了笑,见其端起粥碗,用筷子不住地搅拌。现在已经是深秋,碗里的粥随着筷子的搅拌散发着热气,化而为白烟。
“原来是这样。”珐琅坦然。
食毕,珐琅百无聊赖地在大堂过道来回踱步,尧泽见着烦,便邀珐琅一同去游湖。
这日午后,车夫们三三两两地起了。用过午膳,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会儿,就下了决定去常老爷的屋里谈谈。
“东家,咱们哥几个都是小本生意,在这客栈再住下去也不合适,您看今日能不能把工钱结了,哥几个也好早些回去,让家里人得个心安。”
几个车夫说得真切,常老爷听着也有理,便唤常夫人去拿钱袋,可倒出来的散碎银两还是不够给四十个人分工钱。宿醉带来的头疼感使他略略蹙眉,常老爷按了按额头说:“昨夜宴席开销大了,竟把要留于你们的工钱也一并用了。现在我身边没有余钱,昨日高大人与我商量着,说是要等到下月初四,把钱凑齐了再一并给我。”
“这可如何是好啊”
“到了来月初四,工钱都要变成膳宿费全权交给客栈了。”
“那可行不得!”
车夫们有些焦急。
迫于无奈,常老爷只好洗漱起身,领着一众人往高知府那儿去,想把工钱的一事先做个了结。想必唐唐知府大人不会掏不出来,这样也好让自己有个台阶下。
到了高府,常老爷报上了自己的名讳,有一门童前去通报。过不了一会儿就有人来请常老爷进去了,留着那些个车夫在门口侯着。
和昨日一样,车夫们左等右等,才见常老爷晃晃荡荡地走了出来,虽说愁苦着一张脸,明知缘故,但还是有车夫怀着侥幸寻问情况。
“东家,咋样了啊高大人给钱了么”
“唉……”常老爷摇头叹气道。
“这可咋整啊!”车夫们纷纷躁动不安。
常老爷宿醉未愈,又被几个汉子的嚷嚷声弄得有些难受,拿着钱袋,无奈道:“要不常某将身边的银两先分于你们,不足的钱,下回你们来丰吝镇时再补回来”
车夫们开始犹豫起来,考虑着这方法是否可行,人群里又渐渐起了讨论的声响,想起路途中常老爷待他们不错,人品上定能过得去,便想着就答应罢了。
可在这时,但人堆里突然有个人毅然道:“不行!”
说话的是个较年轻的车夫,祖姓为杜,家中排行老八,在西北角拉车这行里都管他叫杜八。其他的人感到奇怪,这杜八在昨晚在宴席上可是闹得最欢的一个,今日却说变脸就变脸了,死活不肯答应。
“这事儿一码归一码,我知道东家对我们好,可我们又不欠你什么的。大家伙儿们出来讨个生活,本来就不容易,这每一文钱都靠血汗精力挣来的,现在说少就少了,硬是每人差了三两四钱……”见大家都有些动容,杜八更是卯足了劲说,“我都替大家不乐意了。”
“没错,我们也不乐意。”
车夫们听着都觉得杜八说得对,便决定让常老爷全额付款。此时的常老爷身上哪里还有余钱,只是埋怨自己大话说得太早,昨夜又正得意,倒把这茬子事给忘了。现在就是肠子悔青了也没用。
“那,要不你们商量一下,把一部分人的工钱先结了,剩下另一部分的人以后来寻我,这样的话人也少些,就更方便。”常老爷建议道。
杜八一听,觉得这话不中,说道:“倒不是我们不信东家的人品,只是下回我们再来丰吝镇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都是雇主让我们上哪儿便去哪儿,也指不定这辈子都来不了,到时候人海茫茫,我们上何处寻你去”
常老爷此时又头疼了起来:“可此时常某身上就那么点钱,还望大家不要为难。”
“可要不这样,为难的可就是我们这几个了。”杜八冷哼一声,继续说道,“这衙门就在高府边上,我倒要瞧瞧这堂堂知府大人究竟是出不出这钱了!”
语罢,杜八带着车夫们往衙门的方向走去,常老爷急了,上前拦住他们,“万万不可啊!知府大人是什么人不会亏了你们的,只是我们说好了时日一并给……”
“这是你们私底下商量的,可有问过我们意愿”杜八问道。
“没有!”后头的车夫们齐声回答,作势要走,却又被常老爷却又挡在了前面。
“但为了这种是去衙门讨说法实在是大为不妥,大家伙儿们就看在常某的面子上,再等几日要不我这就去把家产行李变卖掉些换银两,你们看这如何”
“这……”车夫们被常老爷有些说动,想想为了工钱向官府讨债还不知有没有结果,现在逼得常老爷说要变卖家产,看来他身边没余钱是真,这让车夫们有些羞愧。
杜八见其他车夫们又开始动容起来,便狠狠地说:“我们是去找高大人讨债,可东家你却几次三番地过来阻扰,难道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么”
常老爷气得直翻白眼,用手直指着杜八:“你这厮休得胡言乱语。”
“既然没有,那不就得了”杜八朝身后的车夫们一招手,领着一众人绕过常老爷,又浩浩荡荡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