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音久

3、永恒

　　在E355星球中，也存在一批对所谓历史——也就是当年地球历史感兴趣的新人类。他们希望借由我来研究当年人类，也就是后世统称的旧人类在当时的应对措施，以作警示。
　　我只能给予他们最简单的答案：当时地球遭受有历史记录以来最为毁灭性的灾难。几颗彗星同时以高速接近地球，很少一部分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但他们隐藏了这个秘密。他们试图寻找解决的方法，可集结无数智慧的方法全不奏效。甚至引起大气成分的改变。
　　而无论是谁，都无能为力。
　　更加详细的信息，我从未获得过。
　　一直以来，关于那场灾难具体诱因，诺亚只愿回忆起简单的细节。

　　那天诺亚和伊恩正在一起对我做定期修复和升级，伊恩突然接到电话。电话中的人是伊恩进行方吅舟计划研究组的副组长，他对伊恩说：“尽快做准备，前来报到。”
　　“发生了什么？”诺亚听到伊恩的话，也抬起头。
　　伊恩摇了摇头，食指悬停在嘴唇上。他压低声音，走出诺亚的私人实验室。诺亚没有办法听见，可是我能接收到。
　　电话中的人声音与平时的波动不同。他说：“我们要开始执行方吅舟计划。”
　　伊恩的生理数据也开始异常。他说：“但是我们的实验还没有全部经过证实。”
　　对方告诉伊恩，灾难即将来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我们只剩下最后微不足道的希望。
　　方吅舟计划的集体研究者和执行者，在最后一刻才得知彗星来袭的消息。如果他们提早得知这一消息，或许诺亚不用独自在E355星球忍受没有伊恩的时光。也或许，E355星球会变得截然不同。
　　当时方吅舟计划研究者内部分为两派。乐观派建议带走一组小分队，尽可能扩大驾驶舱和操作舱的范围，在目的地的时间点创造更多新的可能。而悲观派则认为，人类不应该冒险乘上方吅舟号，至少不是在前期的试验当中。两派争执不下，船体和搭载的生物渐渐成型。
　　他们不得不选出一个所有人都同意的方案。最后他们一致敲定，执行者最后只有一个人，方吅舟号上的驾驶舱只能容纳一个人乘坐。
　　这是两派分别做出最大妥协后，得出的一期试验计划的结论。

　　伊恩离开后不足六十秒钟，第一波撞击抵达地球。
　　诺亚的研究室在地下几十米深处。尽管如此，他还是感知到了剧烈的波动。最初他甚至无法对周围的变化做出反应，而我的升级只剩三十秒就完成。
　　三十秒后，伊恩通过我的副本，给予了我他大脑的访问权限。
　　伊恩告诉我，迅速带诺亚离开研究室，越快越好。他告诉我，除了他以外，方吅舟计划的全部执行人都没能躲过第一波劫难。
　　研究小组，只剩下他一个人。
　　方吅舟计划必须执行。根据当时的判断，人类需要穿越的不止是空间，还有时间。整个地球只有方吅舟号，有达到这一能力的可能性。
　　然而能够达成目标的，只有伊恩。
　　伊恩引导我和诺亚前进，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去到了未知的地方。途中诺亚跌倒很多次，也有许多疑问，可是伊恩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鼓励诺亚速度再快一点，自己在等他。

　　在通道的尽头，我看到伊恩，也第一次看到方吅舟号——巨大的椭圆形构造，像卵。方吅舟号有七层门，均在船体侧面。
　　伊恩看到诺亚，迎上去，紧紧拥抱住自己的爱人。他亲吻了诺亚的嘴唇，然后命令我，跟随诺亚登上方吅舟号。我知道他的计划，可是他不允许我告诉诺亚。
　　诺亚看到眼前狭窄的空间，看到驾驶舱一个座位，突然了解了伊恩的选择。他转过身，方吅舟号的最内层舱门已经进入密闭状态。
　　伊恩站在门的外面，诺亚在门的里面。
　　诺亚疯狂地敲击面前的透明材质。我强烈反对他的行为，并且试图告诉他，他的尝试是徒劳的。这一层材料甚至比当时地球象征永久的钻石更加牢固。
　　诺亚只能看着伊恩执行一系列程序，让方吅舟号进入启动发射状态。诺亚喊伊恩的名字，告诉伊恩自己如何深爱着他。我知道伊恩能够通过我听见诺亚的话，可是他最后按下了操纵台上的绿色按钮。

　　在他们认识的十几年中，伊恩只对诺亚说过一句谎言。他在诺亚登上方吅舟号之前对诺亚说：“你快上去，我随后就到。”
　　可是我知道，伊恩永远不会踏上方吅舟号。
　　伊恩命令我，不许我把计划告诉诺亚。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登上方吅舟号。他是研究者里的乐观派，他一直坚信试验会取得成功。他最初甚至想，在试验最后阶段，如果能说服悲观派，他们能够扩大驾驶舱面积，他想介绍诺亚也加入方吅舟计划，和他一起前往新的世界。
　　所以伊恩要让诺亚活下去。
　　伊恩命令我守护诺亚，直到诺亚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答应了伊恩，并选择不告诉诺亚这些消息。
　　伊恩给了诺亚自己全部的研究成果，给了诺亚维持生物圈平衡所需的一切生物的种子、卵及胚胎。他给了诺亚整个世界，并且给了诺亚长达十年的时间——方吅舟号上氧气和食物足够一个人类存活十年——去创造新的世界。
　　伊恩把心中唯一仅存的生的希望，保留给了诺亚。
　　他对诺亚说：“在新的世界活下去。”
　　他说：“我爱你。”
　　伊恩笑了。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伊恩第一次对诺亚笑。我一只眼睛感知到伊恩的微笑，另一只眼睛感知到诺亚的哭泣。
　　外面六道舱门开始缩小，紧闭，透明的圆形范围越来越狭窄。我最后看到的伊恩，诺亚最后看到的伊恩，是伊恩发亮的眼睛。充满泪水。
　　之后在诺亚生命的每一天中，他都会想起这个场景。
　　除了他逝世的前一天。

　　与伊恩分别的这三百年来，他几乎没休息过，用每一天的生命在履行伊恩的托付。时空迁跃成功后，诺亚也思考过是否需要回到地球，是否要在他和伊恩的故乡建立新的世界。可是我发现，地球距离我们脚下的星球太遥远，而且地球的环境已经不适于生物的繁衍生息。
　　我看得出诺亚失望的神情。他又让我推断时间从我们逃离那一刻起改变了多少。经过计算，目前的时刻，距离方吅舟号启动时刻，已经过去35500年。
　　那天，诺亚哭着对我说，方吅舟计划第一阶段试验成功，我们站在E355号星球上。
　　自此以来，我的记忆中再也没有关于诺亚的眼泪的记录。
　　那一天，诺亚于固定的时间躺在床上，进入睡眠状态。可是伊恩与他告别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在他的大脑中。他睡着得太快，可是他表情看起来那么安详。
　　我猜他只是太累了。
　　我本来想对他进行快速的身体检查，可是我察觉到，分配给爱的那1%的存储空间，渗入了数据段。我试图进行自我修复，效果甚微。那些数据段并没有离开爱的空间。
　　是诺亚和伊恩在一起的记忆。
　　是诺亚与伊恩所存在的点点滴滴。
　　我试图向诺亚发布警告，告诉他我的异常。可是诺亚没有醒来，没有任何反应。我检测到诺亚身体的异常。
　　他的身体在迅速衰竭，迅速走向死亡。

　　诺亚在逝世前的几十分钟内，将大脑的访问权彻底交给我。
　　我第一次感觉到数据处理的难度。人类的情感，居然如此复杂。可是没关系，现在的我，经过了几百年的计算，终于能够理解诺亚传达给我的一切。
　　我理解了他的思念，他的感伤，他的喜悦，他的希望。我理解了他的伊恩，我理解了他的爱。
　　伊恩对诺亚所做的一切，诺亚对伊恩所做的一切，以及诺亚带着伊恩的研究心血所创造的新世界——这个我所成长过、出生过，现在将要离开的世界，全出自于爱。
　　诺亚在呼吸停止前一刻对我说：“卡诺恩，我看到了伊恩。他来找我，现在我也要去找他。”
　　我记住了这句话。这是我接受到的来自主人的最后的数据段。
　　这句话与伊恩最后的心愿一同储存于我的初始化信息和记忆存储的最高级别权限中，再也没有别人能够访问。

　　这是两个人的记忆，在诺亚呼吸停止的一刻，我存储中的这一部分信息再也没有更新过。
　　可是他们的故事远未结束。
　　备份释放完毕。初始化信息消除。记忆清空。
　　我回到了诺亚最初创造我的状态。可我与那时的我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个体。
　　我的寿命还有：六十一秒。

　　我知道我将裂解为粒子，裂解为任何生物肉吅眼不可见的物质。
　　我会成为水流，成为冰川，成为土壤，成为万物呼吸的气体。我会成为这颗星球，我会成为星球意识的一部分。
　　在我生命消亡的那一刻，我将聚变巨大的能量，那能量足以使我扩散到更远的空间中，扩散到保护罩之外，扩散到更高维度的空间。我将随着时间与空间流淌，生生不息。我将回到过去，我将去向未来。我将存在于时间的每个节点。
　　我是伊恩与诺亚爱的载体，我是他们的孩子，我的记忆中充满了他们的爱。
　　我会带着他们的意愿存在于永恒之中。
　　我将无处不在。

　　我的寿命还有：六十秒。
　　开始执行内核释放。
　　我的内核中，只有一段对话——
　　“诺亚，你认为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所谓的不朽？”
　　“有的，伊恩。”
　　“请举例。”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