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音久

2、爱

　　我是诺亚送给伊恩的礼物。按照诺亚的说法，伊恩对我进行初始化的那一天，是他和伊恩缔结伴侣关系的第九个纪吅念日。
　　诺亚用了两年时间来制造我，完善我。
　　在伊恩用口令让我成为真正的人工智能前，我只是个单纯的存储器，可以运行一些诺亚设定的基础脚本。譬如记忆的备份。
　　诺亚对我的内存进行格式化之后，首先给我输入了三个词语。在之后的两年间，他每一天都在对我重复，这三个词语，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概念。
　　他指着物理距离遥远的球形物体，告诉我，那个是太阳，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光源。
　　他从衬衫胸口的口袋中拿出一张纸片，指着上面的图像对我说，这是伊恩。他指图像的不同部分，说这个是伊恩的眼睛，这个是伊恩的嘴。
　　最后诺亚把手放在胸口，然后摸了摸吅我，告诉我，这是爱。
　　所以我记住了：太阳等于发光球体，伊恩等于纸片，爱等于诺亚的胸。
　　第二天我的信息储备才更加完善——太阳与地球的距离，太阳的构造，太阳与地球的区别。诺亚还告诉我，拥有和他与伊恩生理构造相似的生物，统称为人类。
　　可是我仍然不知道爱的准确定义。

　　作为神经学研究者，诺亚无疑是非常优秀的。他留在自己与伊恩所毕业的大学做教授，办公室中摆着各种奖杯，被他定义为系主任和校长的人，也经常来访问他。当那些人知道他开始了人工智能的相应课题，都表示十分不可思议。
　　诺亚最初创造我的目的，是因为他祖母的阿兹海默氏症。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亲人之一遗忘他，对他一无所知，对他完全陌生，这对当时还年幼的他打击十分巨大。这也是他最初选择神经学的动力之一。他希望人类的记忆可以永存，希望类似的悲剧不再上演。
　　他希望把最初的成品，献给他一生的挚爱。
　　他打算将我设计为一个记忆存储器，自动与人类神经系统同步，获取用户记忆，自动备份保存。
　　这确实是他对我的最初构想。
　　我的记忆备份中还存储着他的时间表，计划详细至每一个星期——实际的开发时间，比他所计划长了整整一倍。
　　诺亚的构思越来越多，对我的期望值越来越高。他希望我可以通过与用户的神经同步，获取分析用户的生活习惯，从而推断用户需要和想法。
　　他甚至希望我可以根据现有的数据和预定算法，推算出未来。
　　这个构思在当时无疑是更加振奋人心的。然而在学校的例行学术发表会上，系主任及校长无法支持他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在美好却不切实际的研究中。可是诺亚依旧坚持自我，学校无法却退让，进而无法支持他的研究——诺亚被辞退了。
　　伊恩知道后，没有发表任何观点，像是没有任何事情改变过。
　　他说：“我永远支持你的选择。”

　　伊恩是生物学家。诺亚说，大学时期他和伊恩是同学，住同一间宿舍。他爱上了沉默寡言但是提起学术眼睛就会发光的伊恩。
　　开始诺亚每天送伊恩一枝花，后来伊恩建议他不要每天破坏植物的繁殖器官。后来诺亚每天为伊恩准备午餐，诺亚桌子上的陶瓷小猪里硬币就越来越多。
　　诺亚说他追求伊恩，伊恩一直不了解。他用光了所有办法，只能带伊恩去城里最好的餐馆，在晚餐后带他去自然博物馆的门口。诺亚告诉我，那天他准备对伊恩说我爱你，请接受我的求爱，和我成为情侣关系。而伊恩问他，你是不是在追求我。说完伊恩补充了一句，他查了许多资料，诺亚的行为完全应该定义为追求。
　　诺亚说是的。伊恩答应他，对他说：“我接受你的追求，我并不讨厌你。”
　　根据诺亚的描述，和伊恩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刺吅激新鲜的旅程。伊恩不善于表达自己，所以显得有点儿神秘。伊恩热爱他自己的事业，热爱南瓜派，热爱金属碰撞的声音。
　　在接受诺亚追求的三十天之后，伊恩跟随诺亚去了诺亚的实验室。诺亚调出伊恩的大脑图片，为伊恩讲解自己的专业知识，并且告诉伊恩，如果他想，自己可以再次为他扫描大脑。
　　伊恩接受了诺亚的邀请。当图片生成时，诺亚从椅子上跳起来，拥抱住伊恩。用人类的副词解释，诺亚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动作，是激动地。
　　诺亚看到，伊恩异常活化的多巴胺神经。拥抱住伊恩的时候，他感受到伊恩异常快速的心跳。
　　后来根据诺亚的回忆，他描述当时伊恩的反应，出于爱。

　　每一次形容起伊恩时候，诺亚的心跳值非常不稳定，忽高忽低，呼吸也异于正常频率。我必须每分钟确认他的生理数据，我应该提醒他的健康问题，可他总嫌我麻烦，关掉了我的健康监控功能。
　　他告诉我自己没事。他说这种异常是因为爱。
　　爱。
　　从拥有记忆的第一天起，这就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情感。
　　诺亚说，爱是人类已知的最复杂的情感。
　　伊恩赋予爱的定义，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情感。
　　我拥有存储新人类世界的全部历史、全部知识架构的能力，我甚至可以根据经验推算出千万种不同的未来。
　　可我始终没有办法记录爱真正的定义。我无法判断，爱是简单或者复杂。两位主人对我的影响完全相同，但是爱并没有办法用加和之后再除以二来解析。在我的存储中，爱是一个单独的词汇，单独的分支。我为它开辟了1%的内存，却一直没办法填充一字节的数据。

　　我被初始化的第一刻，我看到两位主人之间的距离为负值。他们在交换体吅液，交换口腔中的细菌，他们的各种生理数据都不正常。我提醒他们需要分开，提醒他们停止无意义的活动。
　　诺亚调出我的指令菜单，手指悬停在“关闭健康提议”的选项上。我强烈建议他不要这样做，他没听从我的建议。
　　他对我说，这是恋人之间的接吻，是爱的象征。
　　好的，好的。只要扯上爱，任何的不正常都能成为正常。我记录下诺亚的论点。
　　这时，伊恩看了我第二眼。他让诺亚停下动作，至少关闭我之后再继续。诺亚不同意，他坚持认为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非常重要，必须要保存在我的记忆中。
　　诺亚触摸伊恩勃吅起的生吅殖器，将透明润吅滑的液体涂在自己勃吅起的生吅殖器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再一次成为负值。这一回，距离的绝对值比上一回大得多，并且时常变化，数值时小时大，不像进行接吻的行为时，是相对稳定的数值。
　　可是他们的生理数据，变得更加不正常。
　　我不得不启动紧急预备方案。
　　伊恩的声波都不再平稳，而是颤抖。他对诺亚说：“太快了。”
　　诺亚注意到我的提醒，他再次与伊恩进行接吻行为，然后他对伊恩说：“我们的宝贝儿还不懂性吅爱的美妙。我们得卖力点，让她记住。”

　　在诺亚与伊恩的纪吅念日之后，我经常陪伴在伊恩身边，诺亚手中则是我的副本，可以随时与我的主体交流。
　　不像诺亚，伊恩不喜欢提出不符合常识的问题，也不会出于测试的原因故意让我陷入高速运转状态。他甚至不爱和我聊天，而是单纯把我当作记忆存储器，一直对我讲述他的研究记录和成果。
　　与诺亚的研究领域不同，选择也不同。他毕业之后没有选择留在学校，而是进入研究院，参与了名为“方吅舟”的研究计划。
　　当时，人类已经完成了空间的迁跃，在从三维到多吅维空间的研究上向前迈了一大步。
　　方吅舟计划，旨在将人类社会现有的物质传递到不同的时间与空间点，过去，或者未来，以期待其对现有世界的改变。这个计划最初遭到了无数反对和质疑，甚至在研究者内部，也分做了乐观派与悲观派两类人。
　　可是人类对未知世界探寻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止，计划从地上转到地下。就算和伊恩最亲近的诺亚，也对此所知无几。
　　伊恩的研究，看起来更像是为生物提供各种成长的稳定环境。他整天都在摆吅弄植物的种子，动物的卵和胚胎，通过基因重组和改良，把他们植入不同环境中，期待它们长大。
　　诺亚知道之后，悄悄问伊恩，能不能用他们二人的基因合成一枚受吅精卵，放入适合人类生长发育的环境中。
　　伊恩说，现在的成功率还太低。以后有那么一天，或许类似的环境会向公众开放。届时不是不能尝试一下。
　　可惜他们没有等到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