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汤》凝雪霜绝

12、【十一】百鬼夜行

　　作为一只合格的鬼，御风而行是必备技能。
　　作为一只合格的女鬼，日行千里是必备技能。
　　作为一只合格的横死女鬼，一个时辰的时间从九曲琥珀川赶到天岁城更是必备技能。
　　站在城池北门前头，微一抬眼便能瞧见那遒劲有力的“天岁”二字。
　　城墙斑驳，朱门紧闭，月华如水，杨柳依依。如斯熟悉的景象，千湄忽然不敢上前。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陆陆续续地，有鬼从后头赶来，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城内，看来是死亡多年，对于这一切早已熟悉，也早就克服内心的恐慌。
　　这委实也忒没出息了些。
　　她想着，蹙了眉，心下一横便进了这门。

　　北门往前十里路便是鎏珀的君主所居住的皇宫的后门，皇宫后门前头的道上，有人燃高香撒纸钱，周围形态各异面容可怖的百鬼早已聚集在那里食用香火，而烧纸钱的宦官侍女却并不知情，仅是拢了拢袖袍随意闲聊：“今儿个刮的几阵风可真大，都有些冷了呢。”
　　千湄行上前食了些香火保证灵力的充沛，同时还不忘把旁边飘荡的纸钱给塞进袖袍，自认袖袍已经装不下钱之后，千湄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开始在这座城中闲逛起来。
　　沿着四四方方的宫墙往前走，纤细而苍白的手扶着朱红的墙，似乎能透过虚无的灵体感受到手指下的粗糙砖瓦中那浸透了不知多少个千年的红尘。
　　道路到了尽头，一个转角，便见一条河从宫墙下方的水闸延伸出去——这是横穿皇宫的渭河。
　　水波之上，莲灯千盏，如梦似幻。
　　有鬼轻飘飘地立在河灯上面，河灯顺流而下，晃晃悠悠汇入洛水之中。此刻正是七月，洛水两岸的树上开满了散发异香的白色小花，那是只有在鎏珀国才能生长的未央花。
　　未央花遇风则落，遇水则化，遇土则入，遇木则附，在夏季热烈盛开，于空中落下，远远望去宛如一场仲夏之雪，却比雪花更为短暂脆弱。
　　这些未央树已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年头，极大极高极繁茂，两岸未央树的枝桠几乎能够连接在一起，远远望去宛若一条长长的廊道。
　　真美……
　　千湄眼中现出有些迷离的神色。
　　……小丫头，大哥带你去看未央花吧……
　　“你傻啊。”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却陡然发现当年跟她说那句话的人并不在她身旁。
　　但这是件好事。
　　千湄无奈地瞧着那满树的繁花，发觉好像自从死了之后她就开始时不时地想起过去的事情，就像个老太婆。
　　不过奇怪的是当她再度想起生前那些琐碎事情的时候，原本在她看来有些无聊的事情她竟都记得清楚，而且是比她印象中的还要清楚许多许多，甚至还能想起一些她原本都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在当年，那个少年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的期待，像是个找到玩具亟待分享和夸奖的孩子。
　　她想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而后微微提起裙摆，小心地踩上其中的一盏河灯。
　　顺流而下，入了洛水，头顶的枝桠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树枝上花开花落绚丽短暂，宛若浮生。
　　果然和当年一样美。
　　当年……啊，那是怎样的当年呢？
　　那是一叶舟，两坛酒，一轮月，两个人。
　　一叶水乡最为常见的扁舟，两坛陈年的桃花酿，一轮清冷耀眼的月光，两个看着洛水两岸未央花的人。
　　河灯流萤交相辉映，炫目得几乎让她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啧，看不出来这万恶的有钱人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帅的。
　　当时的她愤愤然转过头去那么想道。
　　一路向西，到达坊间，飘然上岸。
　　今儿个是鬼节，按鎏珀的习俗，人们要在打了三更的时候便醒来，并开门洒扫，将前几日用锡箔折的锭沿路焚化，在门上悬挂纸旗防虫辟邪，同时在门前供上果脯酒肉以备鬼魂享用，然后祭扫先祖坟头，整整一天绝火寒食，而且要一直醒着，直到七月十六才能休息。后来发展出了一些庆祝活动，比如放河灯放天灯跳舞之流，到现在已经真正算是一个节日了。
　　会感到悲伤的，大概也就是亲人最近才死去的人们吧。
　　一念至此，我无意识地摸了摸挂在腰侧的小巧油纸伞，指尖所触的地方一片丝绒般的柔软，低下头去，却见木质伞柄的上头附着几朵小小的未央花，清风吹过，未央花落，最终消失在了土地上，转瞬不见。
　　千湄有些失神地发怔，许久才回过神来，接着穿过正在忙碌的人群向旁边街道飘去。由于鬼节的缘故，在这个时间已经有不少商店开门了，人们忙正在门前的桌案上摆放果脯，三三两两啃着饼子扯着闲话。
　　穿过人群，绕过百鬼，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街巷也快到了尽头，隐约能够望见前方绿丛掩映间露出的城墙一角。环顾四周，远远地便望见洛水边的那片桃花林，盛夏时节桃花已谢，绿色的叶郁郁葱葱缀满枝头，绿丛掩映间，酒旗远远飘起又落下。
　　她知道的，不用看她都知道。
　　——醉东风。
　　就算闭着双眼也能写出的字体。
　　可……怎么过去啊？
　　千湄难得地露出了苦恼的神情。
　　也难怪，身为鬼的她大概是无法穿过重重桃木的拦截前往桃林中的那座酒楼的吧。
　　千湄闭上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丹静，空非所明，无所有为。”有轻柔的歌声在洛水边飘摇，周围行人却恍若未闻。
　　五音不稳，底气不足——鬼唱歌。
　　“脉自开，明非实，实非开。”
　　红衣的女鬼脚下连点，身体轻轻旋转，裙摆扬起，开出一朵艳丽的花：“身似舞柳，体若扶风。惊鸿游龙，皆在心中。”
　　“大道无恒，润物无声。蜻蜓点水，踏雪无痕。”
　　——项氏一族秘传身法舞柳扶风中的踏雪无痕！
　　红衣女鬼步法巧妙地进入桃花林，身姿曼妙不可方物。
　　一路旋转着躲闪桃树，步法美妙得像是在跳舞。

　　……女孩子还是学学舞柳扶风比较好，万一出了什么事至少不会一些办法都没有。……
　　……比如？……
　　……嗯，比如有人抢劫，欠钱不还，或者是你抢别人钱的时候。……

　　我学了舞柳扶风，会了踏雪无痕，似乎能追得上所有，却依旧赶不上你。
　　……混蛋。
　　裙角一转，最终停在花林深处的那座酒楼前。
　　酒楼大门紧闭，门前摆放了纸钱香火和果脯之流，门上却什么也不挂。
　　原本应该在门上挂着的熏了雄黄的纸旗会绘着八卦阵的图案，这样才能防止蛇虫邪祟的侵入，她记得家门口每年这个时候悬挂的纸旗都是她给挂上去的。
　　今年不挂旗，也许是因为挂旗的我已经不在，抑或是……
　　我的父母，他们在等待什么。
　　哈，不会是我吧？
　　安然走进酒楼，酒楼中的一切物品的摆放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一些变化，连窗上的风铃也还是被某人嘲笑了无数遍的呆头呆脑的可笑造型。
　　穿过门帘进入小院，院中的古木依旧，枝繁叶茂，高可参天。古木下方是一方秋千，秋千上很干净，仿佛它的主人还没有离去一样。
　　秋千下是两坛上好的桃花酿，桃花酿旁边是品香阁的蝴蝶酥。
　　半晌无言。
　　千湄捂住脸，慢慢慢慢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