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外记》monique

40、第 40 章

　　"紫薇格格跪在大家面前哭得死去活来,看了实在令人不忍...."
　　明瑞的话,反复剖剐着德兰的心. 浮碧池前,他曾许下诺言,要为她承受所有痛苦. 如今,物是人非,别说为她担苦了,即使想给她一个温柔的眼神都是奢望. 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六河沟去,却也明白如此莽撞而行非但无济于事,还可能令她罪加一等. 为了救她,他必须忍痛蛰伏于宫中,成为一股隐藏的力量,随时准备为她搏命出击.

　　德兰落寞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于漱芳斋前,心惊于冥冥之中牵引的力量,不知为何此处依旧让他魂萦梦系心醉神迷. 纵使伊人已去,香气不复,漱芳斋仍是紫禁城里最令他留恋的一幢楼阁. 重整了衣襟,深深地吸了口气,德兰毫不犹豫地便向前走去.

　　庭院中,没精打采随意挥扫着落叶的小邓子见到来人,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将军? 是兰将军?" 停了半晌才恍然而笑: "是兰将军! 是兰将军! 小卓子,明月,彩霞! 你们快来,兰将军来了!"
　　一群奴才全冲到了前庭,围着德兰打恭作揖喜不自胜,小卓子揉着眼睛问道: "紫薇格格说将军您早已回喀什噶尔去了不是? 这会儿怎么就站在眼前,是奴才两眼昏花了么?"
　　没回话,德兰仅是笑着.
　　明月突然哭了起来,德兰一怔,和缓问道: "怎么了?"
　　"打从格格们入狱,就没人敢靠近漱芳斋一步,更别说格格们离宫后,这儿变得有多落拓了.... 这些日子以来,兰将军您是第一个踏进漱芳斋的人...." 才说完,所有的奴才都跟着嘤嘤啜泣了起来.
　　小邓子抹着泪,抽抽噎噎地说着: "非但如此,有时,奴才们还被使唤到别的宫阁去,干些最粗鄙低贱的活儿...."
　　德兰沉着脸问: "是敬事房派的么?"
　　"不,根本不需要敬事房,现在,任谁都可以派奴才们的差." 小卓子红着眼回答.
　　"太过分了! 简直无法无天!" 德兰低声怒叹.
　　彩霞也哭哭啼啼地跟着怨诉: "奴才们被笑是丧家犬,没得靠了!"
　　漱芳斋的奴才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委屈,听得德兰脸上满覆凄霜,锁着眉不发一语.
　　突然发现大家只顾着吐苦水,竟忘了请德兰入室上坐,小邓子连忙行礼说道: "兰将军,快请进屋坐吧! 您是格格们敬重的人,奴才们不该怠慢您在这儿干站着,还请入内喝杯茶吧!"
　　德兰淡淡一笑: "别与我客气,你们确实受委屈了...."

　　一进漱芳斋,德兰百感交集,主人远走他方,这屋子真像死去了般的令人感到凄凉. 环顾四周,所有装饰都是假象,没有歌声没有笑语,漱芳斋还叫漱芳斋么? 如同墙上那幅褪了色的绣兰,他的心早已随着她的离去一点一滴地丧失血色.

　　"兰将军您请用茶." 才将茶碗放上桌,明月顿时又红了眼圈: "奴才泡茶的本领不比紫薇格格,请您将就着喝吧."
　　"你们对格格的情义令人感动.... 谢谢你,这茶喝来定是与众不同." 德兰儒雅地笑着,奴才们个个感激的不得了.
　　口含茗香,再次细细回味厅内每一处小节,德兰心头涌上说不出的伤痛,又一次怔忡于案上那张瑶琴,却只恨不再见琴主人笑问"想听什么?"那样柔美谐和的画面了.
　　"兰将军,当心您的茶就要洒出来了...." 小卓子轻声提醒着.
　　德兰尴尬地笑了笑,放下茶碗,直向紫薇的琴走去. 立于琴边,她的一切美好又再度浮现眼前. 忍不住伸手抚触琴弦,不自禁地闭上双眼,感受它曾经深刻动人的鸣震,想象她轻柔撩拨着相同的弦丝,内心的痛处简直就要取了他的性命,这屋这茶这琴让他疯狂地思念起她.

　　奴才们站在两旁见德兰一脸痛苦地凝思许久,虽感不解也不敢多问. 突然,他抬起头对着站在案前的彩霞说: "请你准备一块轻软的细丝绒,裁妥大小,铺盖在这琴上,免得它沾染了尘埃...." 他的眼中充满情思,望着紫薇的琴极其不舍: "格格不在,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这张琴. 格格的琴如同花儿一般,是有生命有情感的,千万别让它失了光泽...."
　　"是.... 是,奴才知道!" 彩霞为德兰的细心顾惜再度哽咽起来.

　　缓移视线,德兰发现了那只桃木盒,他当然不会知道,这表面因常被人抚拭而显得油亮的盒子,曾经盛装着自己随身的小铜铃,只觉得它朴质无华异常细腻,置于琴边,一定是紫薇常近之物.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瞧见奴才们拼命地抹着泪,不禁露出和暖而坚定的微笑: "别担心,格格们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 几个奴才亮起眼问: "兰将军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 我是这么认为的!" 德兰的笑容像一阵春风吹拂过死寂的漱芳斋.
　　明月放声大哭起来,彩霞拍打着她跟着边哭边埋怨: "明月你这是做什么? 非得惹得大伙儿一块儿痛哭才甘心吗?"
　　明月用帕子捂着脸,声泪俱下: "从没人敢给咱们这么肯定的答案,所有人都在等着瞧好戏,有谁.... 有谁像兰将军这般,在此时还顾念起咱们格格,顾念起漱芳斋?"
　　"兰将军这么说,咱们不是该高兴的吗? 怎么反倒愈发地想哭了起来...." 小卓子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
　　"大伙儿快别再哭了!" 还是小邓子冷静,尚能顾及劝说其他人: "兰将军难得来一趟,可被咱们这些没骨气的奴才们给惹得千头万绪无从收拾了...."
　　"没关系,你们尽管发泄情绪吧,我不介意的...." 德兰沉静坐着,神情温润如玉,待大伙儿心情稍定后,语气诚挚地说道: "快打起精神吧! 好好照顾漱芳斋,格格们可是随时会回来的." 他的眼中散发着决心,言语充满自信: "我向你们保证,格格们一定会回来的!"

　　德兰的来访,让漱芳斋又活了过来. 他的话,为奴才们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纵使自己早已心焦如焚寝食难安,也还是用最温暖的方式,体贴卑微的辛苦人,帮着他们卸下心里与肩头的重担,过去如此,现在依旧,这便是吴雅德兰.

　　才步出漱芳斋,德兰脸上的笑容瞬间转为凄楚,心想这些可怜的奴才们,大概最能体会宫中的虚伪与无情了吧. 对于营救紫薇和永琪,老实说,心中一点把握也没有. 皇上的怒意未消,眼前的局势未明,分明就是十万火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实在是让人悬心挂胆痛苦万分.

　　"你来这儿做什么?" 洪钟之声令一路陷入沉思的德兰大吃一惊,立刻屈膝一跪:
　　"微臣叩见皇上!"
　　"起来吧!" 乾隆的语气显得心事重重.
　　德兰站起身,发现皇上身边仅跟着小路子一人,显得有些不大寻常,似乎正准备去一个不便让人知道的地方.
　　乾隆看向德兰身后不远的漱芳斋,狐疑问道: "你刚才去了哪儿?"
　　德兰淡淡一笑,毫不犹豫地回答: "微臣去了漱芳斋."
　　乾隆一楞,没想到德兰竟答得如此干脆,作势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地说: "这个时候,还有人敢去漱芳斋哪!"
　　德兰仍是淡淡地笑着没回话.
　　"你不怕被人说是私通漱芳斋吗?"
　　德兰不急不徐地答道: "皇上,这段期间,臣远在喀什噶尔,不知格格们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只知道,紫薇格格温婉贞静,还珠格格侠义天真. 当初在宫中疗伤时,若非五阿哥与格格们的鼓励,恐怕,臣再也振作不起来了. 今天,微臣来到漱芳斋,不为什么,只为这分情义. 若是因此犯下私通之罪,德兰也心甘情愿无话可说."
　　乾隆锐利的眼光射向德兰: "他们值得你这样付出吗? 你顾念这段情谊,他们可是会狠狠背叛你的...."
　　德兰望着乾隆,觉得香妃的事让他满心是伤: "不会的,皇上! 有些事,表面上看来是如此,换个角度,却有另外的道理. 臣自幼与五阿哥相近,明白他为人仁厚恺悌淳和聪慧,行事谨慎考虑周延,绝不会做出失德背义之事! 紫薇格格曾经舍身为皇上挡了一刀,她仅是一名弱女子,若非发自内心的孺慕之情,何来如此的勇气? 沙场上,微臣看尽生死离聚.... 皇上,舍身救命这一幕是计画不出来的! 身为至交,我相信他们!"
　　乾隆神情怅惘,若有所思. 德兰继续说道:
　　"皇上冠道德,履纯仁,被六艺,佩礼文,光化四海以导天下归仁,这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五阿哥对皇上充满了崇敬与爱戴,自从相识以来,微臣就知他慕效皇上的仁德贤能. 如今皇上仁泽广被德馨宏播,若是因些许误会而导致昭穆失和,岂不令人惋惜?"
　　"唉! 永琪是最得我意的儿子,我怎会不了解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这事儿.... 他们管过头了!"
　　香妃私奔的事,在宫里仍是个秘密,德兰也不明说什么,仅道: "只要皇上能体谅他们全是出于一片敬爱皇上的心,急于维护皇上仁声才失了轻重出此下策,这一切,就不至于发展到令人遗憾的那一步了."
　　"可是紫薇和雨荷.... 唉!" 乾隆欲言又止.
　　"紫薇格格怎么了?"
　　乾隆沉着脸不发一语,德兰明白紫薇的身世出了问题令皇上颜面无光:
　　"皇上,紫薇格格虽在宫外成长,却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女子. 她身上散发出雍容大度的气质与教养,若非来自凤邸,微臣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德兰话锋一转: "皇上,皇室宗亲的事向来就不易处理,您何不先冷静下来,仔细推敲一番,再做定夺呢?"

　　沉默了许久,乾隆的神情愈发落寞,他再度深深叹了口长气: "唉! 他们几个一离开,朕的心就像莫名其妙地被掏空了般...." 看着德兰,乾隆的容貌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人都走光了,你还去那儿做什么?"
　　德兰露出深邃的笑容,故意说道: "是啊,失去了歌声笑语,漱芳斋已不再是漱芳斋,看了实在令人感伤. 微臣劝皇上还是别去了...."
　　乾隆怔了一下,讶异着德兰如何看穿自己的心思,当下就决定非得走上这一遭不可.

　　阴风吹灯,晃晃欲灭. 坤宁宫里,皇后与容嬷嬷神色诡异地交换着意见.
　　"什么? 皇上去了漱芳斋?" 皇后脸色铁青地问着容嬷嬷.
　　"是的. 另外.... 听说已经发现五阿哥他们的行踪了. 不过...." 容嬷嬷的嘴阴沉地迟疑了半晌: "听说皇上下令不许伤害他们,要毫发无伤地带回宫里."
　　"毫发无伤? 没有听错么? 怎么不是格杀勿论呢?" 皇后露出不解的表情,喃喃自问: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皇上心软了?"
　　"娘娘,您不觉得,最近皇上的眼神都不大一样了么? 他的心里大概早已惦念起那两个丫头来了,否则,今儿个怎么会悄悄地跑去漱芳斋呢? 依奴婢看,经过这段日子的平复,皇上的气大概也消得差不多了. 五阿哥毕竟是最得皇上宠爱的皇子,奴婢担心,他如果回来,对咱们及十二阿哥恐怕都会大大的不利呀!" 容嬷嬷露出狡狯的嘴脸,一字一句地自齿缝泄出.
　　眼里暴出一道道血丝,皇后不可置信地惊问: "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皇上怎么可能再允许他们回来? 我不相信! 就算是活逮了回宫,也该难逃一辈子的苦牢!"
　　"关不关,是皇上的一句话! 杀不杀,也是皇上的一句话! 原谅不原谅,也在皇上的一念之间哪! 可是,只要这几个孩子站在皇上面前,那个紫薇格格的泪水,还珠格格的笑眼,再加上皇上与老佛爷对五阿哥及福大爷的宠爱,谁知道,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
　　皇后沉着脸越想越不放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鬼魅般冷冷说道: "叫巴朗进来吧,咱们终究得拿主意了!"
　　"您的意思是...." 容嬷嬷直瞪瞪地盯着皇后,眼中闪烁着腾腾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