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外记》monique

35、第 35 章

　　次日一早,拉旺多尔济及车布登扎布依约自京赶回乌里雅苏台. 德兰所率从喀什噶尔来访的这一行人,早已整装完毕,列队等待着. 成衮札布简单地为双方介绍认识之后,大伙儿便一边用着朝食一边聊起京城里的事来.

　　"这头一回进京有什么感想?" 成衮札布问的当然不是弟弟车布登扎布,而是近及冠之年的儿子拉旺多尔济.
　　"紫禁城雕梁画栋气势非凡,教孩儿真是开了眼界! 当然,皇上的骑射功夫更是了得!"
　　"皇上还是像以往一般,身手矫健精力充沛." 车布登扎布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加入奶皮子,奶豆腐和炒米的酸奶,眉飞色舞地说道: "这回,除了一般的行猎之外,咱们还遇上了晾鹰台的杀虎围,实在是精采壮观震撼人心哪!"

　　车布登扎布是超勇亲王策棱的次子,几次战役屡建军功,于乾隆二十三年承赐其父号超勇,并进亲王品级. 一门之中同时出现两位亲王,可见这个家族是如何地受到大清皇帝的重识.

　　德兰在追捕阿睦尔撒纳及征剿霍集占时亦曾与车布登扎布共事,清楚他马背上的好本领,于是问道: "二王爷应该也在这几场围猎竞赛中,一显身手,赢得皇上大大的赞赏吧!"
　　车布登扎布开怀大笑了起来: "兰将军慧眼,我确实获得皇上最丰富的赏赐. 外头那一车珍品,全是打围场上赢回来的呢."
　　拉旺多尔济看着德兰,一脸敬慕: "此番来访,兰将军可曾随阿爸上草原猎射? 听说您是高手?"
　　"阁下过奖了! 只是,亲王体恤下官还有旧伤在身,无促我从骑论射,德兰感到非常惭愧与遗憾."
　　成衮札布豪迈地饮下一大口奶茶,笑说: "你好好养伤,咱们将来多的是机会. 本王又不是没见过德兰的身手,阵前领兵杀敌,才是扎扎实实的真功夫! 说到这里,小犬还得好好向你学习了!"
　　"亲王客气了!" 德兰淡然回应,却若有所思,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开了口: "敢问二王爷,宫里.... 没什么事吧!"
　　车布登扎布沉吟了会儿: "问得正是,宫里不大平静...."
　　德兰心头一惊,全身上下立刻紧绷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我是不清楚,不过.... 皇上居然将那个据说是他及老太后最为宠爱的五皇子抓了起来,送进大牢!"
　　"什么?" 德兰惊呼出声,差点儿打翻了手边的茶碗. 念头一转,不禁背脊凉透,猜想着同时下到监里的,肯定不只五阿哥一人. 他的声音低沉到有些颤抖: "为什么?"
　　车布登扎布露出不解的表情: "大伙儿也都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皇上愤怒到将这几个平日最为疼爱的皇子公主全押进大牢里去."
　　"最为疼爱的皇子公主?" 德兰不安地追问.
　　"除了五皇子之外,好像还有两位公主受到牵连...."
　　两位公主? 德兰心头一凉,一定有她在内.... 不是才受了夹棍刑,怎么又来了其他的灾祸?

　　成衮札布见德兰一脸痛苦的模样,关心问道: "这五皇子与你有很深的渊源么?"
　　"五皇子是下官自幼以来最知心的好友,我们一直有着密切的往来,直到下官十七岁随阿玛离京戍外. 他是个有智慧又守分寸的人,不该会惹出大祸.... " 虽然心中早已有所答案,德兰还是开口再次确认: "二王爷,您可知,同时下到监里的,是哪两位公主?"
　　车布登扎布想了一下,答道: "我记得.... 是漱芳斋的公主!"
　　德兰的心全纠在一块儿,手肘子重重靠在桌上,整张脸垮在掌心当中,不断地用力摩挲着额头与双眼,看起来沮丧到了极点. 在场的人紧盯着他瞧,没料到这事会为他带来这么大的震撼. 突然,他抬起头,惨白着脸说道: "下官得立刻赶回喀什噶尔,也许京城里很快就会传来什么讯息!"
　　"不差这点儿时间,才坐下的,不是么?" 成衮札布连忙劝说.
　　德兰站起身,双手一揖: "亲王,恳请您多加见谅,这事非同小可,我担心后续的发展会不可收拾.... 五阿哥的情况,令人十分忧虑.... 我真的,得快马加鞭赶回去!"

　　谁会想到这趟访行竟在如此惊诧的情况下仓皇结束,德兰匆匆向札萨克亲王辞了行,便急急切切地催马上路.

　　一路上眉头紧锁,心情沉重至极,他不断地叹问,怎么紫薇身边的祸事接二连三地没完没了?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难不成真有人在暗处放箭? 她知书达礼温婉贞静,难以想象竟还会招嫌惹恶. 也许是还珠格格大剌剌的个性从不安心眼儿,无意中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但是.... 真会严重到令人恨之欲其死,非得弄进大牢里去折腾掉半条命才算满意?

　　还是.... 宫廷里政治斗争的老戏码重新上演,对方的目标其实是五阿哥? 永琪一直受皇上宠爱,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五皇子将来承接江山的机会最大. 是竞争的对手心有不甘,暗中出了狠计,将永琪推入牢狱之中,还连带地牵累了与他亲近的紫薇?

　　急行了半个时辰,索伦图忽然说道: "二哥,你瞧远方,有个人挡在路中间.... 好像是傲云格格!"
　　这才注意到,傲云果真牵着马儿站在前方. 大伙儿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德兰跳下马上前揖手问道: "郡主,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送行.... " 她的双眼晶亮充满柔情.
　　德兰楞了一下,才明白为何一早就不见傲云,原来她等到这儿来了.
　　"郡主何需.... 如此多礼...." 话还没说完,傲云就使眼儿问道:
　　"不记得那个林子了么? 咱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那林子边上.... 所以,我今天选在这儿向你道别...."
　　只顾念着紫薇,全然没注意到附近的景物,经傲云这么一提才赫然发现,那个与她初遇的林子果真就在一旁. 德兰因而心生亏负之情,说话吞吐了起来: "郡主请见谅.... 宫里出了大事,我只想着立刻赶回喀什噶尔,一时之间无心他顾...."
　　她甜甜一笑: "我明白! 老远看到你沉着脸闷头赶路,就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 眼见德兰同行的伙伴早已等在好一段路前,话停半晌,笑容依旧,傲云的眼里却透着幽幽哀伤: "我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解下襟上的哈布特格,交在德兰手里,她轻轻地说了声: "一路顺风!"

　　为什么? 这不是.... 德兰怔着.
　　不知该做何反应地接下了哈布特格,警觉傲云低头躲避着他的视线,德兰突然想起,青草湖畔,落泪之前,她的神情正是如此. 慌张了起来,就怕又见她哭泣,为了缓和气氛,他刻意将哈布特格递到鼻尖深深一闻: "它依旧是这么馥郁芬芳,谢谢你...." 顺手拉开了夹层,除了香草之外似乎还瞥见一封手扎.
　　傲云急忙说道: "别打开!" 德兰倏而抬头,却见她眼中闪烁着泪光: "等我走后....你再看...." 跳上马背,提不起勇气看向德兰,傲云只是大口地吸着气,吃力地压抑着颤抖的声音: "请你.... 用双眼,陪我走一段回程的路.... 直到,这草原的尽头...."
　　"郡主...." 德兰走向前,还想说些什么,傲云却一夹腿就疾驰而去.
　　德兰呆立于地,远远望着她似乎还不时提袖拭泪的背影,心头一阵揪攥,懊恼着自己何其忍心,竟辜负傲云纯情天真的一片心意.

　　直至艳如玫瑰的身影逐渐消失,德兰才缓缓地开了哈布特格里头的信:

　　       兰哥哥:

　　       飞翎去,缘似妾生. 林边青春,直入雕花箭袋
　　       珠泪滴,犹为柔情. 湖畔心事,凝栖潇洒胸怀
　　       绣囊香,色如霓虹. 归途相思,追渡遥迢瀚海

　　                                         傲云

　　这用蒙文写的信像首蒙古长调,傲云天真的笑容与曼妙的舞姿,随着文字再次浮现于德兰眼前. 字里行间缠绵倾慕的情意,越发使得他感到愧疚不安. 信末,她写了两个汉字的 "凝",第一个有些歪斜,可能自己看了不满意,因此又再写了第二遍. 德兰惨然一笑,总算明白了! 总算明白当初问她为何执意非学这字时,傲云会露出那样神秘的微笑. 是暗示她维护这份爱情的决心么? 他突然忆起湖边那个像是历经了暴雨过后再现虹彩般动人的清晨.

　　索伦图下马走来: "咦? 傲云格格走啦?" 见德兰手抓着信怔在那儿,探头便问: "这什么? 她写给你的? 是情书啊! 借看看!" 说完冷不防一把抢走德兰手上的信.
　　德兰一楞,想拿回,索伦图却又立刻将信纸传到另一只手上,嬉皮笑脸地说道: "借赏一下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反正大家都看得出,傲云格格对你早已是芳心暗许,一往情深了...."
　　德兰看了索伦图一眼,打儿时起,这个弟弟抢东西,自己从来就不与多争. 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亦或是信一离手,文字勾怅的魔力就消失于无形,总之,德兰仅是叹了口气,莫可奈何地递上了哈布特格: "要看就拿去看吧,记得折好收回绣囊里. 过去不好好学蒙文,我怀疑你能看懂多少. 不过我可先警告你,不准搬弄闲话!"
　　"是!" 索伦图笑答.
　　翟克善走来屈身问道: "启禀兰将军.... 为了赶行程,咱们是否改走北路?"
　　德兰想了想: "我们边走边谈...." 不愿再多浪费时间,他跳上马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身,神情严肃地叮咛索伦图: "看完记得马上还给我!"

　　德兰与翟克善一路讨论着该怎么走才能尽速赶回喀什噶尔,犹豫着究竟该循原路回去,还是走路况较差但距离较近的山路回去. 考虑了许久,终于决定直接穿过阿勒坦山峡谷,争取提早几天的时间返抵回疆.

　　德兰在马上大声地对众人说道: "那么,咱们必须得加快脚程了,希望今晚就能赶到扎萨克图汗在山脚下的聚落." 正打算挥鞭急去时,忽然想起傲云的信还在索伦图手上,回头便问: "东西该还我了吧?"
　　正高声谈笑着的索伦图眉头一皱: "我一看完信,连同绣囊一并还给你了不是?"
　　德兰扯住缰绳脸色铁青,原本还算缓步轻行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 索伦图慌张地搜索着全身上下,喃喃自语: "我明明...."
　　"你什么时候还给我了?" 德兰瞪着眼,阴沉沉地问道.
　　见到此番景象,再不机灵的人也看出德兰实在上火了,只是不知接下来会如何爆发而已. 众人静肃着,不敢出半点声音.
　　"二哥,对不起,我...." 自知惹了大麻烦,索伦图倒真是手忙脚乱了起来.
　　德兰气得双拳紧握,恨不得一个鞭子就向索伦图脸上抽去,他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这是私事,不能因此就影响了既定的计画.

　　"翟克善! 你领着大伙儿向前赶路,我沿途找回去.... 幸好这段回头路还算近,要找回遗落的东西,应该不难." 完全不看索伦图一眼,德兰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只要找到东西,我便会快马加鞭地追上你们. 否则,咱们晚上预定地见." 他将坐骑调头,正准备离去,索伦图急忙喊道:
　　"二哥,我同你一块儿去...."
　　德兰冷冷回了句: "不必了!" 话才完,就飞驰过身离得老远了.

　　日落时分,翟克善一行人已进驻扎萨克图汗下旗长安排的营帐.
　　"太阳都快下山了,兰将军怎么还不到?" 翟克善有点儿担心地看着远方.
　　索伦图倒是一反平常嘻嘻哈哈的模样,什么话也不说地就坐在草地上.
　　"参领大人," 翟克善挨着一旁坐了下来: "这一路上,属下怕影响您的情绪不敢多问,现在总算赶到目的地,松了口气.... 到底您弄丢了什么东西?"
　　索伦图的神情显得懊恼: "是傲云格格写给二哥的一封信和那个叫甚么怪名字的绣囊."
　　"啊! 那么重要的东西! 您也太大意了."
　　"是啊,我是有点轻忽了,可也没想到他会气成那样,而且还真回头去找! 天都快黑了,就为了.... 那两个歪七扭八的字!"
　　翟克善并没多问信的内容,只是笑了笑: "兰将军对参领大人十分容忍哪!"
　　"这倒是,他从不争什么. 可是每回遇到重要的事儿,大家反而都会主动征询他的意见. 所以,他也没什么好争的."
　　翟克善颇有同感地点头说道: "跟着他这么多年,属下一直钦佩兰将军宽厚的为人. 虽说,他练兵时是很吓人的...."
　　索伦图无奈一笑: "这样的人,竟也有如此失意的时候!"
　　翟克善有些惊讶地看着索伦图,不知他想说些什么.
　　"你跟着他那么久,难道都没看出来?"
　　翟克善依旧谨慎地静默着,不多说什么.
　　"这一路上,二哥那个心事重重的样子又出来了.... 当札萨克亲王拿傲云格格开他玩笑的时候,他那个眼神.... 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 这个人,心里.... 肯定有事!"
　　没想到索伦图粗犷的外表下,还有着如此细腻的心思. 翟克善叹了口气: "当初从京城返回喀什噶尔,兰将军的眼神就是这么惨淡,那眼神.... 我认得的!"
　　有着相同感触的两人,同时沉默起来,一时之间,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突然几个士兵大喊了起来: "兰将军来了! 兰将军赶来了!"
　　翟克善与索伦图立刻站起身引颈遥望,果真看到远方有人骑马直奔过来,仔细一看,确实就是德兰的身影.

　　行至众人处,德兰跃身下马. 首先迎上前的,是当地的旗长. 礼貌性地招呼过后,先行抵达的伙伴们立刻团团围住了德兰.
　　翟克善首先开口: "您总算到了,兰将军! 大伙儿直担心若是入了夜您还没出现,咱们是不是得持着火把守在路上."
　　"真是抱歉,为了个人私事,让大家挂心,实在不应该." 德兰的语气和缓中带着歉意.
　　索伦图一脸愧疚嗫嚅说道: "二哥,对不起...."
　　一边松开紧扎的袖口,也不正眼瞧他,德兰仅是沉沉地回了声: "以后你别再想碰我什么东西了!"
　　此话一出,索伦图便知德兰怒气已消,瞬时笑了开来: "呼! 这回我真是被你给震傻了,不信你问翟克善! 那绣囊.... 找着了么?"
　　德兰抿着嘴,抬头瞪了索伦图一眼: "根本就掉在傲云格格出现的林子前! 我还一路找回去,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
　　"那信.... 也在么?" 这话问得异常小声,显出索伦图极度的焦虑.
　　德兰盯着他,面无表情: "你说呢?"
　　索伦图顿了一下,猜度着德兰脸上的情绪,突然得意一笑: "就说我一定记得收进绣囊里的...."
　　德兰又狠狠地瞪了回去: "我若是掉了这绣囊与信,倒真成了个薄情之人. 先是被认做偷鸭贼,背负无义狂徒的臭名,而后又是个失了信的薄情小人. 无情无义,你教我今后拿何脸面见人?"
　　"不过,总算被您找着了不是? 将军以诚待人,这事儿,当然会有好结果." 翟克善笑着打圆场.
　　"原谅我了吧?" 索伦图再次赔了个夸张的笑脸.
　　德兰叹了口气: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私人物品交给你,掉了也只能认栽. 所幸,你倒是从不误军机,还算知轻重."

　　这一天,虽是在不完美中开始,却也还能心平气和地落幕. 德兰不禁暗自祈求起上苍,即使仅剩那么一丝好运气,也别吝于施舍给命途多舛的紫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