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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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回头,德兰万没料到傲云会摆出如此卑微的姿态,简直与先前那个骄纵放肆的郡主判若二人. 他看着她,表情先是十分讶异,很快地便露出了和煦笑容: "总算记起下官也是有名字的?"
"可以不要再称自己下官了么? 那是什么称呼? 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低着头腼腆地瞅着德兰: "从来也没人向我正式介绍过你是谁,甚至,连你自己都未曾开口说过你是谁? 我只从别人的对话里知道你的名字. 难道,你都不想对我说说,你是谁,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乌里雅苏台?"
德兰怔了一下,才发现果真从未好好向眼前这位赛音诺颜部的小格格禀报过自己是谁,打何处来,又为何而来. 于是站起身面向傲云,恭敬地抱拳揖礼: "属下大清武功将军,正黄旗满州副都统吴雅德兰见过傲云格格."
"你真的是那个大清将军?"
不明白傲云所指的就是皇上钦定的额驸,德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真诚的眼神紧裹住傲云,令她怦然一惊,头晕目眩了起来: 这双眸子,怎的如此熟悉?
"郡主?" 德兰疑惑地轻唤着她.
羞怯地躲开他的视线,傲云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问道: "你来,是为了...."
"德兰奉皇上之命,由喀什噶尔护送御礼至乌里雅苏台来."
又是一阵沉默,傲云偷偷瞄了德兰一眼,想他真是个木讷之人,大概说得出口的话也就这么多了,瞬时松了口气反而调皮起来: "我是傲云,没有头衔没有封号,什么都不是,只是个任性的野丫头!" 说完便嘻嘻哈哈地跑开,蹦蹦跳跳地将马儿拉至湖边饮水.
德兰笑了,看着她如同玩心正盛的小鹿活泼跳跃的身影,心想这札萨克郡主还真是个纯真率直的姑娘,脾气一阵风雨之后,又能立刻低头认错,陪上甜蜜蜜的笑靥. 他莫可奈何地摇摇头长吁一气,便又走回湖边大石上坐了下来.
那不是....
无意间瞥见德兰的箭囊里插着她遗落于林中的花翎箭,傲云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红晕,原来,他还留在身边....
她走来,站在大石旁的草地上问: "为什么你的箭囊不背在身上?"
德兰的口气带着些许无奈: "其实....我的手臂有伤,目前,不便射猎."
"可是,你不才射了一只雁鸭给我?" 傲云瞪大了眼吃惊问道.
德兰但笑不语.
"是被我逼的?" 她的眼神看来有些心虚.
"看我不是射得挺准挺好的,有任何一丝勉强么?" 见傲云一副自责的模样,德兰反倒安慰起她: "臂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医官多求谨慎,硬是要我再休息一段时日,没事儿的,别担心!"
"所以,索性你连弓都不带了?" 傲云再问.
"免得一时忍不住,又违背了大夫的交代...." 德兰的笑容显得落寞,他看向远方喃喃说道: "挂着箭囊,只是提醒自己,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才能重新张弓掌箭,回到过去的生活...."
傲云看着德兰英挺的侧影,情意相倾,深深问道: "我可以在你旁边坐下么?"
"不可以!" 德兰答得不假思索.
她错愕地楞在当下,不是一副既往不究的模样,怎么又这么冷漠的回话? 傲云一脸无辜地看着德兰缓缓站起身,瞧都不瞧她半眼,径向自己的坐骑走去,从马背上取下毛毡子,回来铺在地上,温雅说道: "大清早,草地上的霜露都还没化呢,郡主是金玉之身,可别受了寒!"
他的温柔化成一股热流在她身上奔涌着,内心的爱慕之情好似一对瑰丽的翅膀,藏躲于急促起伏的胸口朴朴翻飞,惹得唇齿僵硬言不由衷了起来: "我才没那么娇弱!"
德兰笑了出来: "这口气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好强又不认输的傲云格格啊!"
"你取笑我?" 瞪了他一眼,傲云自顾自地说道: "我才不上当,绝不被激怒!" 她将袍子往上一提顺势坐了下来.
德兰微微笑着,看向远方,不经意地说道: "和树林边上那顿白眼一样,令人吃不消却又印象深刻啊...."
"谁说的,我也有温柔婉约的时候...." 她突然压低了音量,像是只敢说给自己听似的: "只是你都不知道...."
也许真是没听到,亦或是过于专注眼前的景致及满腹的心事,总之,德兰就是沉沉郁郁地望着远方,一语不发.
二人之间毫无对答地僵持了好一会儿,傲云首先按捺不住,随意扯了个话题:
"你的蒙语说得挺好!"
"谢谢!" 他淡淡答道.
"我猜是从小有人同你应对,否则不会如此流利!"
"我本家吴雅氏,是先帝孝恭仁皇后族裔,虽然几代长居京城,但家族中仍多保有先祖遗留的语言及生活习惯; 自幼进官学上书房,满蒙汉文皆需研读,几年前亦曾追随家父驻防乌里雅苏台,经过这一连串的陶养训练,以蒙语与人沟通,自非难事."
"你曾驻防于乌里雅苏台?" 傲云惊讶问道.
见她眼中闪过一道特别的光彩,德兰感到好奇: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觉得你好像不怎么喜欢这里,否则怎会一天到晚尽瞧着远处发呆."
"你真会胡思乱想!" 德兰笑了起来: "乌里雅苏台留给我许多美好的回忆,我的情感放在心底,倒也无需成天挂于嘴边...."
傲云偷偷打量着他的五官,觉得他笑起来真是好看,不,除了好看之外,还有更多说不出的感觉.
"为什么这样看我?" 德蘭笑得淺淡,眼神卻很深遠.
"原来你还有点蒙人血统,难怪我看你挺顺眼."
"是么?" 德兰嘴角轻扬: "索伦图烤了那只鸭子,我想你该恨死我了!"
"不过是只鸭子,我才没那么小心眼儿...." 突然她转移了注意力,轻叹起来: "你看! 这草上的霜花多美呀!"
德兰向前方草地望去,果真看到闪闪发亮的霜露凝结成点点晶花. 这一幕竟令他想起紫薇剔透的眸子和幽怨的泪光. 他紧抿着嘴,心头微痛.
"你会写汉字么?" 草原外的世界傲云一无所知,只是天真说道: "听说这汉字学问可大着.... 皇上曾赐了一幅字给我阿爸,据说上头写的是皇上自己作的诗,阿爸直称赞皇上极有文学涵养.... 我是看不懂,不过,那些字撇画起来倒是挺美的."
德兰笑着说: "字是写的,不是撇画的."
"对我来说,一个字一个图,不就是画的? 反正没个懂得!"
思索着这城中是否有教授汉文的耆老,德兰问道: "你想学么?"
她喜出望外: "你教我么?"
"只怕下官才学不足."
"又来了,什么下官? 什么才学不足? 不是人人都夸你文武兼备?"
"那是过誉!"
"不管了,至少,请你今天一定得教我一个字."
德兰直视着她,笑眼里透着疑惑.
傲云指着草上的霜花: "从露水变成霜华,汉语叫做什么?"
考虑了一下,德兰缓缓说道: "凝!"
"好,我就要学这个字!"
德兰摇头苦笑着: "不行,这太难了,第一个字就学它,太难了!"
"不依,我就想学它!"
"要学,就得从基本功开始...."
"那是书桌上的事,现在,你就先教我这个字...."
与她对看了好一会儿,德兰被她天真执着的表情惹得噗吃地笑了出来.
眨着又圆又大的眼睛,傲云仰着脸贴近他: "我有这么好笑?"
忍着笑,德兰作揖道歉: "德兰不敢! 冒犯之处,请郡主见谅!"
她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 "好吧,那我就见谅你了,不过...." 转眼又马上改变了口气央求起德兰: "你就快教我吧,就这一个字,拜托拜托,好不好?"
他的笑容温柔又明亮,不解地瞅着傲云: "我很好奇,为什么一定要这个字?"
她低下头抿着嘴偷偷一笑,抓起垂在胸前的辫子玩弄着: "就是想学,不为什么!" 然后再度仰起脸看着德兰,用力地点点头,发出询问的眼神.
德兰苦笑着,无可奈何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在大石後方一小塊禿地土上深深地划出一个凝字.傲云随手抓过一根枯枝,盯着地上的字,认真的跟着学写起来.
见她入神的模样,德兰心中百味杂陈. 她其实是个讨人喜爱的姑娘,只是,紫薇早已在他心上烙下情痕难以抹灭,如果一切重新来过....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一切怎可能重新来过? 烙了痕的情殇如何能再抹灭?
万籁俱寂,晨风中只剩下傲云手中的树枝画过地面的声音.
"你千万别认为我是个小心眼儿的人...." 她突然开口说道.
德兰怔了一下,低头看了傲云一眼.
"我一点都不在乎树林里的那只鸭子.... 我只是心情很坏...." 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委屈.
静静地等了许久,德兰却不見傲云再开口说半句话,猜想她大概有什么不愉快的心事,既然不愿与旁人多谈,他也无意追问,便行至几步外的枯树边,继续凝望起无涯的景致.
不一会儿,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抽搭,担心傲云是否招了风凉,德兰转头探了一眼,见她仍紧抓着树枝在地上用力地写着,也就没什么在意. 不料才回头,立刻又听到连续两声抽搭,他再次转过身,微微低下腰来,仔细地端详起傲云的表情,赫然发现她那粉绯标致的脸上竟画过了几道泪痕. 德兰大吃一惊,冲向前单膝一点地,急切问道: "郡主,你怎么了? 是下官说错了什么?"
这么一问,令傲云的眼泪更加扑簌地流个不停.
"郡主...." 她的泪水让德兰手足无措起来,什么安慰人的话全都卡死了,只能吭吭巴巴地挤出一句: "出了.... 什么事.... 请告诉我,好么?"
傲云抹着泪哭得愈发厉害,德兰轻轻取去她手中的枝子,默默地陪在一旁好一会儿,才又温柔问道: "究竟.... 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我生气的是,额爸要送走我的马...." 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德兰: "兰哥哥,他们说皇上喜欢你,请你替我说个情,别让人带走小花马,可以么? 牠真的是我最心爱的...." 话没说完,她又哭了起来.
"原来是为了这事...." 没想到提起树林里的鸭子,竟让傲云伤心地想起小花马,德兰叹了口气: "郡主.... 只怕要让您失望了,德兰无能为力啊...."
"为什么?" 她睁大双眼看着德兰,挂着泪痕的脸上尽是失望的表情.
"这事.... 实在不是我能随意插手管说的.... 请您原谅...."
"我恨那个该死的皇上!" 话一说完,她伏在膝上大哭了起来.
德兰僵在一旁说不出话来,看到傲云像个娃儿般涕泗纵横,心里感到十分不忍.再见她越哭越伤心,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便更加张惶起来. "请你.... 请你别再哭泣了...." 他一步贴近埋头啼泣的傲云,勉强按捺住慌乱的情绪轻声哄抚着: "我可以为你做许多事,唯独不能忤逆圣谕...."
傲云并没有抬起头,只觉得心中缠绞着千丝万缕,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遇到德兰,感情上的悬荡起伏简直激烈到令她无法承受,虽说是难舍小花马离去,其实更害怕这如脱缰野马般的爱情会让她心裂神毁粉身碎骨. 小花马只是借口,无处排遣的惊惶才是她情绪失控的主要原因. 德兰见她环抱的双手加紧抠抓着自己的双臂,一时心急便伸手握住她那意外细软的肩头,而傲云竟也于同一时间突然抬起头,二人鼻尖仅距数寸,彼此都吓了一跳.
德兰呆了半晌,立刻又努力振作道: "请你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那么伤心? 告诉我,我马上去办!" 他的气息几乎吹吐到她的脸上,傲云怔忡着,被他贴近的面容惹得心慌意乱:
"我.... 我...." 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姑娘,他恳切的眼神早已搅浑了她的心绪,一时之间两颊羞烫心头狂悸,着急地又落下了眼泪,只能胡乱答道: "我....我弄丢了你猎给我的雁鸭...."
德兰楞了一下,没料到她竟扯出这么一句话,瞬间笑了出来: "那么我再去帮你猎来 .一只? 两只? 还是五只? 十只?"
傲云伸出一根指头: "一只,只要一只就够了.... 可是,我把弓也弄丢了!"
德兰笑得更加和暖,站起身说: "我现在就帮你找去,只求你别再哭了...."
"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儿!" 傲云眨着水汪汪的泪眼瞅着德兰.
他回看着她,迟疑了会儿,便笑盈盈地将手伸向她的面前. 抹去脸上仅剩的泪水,傲云腼腆地抿一抿嘴,露出浅浅笑意,拉着德兰的手一咕噜地站了起来. 远方的朝阳逐渐升起,映照着湖面波光粼粼,草端上的霜露早已化去,四周的景物似乎在瞬间全醒了过来. 德兰弯下腰收拾起毛毡子,再牵来傲云的马,待她跃身坐定后,对着她煦煦一笑,见她情绪抚定,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