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下》麦片儿捞

43、不醉不归

　　周一的那天，阿方的父母来了学校，而赵鹰这边没有人来。

　　听冯娇娇说，一大清早他们来了学校就被叫去了办公室，中午都没有出来过，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办公室里都说了什么。

　　我看的出来冯娇娇脸上也变的有些焦急，没了平时的嘻嘻哈哈，她拧着眉问我：“季季，我怎么觉得这个事儿没那么简单呢，他们俩不会骗了咱们吧，只是打个架干嘛请家长啊，他们到底怎么搞得？”

　　我冲着她摇摇头，心里也压抑紧张着，我其实比冯娇娇还想知道办公室里的情况，因为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就像是普通人对同性恋恋情的一个批判结果，而我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所以这一天晚上直到放学，我和冯娇娇又都没回家的留在学校里等赵鹰他们，我们俩站在三班门口，望着走廊尽头紧闭的办公室的门，一时谁也没说话，冯娇娇背着书包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她一会低头咬咬手指头，一会抬头盯着办公室。

　　终于在我们等了半个多小时后，那扇门开了，阿方和他的父母率先走了出来，他们低声和身后的老师说着什么，然后朝着老师挥手道了别，一家三口头也没回的走出了教学楼，因为距离有些远，我并没有看清阿方和他父母的表情，但是即便如此，也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氛并不太好。

　　然后出来的是赵鹰和他们班主任，他们两个站在门口说了两句什么，我看到赵鹰点点头，才转过身朝着三班的方向走来，他两手插兜，在看到我和冯娇娇的时候也没有惊讶，只是在进班里之前说了句：“你们俩等会我。”

　　赵鹰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书包，两三下就弄好，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竟然还能笑的说道：“祥子胖娇，晚上咱仨出去搓一顿吧，我请客。”

　　我点头应了他，冯娇娇也没拒绝，笑着说：“行啊，今天就让你大出血。”

　　我们三个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致癌一条街，这里晚上极其热闹，很多学生聚集在这边吃路边摊和小面馆，之所以叫致癌一条街还都是我们学校的奇才们想的名字，因为这汇集了全北京最专业地道的地沟油，所有小吃都经过地沟油的洗礼变得味道一绝，绝对吃着饱口福，至于事后到底得不得癌就没人管了。

　　路上的时候我们非常默契的谁也没提今天办公室的事，就像是出来玩一样在路边买了个烤冷面和摊煎饼，本来就三五块的东西，冯娇娇还跟摊儿上大妈砍掉了一块钱，直弄得我和赵鹰双双无语。

　　逛了一会，我们三个进了一家小烧烤店，这里门面小，里面只有三三两两的桌子，人也没几个，大部分都是在外面买几串走着吃了，实际坐进来的非常少。

　　我们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还没开始点菜呢，赵鹰就冲着老板喊道：“五瓶青岛！”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青岛是什么，旁边冯娇娇就激动起来附和道：“老板！五瓶不够，来十瓶！”

　　等到老板把十瓶青岛端上来，我才知道这是个啤酒的名字，而从小到大滴酒未沾的我，不得不怂怂的跟老板说道：“给我杯水。”

　　然后赵鹰和冯娇娇就嘎嘎大笑的嘲笑起我，赵鹰还说道：“祥子你这样可不行啊，都初三了你还不会喝酒说出去也忒丢面儿了吧，你瞅瞅咱胖娇，别看她胖，叫酒还挺豪气。”

　　我不搭理他，其实一直没有喝过酒也是曹陆几年前叮嘱过的，我只是向来都听话照做而已。

　　冯娇娇听了赵鹰的话倒站起来一拍桌子：“好你个赵大黑，敢说姑奶奶胖，今天得教教你怎么说话了，来干一瓶，不醉不归！”

　　说完俩人就开始对瓶儿吹，咕咚咕咚大口喝的模样有点把我吓到了，因为刚刚我尝试着喝了一口啤酒，那味道真心说不上好，又刺鼻子又带着浓重的酒精味，喝一口就跟喝毒药似的，让我实在适应不了的推到了一边。

　　而眼看着桌子上的两人已经一人干掉一瓶，还能悠然自得的点着烧烤聊着天，我不得不由衷的佩服他们了。

　　不一会桌子上就满了，大部分是赵鹰点的，就跟不要钱似的点菜，除了一大盘羊肉串，还有毛豆和煮花生，板筋鸡胗什么的也不少，反正是摆的跟满汉全席一样，期间赵鹰又叫了一大碗面，真是不怕浪费的胡吃海塞，这场面让我肉疼不已，只能想着吃完回去必须打包。

　　他们两个没完没了的喝酒，我吃饭的同时还要负责在旁边劝酒，有时候劝不听赵鹰就拿我开涮起来。

　　“胖娇跟你说个好玩的，你知道咱祥子有多励志么，小学直接从五年级开始上的，到现在硬是把学习成绩搞上来了，比我还牛B，可惜他就是太叔控了，你知道他叔不，就长得贼像混□□的那个，祥子哪点都挺好，就是太听他叔的话了，简直叔管严，以后你可得教教他什么叫青春期的叛逆少年。”

　　赵鹰一边喝着第五瓶，一边满嘴开始胡说八道，他其实桌子上的东西没吃几口，就在那灌酒灌没完，至于他吐槽我的事情我倒是也不太在意，已经习惯这帮损友了，而且这些事冯娇娇也知道的差不多。

　　果然喝着第三瓶的冯娇娇就接上话的说道：“赵大黑你不懂，曹叔那叫霸气外露，以前我还不觉得，现在想想你说咱季季和曹叔也挺配的，尤其站一块的时候，不过季季和班长大人也不错，哎呀季季长得好看跟谁都配啊。”

　　冯娇娇满嘴放炮的开始拉郎配，我有点不自在的听着她忽然说我和曹陆的事，虽然心里知道是开玩笑，还是不由自主的就耳根烫，幸好冯娇娇话题转的也快，我的一丝尴尬他们两个完全没看出来。

　　不过冯娇娇确实没少喝，说话已经没个把门儿的了，俩人还毫无所觉的边喝边聊。

　　“不行不行，胖娇你不能乱说啊。”赵鹰摇头晃脑的，敲两下桌子说道：“你知道你这嘴不，一说一个准儿，你看看我和阿方都被你说成什么下场了，那王八老师也是，没事请什么家长，不能好好解决么，反正我也没打算这事儿能有什么好下场。”

　　冯娇娇哈哈笑，一手指着赵鹰说：“你还有脸说我，你和阿方那么明显的——”

　　话音戛然而止，冯娇娇像是才回过神来，她猛地放下手，瞪大眼睛的看着赵鹰说道：“你说什么？你跟阿方被老师叫走是因为这个事？你、你们俩是真的？”

　　赵鹰抹了把脸没说话，他又咕咚咕咚的灌起啤酒，喝得满脸通红。

　　冯娇娇还瞪着眼睛不敢置信，我不得不在一旁说道：“他们不小心被老师发现了，请家长也是因为这个。”

　　冯娇娇听了我的话还一副震惊无比膛目结舌的表情，完全失了语。

　　“我们俩已经完蛋了。”

　　赵鹰低着头，放下酒瓶，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父母知道了，看我就跟看仇人一样，他们说都是我把阿方带坏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虽然我早就想到了是这个结果，可还是挺难过的，我觉得我特别不是个爷们儿，这么点事应该想得开点，我现在就是，特别看不起自己。”

　　我们三个同时沉默着，我听到赵鹰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弓着背，手肘撑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掌，让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浓浓窒息感。

　　“你就不是个爷们儿！”冯娇娇突然义愤填膺的说道：“不是爷们儿怎么了，今天你就囊一回又怎么了，明天起来不还是条汉子吗！整的这么矫情干嘛，是男人就把剩下的酒都给姑奶奶干了！今天晚上喝完这堆酒，这事儿就算完，来，喝！”

　　说着冯娇娇自己就先喝了起来，赵鹰惊愕的抬头看她一眼，也抄起桌上的酒开始灌。

　　他一边喝冯娇娇还在一边激昂带劲的说道：“你问问季季，老娘从初一开始交过多少个男朋友，你这算个屁啊，分就分了呗，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不缺这么一两个，就不信你还找不着下一春了！你等着赵大黑，明天我就给你物色个更好的来！”

　　冯娇娇一副大姐大的模样，就差站在桌子上嚎了，我看着他们俩迅速的把十瓶酒都喝了个底儿掉，脸上也都没了正色儿，冯娇娇还叫唤着再来十瓶，我急忙冲老板摆手说不要了，旁边这俩明显已经喝醉的不成人样，满口胡话连篇。

　　最后他们喝的一摊烂醉，还不要脸的嚎着嗓子唱歌，我只能起身结账，结果居然一共花了一百五十多块钱，我看着账单心疼的滴血，本来还想自己掏了的，然后摸着兜里的二十块钱，只能还是转过身从赵鹰身上翻到钱给了老板。

　　然后左边架着冯娇娇，右边架着赵鹰，歪歪扭扭的走出了小烧烤店，路上这俩人还满嘴放炮说个没完，我一概没理，幸亏我都知道他们俩的家庭住址，打车的时候提前把车钱给了司机师傅，安全的送走了这两个活祖宗，我才算是松了口气，自己一个人不急不缓踏着夜路慢慢走回家。

　　路上经过深秋的冷风一吹，原本喝了小半瓶啤酒的我也清醒了不少，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刚刚在小店内的燥热一扫而光，暖黄色的路灯照耀着街道，我不禁回想起赵鹰脸上难过的表情，我想他是真的喜欢阿方的吧，而不像是冯娇娇那样玩闹的感情，赵鹰是认真的，可却没有得到好的结局。

　　我深吸口气，心情逐渐低沉，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好像和普通的路人没有区别，表面上谁也不知道我是一个同性恋，可一旦我的性向被别人发现，他们就不会这样看待我了吧，赵鹰的下场是让我心凉的，虽然这个世界很多人懂得包容，可还是很多人不想包容，尤其事情发生在与他相关的人身上，包容就是件极其难做的事情，比如三班的老师，比如阿方的父母。

　　没有人是坏人，可此时的他们却扮演着赵鹰心中的坏人。

　　我有点迷茫，不知道未来在我的身边，又会有多少个类似的人出现，当他们也如同阿方父母一样指责我的性向时，我能不能顶得住呢？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第二天更令我震惊的事情是——

　　赵鹰退学了。

　　昨天晚上在小烧烤店里的一顿饭，也变成了我们最后的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