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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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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烧的昏沉中,戏洵感到一丝冰凉贴上了他的脸颊。
那感觉十分妥帖,他忍不住又蹭了蹭。
冷冽的气息从一旁传来,仿佛关外那千年不化的雪一般。戏洵即便不睁开眼睛,也能分辨出这气息的主人是谁。
“你怎么来了?”他闭着眼睛,勉力说道。
“......”对方迟迟没有言语,半晌,很是别扭地说道,“我为什么不能来?”
那语气颇有一股赌气的意味。戏洵后知后觉地想起初见时她那记仇的小心思,一丝笑意爬上嘴角。
他没顺着狼崽子的话往下说,偏过头,将被烧的滚烫的脸埋进狼崽子冰凉的手心里。
“来了就陪陪我吧。”他噙着笑,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高热让他的声音也有气无力,他惯常不喜欢让别人看他虚弱的样子,不过——
这冰袋不错。
“哼,果然对我图谋不轨。”狼崽子一边说着,一边乖乖地坐在他床边的矮榻上。
“你不害怕我吗?”戏洵问道。
“我为啥要怕你?”雁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斟酌片刻,自以为很委婉地说道,“哪怕你不生病,我一只手都可以治你。”
“哈哈哈....咳咳。”戏洵没忍住笑了起来,然而笑到一半肺部的剧痛愣是让他闭了嘴。
雁昭在旁边看了半晌,握着他的手,研究了一下之后,动作十分僵硬地替他顺气。
“哪有你这么探视病人的。”戏洵喘了口气,说道。
“我之前也没探视过病人。”雁昭简洁地说道。
“你家里人没生过病?”戏洵问道。
“身体倍儿好,真没谁生病,”雁昭弯了弯嘴角,“便是有病,边关苦寒,也是治不好的。”
言下之意是得病的都死了。
“......”戏洵沉默。
“所以先生现在的样子,让我觉得很是新奇。”雁昭摸了摸他的脸,“太脆了,你挨不过边关的雪。”
“所以呢?”戏洵虽然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可还是不太高兴。
“所以,”雁昭说道,“得多弄点毛皮养你。”
戏洵愣了愣,“你......”他昏沉的脑袋令他花了许久才明白过来雁昭说的什么,不禁强撑着直起身体。“你方才,说什么?”
“躺下。”雁昭一指头将他按下去,说道,“先生还想多躺几天?”
还有好多事等着你去做呢。——她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写着这句话。
“我现在好歹是个病人,”戏洵哭笑不得,“你对病人也这么无情?”
“这可不像是一个之前还在问我怕不怕的人应该说出的话。”雁昭挑眉,她双手环抱,仿佛十分感兴趣似的看着旁边燃着的蜡烛。“先生觉得我无情吗?”
“你在意我的答案?”戏洵问道。
“说实话,不是很在意。”雁昭想了想,诚恳地说道。“只不过我实在很好奇,为什么先生会觉得我应该怕你?”
“总有一些人,”戏洵轻笑一声,“他们自己没受过病痛,也不想看到别人的病痛。”
“噗。”雁昭失笑,“怎么,还有那种觉得先生晦气的傻子吗?”她敲了敲桌面,“先生不如列个名单给我?”
“怎么又是名单。”戏洵咳了咳,“你以为我会在意他们吗?”
“先生只是不能在意,那么由我代劳也是一样。”雁昭无所谓地说道。
“呵,你我素昧平生,”戏洵恶趣味地用她之前的话,“你如此为我着想,可是早已暗恋我许久?”
“那是自然,”没想到雁昭答的坦坦荡荡,“虽然之前没见过,不过第一次见先生时,我就为先生倾倒了。”
“为我倾倒,”戏洵冷笑,“还是为我身后的家财地位倾倒?”
“不好说。”雁昭十分的诚实。“先生自己和先生的家财地位,我都挺看重的,如果将这些分开,”她略想了想,“若拥有这些条件的不是先生,大概早已被我杀了吧。”
“我该谢将军不杀之恩?”戏洵又冷笑一声。
“......”雁昭笑了笑。“我年方十六,又是女子。”她撑着脑袋,“不狠一点,先生以为我会如何?”
戏洵这回说不出什么来了。
这个世道毕竟还是以男子为主,若无雁门关一役,雁昭再强,也逃不过相夫教子的命运,便是现在,以她十六岁的年纪,想要逃避责任,卸去大将军一职,随便躲到那个勋贵家中也能渡过平稳的一生。
如琰帝所说,雁昭作为女子,虽不能直接掌权,可退路和男子相比又多了太多。
收复失地这条荆棘之路,只要她有少许退却的念头,便能前功尽弃。
“我没有心慈手软的余地,先生。”雁昭弯起嘴角,“我的路是死路,容不下多余的善念。”
“那你更不应该选择我。”戏洵说道,“就算你不杀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离你而去。”
“是啊。”雁昭点点头,冰凉的手覆上戏洵的额头。“所以,某只能希望先生可以长命百岁了,至少....”她轻笑一声,这个笑容和之前那些或自嘲或冷淡的笑不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意味。“让某死在你之前,可好?”
“......”戏洵盯了她半晌,嗤笑一声,“我该觉得难还是简单?”
“或许你可以觉得难一点。”雁昭收回手,站起来,“某还是很难死的。”
“是李易之。”戏洵轻声说道。“他代替你,成了别人的靶子,是么?”
“是啊,”雁昭说道,“从二姐到他,想要某活着的人,居然跟想要某死的人差不多,先生,你说这是幸或不幸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好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大半面孔藏在阴影中,戏洵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自嘲的嘴角。
“我不知道。”戏洵说道,“只不过活人能做的事情,总比死人多。”
“是啊。”雁昭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雁昭。”戏洵唤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雁昭问道。
“或许你没什么经验,”戏洵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过按常理,探病结束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雁昭眨了眨眼睛。
“谢谢。”戏洵说道,“好了,你可以走了。”他状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雁昭愣了愣,随即失笑。
“好。”她低声道,“明天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