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桃之夭夭 ...
-
一连忙了几日,白子画终于将积压下来的长留事物处理妥当。抬头看看天色还早,他起身,穿过大殿的长廊,向儒尊所居的销魂殿走去。
听见敲门声,笙萧默亲自来开门,一见师兄,他连忙调侃道:
“刚忙完?……这正是晚膳的好时辰啊,怎么不回家中爱妻身边,反倒想起到我这孤寡之人?”
白子画淡淡而笑,作势要离开:
“本是想来找你下盘棋。你不欢迎我?那我走了。”
“唉唉唉师兄!我哪能不欢迎你呢?快来快来!”
连忙把师兄按在桌前坐好,儒尊取出一个橡木棋盘、还有白玛瑙黑曜石雕成的两盒棋子。这套棋本是紫阳真人专门定做,赠与长留上仙的,一共赠了两套。白子画将其中一套送给了他,如此,师兄弟俩各有一套一模一样的棋,对弈起来既熟悉又顺手。
“师弟,怎么是你亲自来开门,火夕和青萝呢?”
“啊,他们呀?又找了个借口溜到人间去玩了,那两个小厮,最近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也不好好练剑,就知道打打闹闹。”嘴里虽然数落着,脸上倒是笑得很开心,其实笙萧默也十分期待他们从人间带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礼物,而且还乐得耳边清净。
“我还真羡慕师兄你啊,有千骨这的徒弟天天在绝情殿守着你。回家还有人给你开门,天黑了有人给你点灯,回去晚了还有人给暖床。头发有人给你梳,饭有人给你做……真是享福哦。”装出一副自己很空虚寂寞的模样,他故作可怜。
“师弟,你……”
自从他和小骨成婚,师弟不知道从他们身上找到了多少乐趣。白子画无奈,只好接口道:
“我记得你的厨艺也不错,若是想吃东西,自己做就好了。”
“每顿饭不知道会吃到什么,才有期待呀,自己做的有什么意思?我又不能指望青萝和火夕,他们的厨艺,唉……还不如幽若呢。”
两个人一边在棋盘上落子,一边共同回想了一下幽若的手艺,皆是皱眉……简直是灾难,不堪回想。
提起小骨,白子画幽幽地叹了口气。笙萧默听闻,忍不住问道:
“师兄,你最近有心事吧?向来都是你邀我去绝情殿下棋,今天却跑来我这里……我看这两天你情绪很不好,严肃得很,脸上也没个笑容。不像平时,意气风发的,一忙完正事就赶回绝情殿。最近你对大师兄的态度也颇为冷淡……他今早还问我呢,是不是你此次巫鹏之行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千骨出了什么问题?”
心思毫无遮掩地被师弟看穿,白子画沉默了一会儿。
可怜那摩严,还不知道自己是被几百年前的事情迁怒了,对掌门师弟近日来忽冷忽热的态度,他是半点也摸不着头脑。
“如今,六界之内能让师兄烦恼的,除了花千骨,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了。我看……师兄纠结的,不仅仅是烛龙之力吧?莫非你们吵架了?不,不对……你们哪里吵得起来,你本就舍不得训斥她半句,何况千骨也事事顺着你。”
白子画取出昨天从小骨手里发现的那颗销魂钉,放在桌上,他问笙萧默:
“这个东西,是你给小骨的吧。”
笙萧默看了看,心下了然,微笑着点点头。
“何时给的?”
“很久了,大概是千骨刚恢复五识的时候。当年你替她承受64枚销魂钉,这便是其中的一枚。我那时悄悄留了下来,就是想着也许以后会有机会转赠给她。那些她该知道的事、她想知道的事,我也通通都告诉她了。”
白子画摇头:
“都过去多久的事了,你何必告诉她呢。”
“师兄,当年千骨被关在仙牢,什么都不知情。你如何殚精竭虑地为她打算,如何未雨绸缪地布置好一切,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千骨被大师兄逐往蛮荒,你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如何日日自我折磨、思念成疾,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你怎样睡着醒着、糊涂着清醒着叫她的名字,不光幽若知道,我也是清楚的。你像看护风中的火苗一样,手里紧紧握着那颗验生石,生怕它灭了——那时我常常以为你握着的是你自己的验生石,而不是她的,你的心你的命,都系在那颗石头上了。为了入梦救她,你自己也是九死一生……这些事,你认为千骨没有权利知道吗?”
白子画叹了口气:
“她心里已经够苦了,何必告诉她这些往事,再让她平白为我忧心难过?小骨心思重,有些事她记在心里,会伤心很久。我不愿再见她伤心了。”
笙萧默摇了摇手里的折扇:
“师兄,你太不了解千骨的心了。女子若是知道心爱之人对自己的心意,她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心甘情愿,你看看紫薰上仙就明白了。若是她不知道,事事还需揣测你的本意,才是真的伤心……你一向隐忍太深,莫说是千骨爱你到如此地步,就算是换了我、换了旁人,也一样会云里雾里,只盼能跳出迷局。”
见师兄干脆不说话了,笙萧默只好又问道:
“你们俩人本来好好的,我还以为你心结已解,现在却是怎么了?在巫鹏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子画只好将寻找烛龙骸骨的过程、以及看到小骨回忆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跟笙萧默娓娓道来。说到揪心处,几度难以言语。
听完这一切,儒尊也十分震惊:
“你是说……当年千骨对霓漫天动杀意,是因为被挟了?怪不得……她死也不肯说原因,只是一味地跪在地上磕头认错。这孩子……也太委屈自己了。蛮荒里的事,外界向来无人知晓,你我当时都想象不出它有多么凶险。但是,你不可能事事都为她算计好,所以也别太自责了……毕竟她还是平安地从蛮荒逃出来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他一看白子画此刻的神情,便知道他何止是自责……往日里,千骨就算被摩严多训斥了几句,师兄都要以掌门之位相要挟,处处袒护。哪怕她少了一根头发丝,或是吃了什么噎住一下,师兄都要紧张半天。
即使不是夫妻、只是师徒的时候,千骨也是他心尖上的人。被泼绝情池水的那些片段,别说是师兄,就连他听了都脊背发寒……他怎会不知,那一寸寸满是伤痛的回忆,简直是挖了师兄的心肝。
“我以为她天性乐观坚强,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可是现在才懂,她只是装作不记得了、不在乎了,不想让我为难……
“有时候我忍不住在想,她爱上我之后,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我将太多的对与错强加在她的身上,从没给过她真正想要的,还让她为此受了这么多委屈折磨。被温暖的人总是我,而担惊受怕的却是她……如今想起,总觉得亏欠她太多。
“原本我想着,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有办法慢慢弥补。可是看到那些回忆,我突然变得没有信心了……那样的伤害,真的能够弥补吗?我有什么值得她原谅的?仅仅是因为我承认爱她,她就感激涕零么?”
笙萧默闻言,难掩讶异。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师兄说“没有信心”。他从来想象不到,堂堂长留上仙,六界诸事莫不在他掌控之中,竟也会有失去信心的时候。
“师兄……我明白你看到千骨的那些记忆,已经心痛到失去理智了。你每次失去理智,都是这样表面平淡地自我折磨……但是,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做当爱则爱?你们之间的感情,岂是谁欠谁、谁弥补谁就能说得清?
“你们只能往前看,因为一切过往,都已不可更改。你何苦再自己困住自己?你有什么罪,过去的200年光阴也都还清了。你若还不愿意原谅自己,难道就任由过往的错误影响你们现在的生活吗?就连千骨都放下了一切,你没有理由再执着。
“你现在既然爱她入骨,就只管去享受幸福吧,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为她好。她现在想要什么?不是你的内疚自责,她只希望你快乐,这样她才会快乐。不要再给她的幸福里掺杂一丝阴影,你若不够坚强,谁还能带给她希望?”
白子画低垂下眼帘,似是若有所思。
笙萧默拿起那枚销魂钉,放在师兄的手上:
“这盘棋,我看还是不要下了。旁观者清,我不必多想就知道你马上要输给我了……你快回绝情殿吧!人虽坐在这,心却不在,何苦耗费时间?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天色不早了,她还在等着你回去。”
白子画静坐片刻,眼神慢慢地又恢复了神采。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起身要走。
到门边时,他忽然又停下,转身对笙萧默说:
“师弟,谢谢你。”
“你我之间,何需言谢?”
他微笑颌首,从门口离去。
笙萧默缓缓坐回椅子上,看了看下到一半的棋局,白子画的棋阵看似稳妥、步步为营,实则却能找出好几处-破绽,这哪里是他平日的水准。
“师兄果然是变了!”他笑着摇摇头,手里的扇子意味深长地摇晃了几下,“唉……我看我这销魂殿,还是冷清一点的好。”
小骨今日一整天都没闲着,她从昨天起就在赶着缝制一件对襟褙子纱衣。
自从昨天看到师父画的那幅肖像画,她就决定要做一套相似的衣服来,然后穿上给师父看看。
如今小骨的女红做得极好,量身裁布、针脚细缝,一件纱衣很快就完成了。傍晚之前,她用泡过桃花瓣的水沐浴,又给衣服熏香。她从衣柜里找到一件浅朱色的长衫,外面再套上纱衣穿在身上,看上去竟与画中有七八分相似。
她跑到梳妆台前,拿出脂粉盒子,开始按照画上的样子上妆。迎蝶扫面,水粉铺妆,青雀头黛画眉,胭脂涂腮,丝绵沾花脂点唇……一个画中的美人就这样活脱脱地出落在了镜前。
而这最后一个步骤,便是绘制眉心的桃花花钿了。
回程中的白子画,反复思量着师弟说过的话,突然豁然开朗。
——是他当局者迷,患得患失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若他还念念不忘旧日伤痛,如何能帮小骨走出过往阴影?
师弟说的对,若连他都不够坚强,小骨又由谁来支撑呢?既是他犯的错、他给的伤痛。就只能由他来安抚。
虽然往绝情殿去的路,只有这么短,可他逐渐加快脚步,只希望快点回到她的身边。
推开屋门,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极好闻的胭脂香味。走入室内,侧立而望,他见到镜前坐着一个极美的女子。
窗外夜上初妆,月色渐浓。窗内小骨坐在明灯前,手执一支妆笔,正在眉心描出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听到他进屋,小骨回眸,对他嫣然一笑:
“师父,你回来了?”
白子画一时停在远处,几乎被这个微笑摄住了。
他心里满满都装着她,披星戴月般地赶回来。却见此时她对镜梳妆,笑容温暖如春风化雨,俨然是他画中的人儿。小骨披着一件雪白的透明薄纱衣,纱中透出朱色衣衫的一抹红艳,宛如身穿浸在露水里的花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看起来像是修炼成精的桃花仙子,既美艳、又纯真,似妖似仙。
小骨嘴角的笑容里,有讶然,有期许,有温柔,更有一抹娇羞。
什么是回眸一笑百媚生?这便是了。
白子画看得有些失神,原本就被填满的心,倏忽间一片凌乱。
“师父?”小骨轻轻唤他,“正巧我的花钿还剩下最后一瓣,我都描了半天了,可是怎么也画不好。你来帮我吧!还是你的笔法好……”
微微沉了口气,白子画举步向前,走到她的身边。接过小骨手中的笔,他一手捞起她的下巴,一手运笔而画。
小骨乖乖地闭上眼睛,长而浓密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两下。她扬着脸,鲜艳的嘴唇不由自主地轻轻开启,那模样看上去……就像在索求和等待着他的亲吻。
白子画低头望着她,竟觉得她那柔软的唇瓣,像是一束小小的火苗,燃起在他的心间。
点睛之笔,一蹴而就。
“画好了。”他说。
“我这样好看吗?”小骨开心地撒起娇来。
白子画微微点头。岂止是好看?简直要把人的魂魄都给勾去了。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相望着,心里似乎掠过了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骨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师父似乎是觉得她好看吧?……她还是第一次模仿师父的画作,生怕自己被画给比下去了,实在是没什么自信。
白子画也有一丝不自在,总觉得有些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