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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多少秘密 ...

  •   早晨起床,小骨发现师父不在身边。一看时间,都日上三竿了,也难怪他不在。
      离开长留这么多时日,一定有很多公文需要师父处理。以往他们每次出山去,回来时他总要忙上好几天。掌门人是很辛苦的,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定夺、需要他首肯。人人只看见他风光无限,谁知道他肩上的重担、背后的艰辛?
      所以师父才不愿意做长留的掌门人,因为责任太重,所以不能随心所欲。
      念及此,小骨又想到了血凝珠。她清楚师父不情愿……可是为了这两颗珠子,他竟然同意重任掌门作为交换?
      想想幽若告诉她的暗格……小骨好奇心起,很想找找看。
      走到卧室一角,小骨寻到最里面的木柜子。
      “左下角……左下角……”
      她碎碎念着,在柜子周围敲了半天,柜子的木板很厚,几乎听不出什么异样。外围没找见什么机关,她又打开柜门,里面也什么都没有。小骨很疑惑,又试了试柜子底部的那道缝隙,忽然触到一个金属机括,她得意地一笑:
      “找到啦!”
      像做贼似的抻头向门口处看了看……嗯,师父今天估计会忙一整天,不会发现的吧?
      扳开机括,柜子内部就弹出一个暗门。小骨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大而扁平的木箱子。她向外一拉……好沉!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啊?
      把箱子搬出来,放到桌子上,小骨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打开金属环扣……
      呈现在眼前的东西,让她愣了半晌。
      那是……满满一箱子的杂物,各式各样的,却件件都那么熟悉……
      小骨戴过的发簪,她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的发绳,她以前陪师父喝茶专用的小茶杯,她给师父的床帐打的流苏和璎珞,她刚开始学刺绣时为师父缝的歪七扭八的荷包……
      她在新年时剪的红窗花,已经褪色泛白了,虽然破破烂烂的,却被小心地收藏好,夹在明纸中间。
      小骨以前煮树叶做成的书签,师父说太女气了,一直没用过。
      有一把断成两截的木梳子,是她早年给师父束发时用过的,后来小骨不小心把它摔断了,师父就换了一个新的。还以为早就被他扔掉了,却没想到还在这里。
      她以前托人从外面的集市上买了几本故事书,有一本讲的是武林争霸的。小骨把书翻开,看见自己以前做的很多批注,她翻开一页,上面正写到武林盟主是世上最惊才绝艳之人。小骨用朱砂在旁边认真批语:并没有我师父厉害!
      有一叠纸笺,上面写满了字,都是小骨被罚抄的门规。有几张纸皱皱的,她还记得那是自己抄累了,枕着纸笺睡着才弄成的。还有她默写的七绝谱的章节,每一处错误和遗漏,师父都给她做过批改。
      有一个盒子里装着满满的字条,那都是小骨写给师父的留言:
      『师父,衣服已经给你洗好了,放在右边的柜子里——小骨』
      『师父,你出门后紫薰上仙来找过你,留了一盒香料给你,在床头柜上——小骨』
      『师父,我去藏书阁帮桃翁搬书,午餐已经做好放在厨房了,你自己记得吃——小骨』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您昨天画的墨竹图撕掉了一角,是我不小心弄的,不是故意的!怕您生气,昨晚我没敢说……您消消气,我先去练剑了,回来再给您赔不是。——小骨』
      ……
      这么多,这么多她写给师父的东西……他竟然不曾扔掉?
      箱子里放着几个琉璃瓶,小骨记得,那是她曾经拿给紫薰上仙,求她炼药时用的。怎么会在师父这里?旁边一个小包中,装的是几块琉璃瓶的碎片,这些是师父打碎过的。
      还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植物。时过百年,植物早已碎成粉末……看起来有点像断肠花。
      断肠花旁边放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木雕人像,仔细端详一下,这木雕像是师父刻的……刻的竟然是她。
      小骨找到一条被折叠得非常整齐的白布,那布料又脏又旧,还染着深褐色的污迹。这污迹是什么,是血吗?拿在手上比划了几下,她才恍然大悟,这是她割腕取血时,用来裹伤口的绑带……她那时几乎每天都要更换,不知道这一块,是师父何时拿去的?又或许是她忘在哪里了?
      小骨小心地打开一个小木匣子,里面放着三颗验生石。其中两颗十分明亮,另一颗则是彻底熄灭。小骨知道,亮着的那两颗,一颗是师父的,一颗是现在的自己。而那颗熄灭的,代表着前世已经死去的她。那验生石的棱角格外光滑润泽,想必是师父常常拿着它的缘故。
      验生石下面还压着一条手帕……正是曾经被霓漫天捡走的那条。上面画着师父的裸背,还有她写下的那句话:山有木兮木有枝。
      往事漫上心扉,小骨突然眼中含泪。
      翻翻箱子的最底下,竟然压着厚厚的一大叠宣纸。一张一张地翻开来,小骨看到许多自己画的画,有师父吃桃花羹的画、有她帮师傅束发的画……那些都是她最喜欢的回忆。
      再往后翻,她发现了更多的画,可那些却不是她所作的了。这些画的笔法更纯熟、意境更精妙,俨然是师父的手笔。
      她看到一张纸上,画的是师父在读书,小骨在旁边斟茶。师父还在上面题了一句话: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题诗的时候,他是否也在伤怀,也在想念,那曾经相伴的寻常日子呢?
      师父画了好多、好多的画……
      小骨在练剑,小骨在缝荷包,小骨在溪水旁边净衣,小骨在给桃花树修剪枝杈,小骨背书背得睡着了……小骨在擦地板、小骨在厨房做饭、小骨提着灯笼在大殿前点灯……咦?有些事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做,为什么师父却都能画出来呢?难道当时师父在观微她?
      还有一张,是师父给小骨安排的特殊课程,她被丢在人间鬼怪聚居处历练,因为太害怕了,她只敢躲在树后面,偶尔给小妖们念个咒语……原来那时,师父就在不远处看着她,原来她那时并不是孤单一个人。师父怎么画得这么栩栩如生啊!她当时看起来有这么、这么……不济么?若是被摩严看到,肯定要骂她身为长留弟子,简直丢尽了长留的脸面。
      咦?小骨和糖宝一起吃葡萄?这是什么时候……对了,是在无垢上仙的居所里。师父不让她多吃,她还偷偷藏了一串。天啊,这也被他知道了?
      小骨在街市上买沙漠特产的椰枣,还有在街上看歌舞表演……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师父面前,把椰枣塞到师父口中。
      有一张画里,师父坐着弹琴,旁边有一扇打开的窗子,小骨睡在里面——这好像是在太白的时候。小骨做噩梦,师父就弹琴哄她入眠。
      还有在雪原上,他们依偎着前行,画中只有远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师父的记忆很模糊,可是意境却极为准确。
      小骨不远万里采来断肠花,脸上脏得像只花猫,师父取出贴身的手帕,为她擦拭嘴角的血。
      她跪在师父门前磕头告别,发誓一定要找到解药回来救他。
      他们最后一起庆祝的那个生日宴,小骨忧伤地弹着流光琴。那是他们前世最后一次甜蜜的记忆,师父在画旁写着她那时吟诵的诗句:
      『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
      仙牢中,师父抱着她,手里拿着一个药瓶。他那时难道去看望过她么?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
      小骨被囚禁,用面具遮住受伤毁容的脸,认真教幽若练剑。师父在画里也画上了他自己,他就站在结界外的小山上,远远地望着她。
      画里,她独自在亭台水榭间叹息。
      画里,她在冬天伸手接住天上的落雪。
      画里,她以沉默面对四季更迭。
      一页页、一张张,多少回忆,多少岁月。
      ……
      小骨注意到,有些画纸上有星星点点的深褐色痕迹,那是血迹……是师父的血么?她伸手抚摸着这些早已干涸凝固的血痕,心里一阵难过。
      师父是在什么时候画这些画的?是她被逐蛮荒的时候吗……
      师父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画完的?他身上销魂钉的伤,会痛吗?他的烧退了吗?或是因为歃血封印,他又受伤了吗?
      当她绝望,认为自己将永远留在蛮荒的时候。师父也是同样的,在想着她。
      隐约中,她脑海中浮现一个朦胧的画面……在长夜深深、孤寂清冷的绝情殿里,师父苍白着脸色,身上只披着一件寒衣,他独自在昏黄的灯盏下立于案头,一笔一画、一句一痛、水墨相融,黯然回忆着这些属于他们的过往。也许,他抬头望了望窗外那些寥落的星星,低垂眼帘,睫毛下的影子晦暗难辨。
      都说字如其人,画亦如其人……这画中的每一处回锋藏锋、每一下钩压格抵,几乎处处伤心。白子画早年的画作苍劲有力、气势恢宏,何曾这样婉转凄切过。
      君悬笔欲掩何伤,君梦醒落泪几行?
      “师父……”
      翻开宣纸的最下面,是一幅卷轴。展开那画轴,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工笔美人图。当小骨看见整幅画卷的时候,她不由得呆住了。
      ——那是她的肖像画。
      师父多年偏爱黑白写意,极少画彩色工笔。这是小骨第一次看见,师父画的、如此不同的自己。
      云鬓巧梳,发丝如瀑。妆容明艳,五官清丽……嘴角,还含着一抹微笑。
      起初,她还以为这是自己成为妖神之后的样子,可是仔细看看,却觉得不是。画中的小骨,笑得很温暖、很温柔,眼睛里似有欲说还休的千言万语。师父用朱砂勾勒她的嘴唇,又在她的眉心点了一抹花钿——那不是妖神印记,而是一朵五瓣的桃花。
      这是师父心中的她吗?竟然有着如此惊人的美丽。
      小骨看得痴了,不禁自惭形秽起来。

      白子画忙了整整一天,他去往巫鹏的这段时日里,长留里里外外的事情着实积攒了不少。看完所有的信件、奏报,就用掉了大半个白天。入夜后还要继续写回信,批复各种处理意见。
      回到绝情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他轻声走进屋里,合上房门。
      本以为会在榻上看见小骨熟睡的身影,没想到床榻空空如也。走到侧室,却见那小人儿趴在桌案前睡着了。
      椅子上放着针线、剪刀、一些布料,小骨今天是在裁布缝衣吗?
      走近一看,白子画发现地上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箱子,那箱子他再熟悉不过了。桌上铺满了他画的画,一张张全是对小骨的思念与寄托。
      自从小骨被逐蛮荒,自从幽若在小骨房间的暗格里发现那些记忆的图像之后……白子画就无法停止地开始画她,画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忍俊不禁的瞬间,每一个他们亲近的时刻。
      起初只是为了回忆曾经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场景,后来却越来越无法控制地投注了他的感情……直到终于承认自己动情之时,他才意识到这些纸张里,早已画满了他的心。
      那时他便将这箱子封存起来,藏在布置好的暗格中。
      直到近期,小骨顺利转世,他才将新绘制的彩色卷轴,以及此世的验生石一起放了进去。
      这些旧东西,本不想示于人前的……白子画微微有些尴尬。他无可奈何地看看小骨,心里想着:这孩子,难道是属耗子的么?什么都能被她翻出来。
      见她手里还握着一幅画,白子画走过去,想将那画抽出来。她的手抓得好紧,像攥着什么宝贝似的,怎么也不肯松手。轻轻展平小骨的手指,白子画发现她的手中,除了画纸,还握着一颗销魂钉。
      他从未收藏过销魂钉……这个,是从何而来?
      “师父……”小骨喃喃呼唤着他,似乎是睡得很熟。
      叹息,摇头,将她抱起来移到榻上。
      小骨无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衣领,身子又往他怀里靠了靠。白子画僵住不动,任由她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抱着。
      低下头,看见她嘴角露出甜蜜的笑容,仿佛在做着什么美好的梦。舍不得叫醒她,不愿打扰她的安眠。舍不得乱动,不愿她有一丝一毫不舒服。
      好喜欢她依恋着自己时的模样,那会让他感到……很安心。
      只要还被她需要着,就会觉得踏实、觉得安稳。
      “嗯……师父……”
      她叫他的声音,如此动人如此好听,叫得人整颗心都要融化了。
      不期然地抬起手来,缓缓抚摸她鬓角的头发。白子画抱着小骨,身体微微摇着,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傻瓜,只是看见这些画,就那么容易满足、那么容易高兴吗?爱上我,除了满身伤痛,你什么快乐也没得到过。我都对你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你要我多心疼才甘心呢,嗯?”他柔声问道。
      睡梦中的小骨,脸颊在白子画的胸前蹭了蹭。回答他的,只有那均匀而舒缓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小骨猛然睁开眼睛!
      天已经大亮,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环顾四周……绝情殿,师父的床榻,自己穿着睡觉的中衣……一切都挺好的。不过她是不是忘了什么?她昨天……什么时候睡着的?
      “糟了!木箱子——”
      小骨急急跳下床,飞奔着赶到桌案前。坏了坏了……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什么都没有!
      “那个……师父啊……”小骨做贼心虚地在绝情殿里绕了一圈,心里正想着要怎么解释才好。
      结果走了半天,也没看见白子画,她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师父估计还没忙完吧,这么早就走了。怎么昨天也不叫醒她?她等师父都等了一天了……拼命忍耐着,才没有跑下绝情殿去找他,结果等到睡着了也没见着人。
      赶紧跑到柜子边上,打开暗格,小骨见木箱子还在里面好好的放着,画卷书稿也整理得纹丝不乱……心里顿时一片愁云惨雾。
      未经同意就挖掘师父的秘密,是不是有点不尊重他啊?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
      不,不对,按理说师父只有权利生一半的气,因为这个箱子里的东西,至少有一半都是属于她的!既然也是小骨的财物,找出来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吧?
      唉……可是怎么办,今天见到师父,少不得要被他为难一番了……
      得想点什么办法,逗师父开心一下才行。最近几天,他看上去总是闷闷不乐的。尽管他不愿意表现出来,可是小骨还是能够感觉到。
      昨天翻遍了整个木箱,都没有找到血凝珠,不知道究竟被师父放在哪里了?师父果然还有很多秘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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