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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食不言寝不语 ...

  •   目送襄涵子走后,小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本来是想做点好东西哄师父开心,可是现在,她坐在桌子边上,呆呆看着这两盅菜肴,反而觉得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小骨乍来巫鹏,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一双崭新的竹木筷子,打算拿来给师父用。而襄涵子却给师父准备了一双纯银刻花、尾部描着金丝的筷子,看上去就像艺术品,远非餐具那么简单。
      女人了解女人,她单恋师父的时候,也挖空心思给他做菜。襄涵子看师父的眼光,还有这道精致无比的菜肴……此中情意再清楚不过了,小骨怎么会不明白。
      “师父……我能尝尝襄涵子做的这道菜么?”
      白子画并未说话。
      小骨拿着竹筷子,轻轻夹了一片山药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味道真的是出奇的好。原来这就是满怀相思、爱而不得的味道……心悦君兮君不知,藏在心里不敢见人的爱慕,正似自己曾经年少。
      “嗯,她的这道菜,真是比我做的地道。”小骨由衷地赞美道,尽管心有戚戚。
      白子画不置可否,只抬起手来,为小骨轻轻擦拭脸上的柴灰。
      “瞧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忙了一上午,休息过没有?”
      从小骨的手中抽出那双竹木筷子,白子画端起她做的那小小一盅青梅映山雪,夹起一片来,默默品尝。
      火候稍过了一点,少了些清脆的感觉,但山药已经全部绵软,反而显得更加香甜。青梅相伴,果肉甜中带酸,别有一番味道。未曾练习,只是初次做的,就已经如此美味了。这难道不值得骄傲?
      就算不是什么美食,哪怕粗茶淡饭也好……只要是她做的,就足够了。
      托着腮,小骨在边上看着师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细细品味般地把她做的菜全部吃掉,一丝一毫也不愿意浪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师父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甜言蜜语,哪怕是所有女孩子都爱听的那种“还是你做的最好”之类的小小谎言……可她还是觉得很幸福。
      起身为师父的茶杯里续上些热水,却听白子画说:
      “不必了,你去屋里再帮我泡杯姜丝茶吧,早上泡得太少,我已经喝完了。近日雨寒,姜茶暖身……这巫鹏白茶的味道虽好,我却不那么喜欢。”
      “嗯。”她平静地答道。

      心情好不容易好了起来,到晚上,小骨很快就平添了新的烦恼。
      师父和她生气从不隔夜,一般就算不哄,师父也很快就原谅她了。可是这一次,他坚决不肯和她睡在同一个房间了!
      入夜之时,白子画将小骨打发到她自己的屋里,为她盖好被子,然后就自己回房去了。小骨心里纠结地想了半天,难道昨晚真的是自己太过分了?也没有啊。虽然……后来她逗师父好像也算是逗得是有点过分……但是……也不算那么那么过分……吧?
      “师父,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呀?”小骨在师父临回屋前,拉住他的袖子问。
      “没有。”白子画坦诚道:“只是觉得既然身在巫鹏,我们应该收敛一点。师父并非草木,也有七情六[欲,需要自控。你我分屋而睡,眼不见,对我来说会容易些……”
      说罢便默然离去。
      小骨眨了眨眼睛,师父的意思是说……有她在身边,很诱[惑他、让他很难自[控吗?唉……真是不该欺负他的,怎么办?师父面无表情说这些话的样子……好可爱啊!
      小骨用被子捂住脸,在榻上翻来滚去,忍不住地窃笑起来。
      隔壁的白子画,也熄了灯盏,合衣躺下,独自闭目准备入睡。
      窗外竹叶随风沙沙作响,映得满屋树影婆娑。今天入夜前,巫鹏山又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湿湿凉凉。小骨有时睡觉盖不好被子,常把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也不知道会不会冷。他心里念着,都是修得仙身的大人了,也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床榻的一侧是空的,他很不习惯。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不知不觉,就侵占了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存在时,你或许并不怎样在意,可是一旦被剥夺了习惯,你就会时时惦记起来。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小骨对他而言已经不可或缺了呢?回忆久远的过去,是她魂飞魄散之时?还是她被逐蛮荒之时?不,或许更早。在她和众弟子下山历练之时,在她赶赴太白救援之时……仅仅因为绝情殿里听不见她走路时的宫铃声,他就已经寂寞得度日如年了。
      而现在……白子画悲叹,她不在身边,连觉也睡不好了。
      情若是毒,何以如此毒入骨髓?为什么明明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此刻却还是觉得有点想念她呢?
      白子画起身,走到屋门前,又停住脚步。是自己赶她离开的,总不好意思再叫她回来。
      忽然,门外传来细小的叩门声,他连忙打开门。
      “吱呀”一声,门外深邃的夜幕里站着一个清丽的人儿。她穿着雪白色的中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可怜兮兮地说道:
      “师父……我睡不着……”
      “……”
      爱是什么,是当你强烈地需要对方时,发现自己也被对方强烈地需要着。
      小骨抬起头,蓦然看见白子画的脸上,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他笑得那样好看,就像全世界的温暖,都被装进他的眼睛里了。谁能相信这就是曾经的白子画呢?那个冷冰冰看着尘世,只问对错、不问人情的长留上仙?
      他看着她的眼神,是怜惜、是疼爱、是不可言说的温柔、又或是心有灵犀的感动。
      小骨被那目光所迷惑,因而轻轻地抱住了他。白子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两人无言的在夜幕里相互依偎着。这个拥抱很温暖,仿佛突然之间,巫鹏山的风露也不那么冷了。
      良久、良久,白子画才道:
      “想过来睡也可以,但你要把自己的被子搬过来。”
      “还要分被子睡?”小骨很不满意。
      见师父不言,全无退让的意思,她只好妥协,默默回屋把自己的被子抱了来。
      白子画用手指在榻上比划了一条莫须有的中间线,说道:
      “各睡一边,不得越界。如有违背……就自己领罚吧。”
      他说完,便事不关己地躺在自己的被子里,背对着她合眼睡下了。小骨像蜗牛一样,慢慢挪到自己的位置上,铺好被褥钻了进去,又撅了撅嘴表示抗议。
      “被子盖好,手臂放进去。”白子画连头也没回,心里却清楚得很。
      小骨依言紧了紧被子,又嗫嚅着说:
      “师父,有时候我真是觉得……你是不是浑身上下都长着眼睛?”
      “……”
      想了想昨天的情景,小骨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面红了一会儿,她也就安安静静地睡下了。
      白子画一直沉默着,直到听见旁边那人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他才回过头去。见到小骨同样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他不禁微笑。
      头向她靠近些,高挺的鼻梁轻轻触到她的后背,白子画越过了自己划下的分隔线,温柔地蹭了蹭她,满心依恋。
      越界了吗?……他要自罚些什么才好?想来想去,既是做师父的人,总有点权力可以偏袒自己的吧。

      这两日,巫鹏山的事务都处在一个平静时期。
      村寨里的疫病几乎已经除去,只需过几日再去复诊,应该就能全部结束。林中巡山的弟子,也一直按照白子画的指示行动,每天都会定时传来一些关于新进展的奏报。
      幽若贪玩,自请去追踪须珩妖兽,美其名曰要为大伙儿分忧,实际上是一边欣赏山中风光,一边和巫鹏弟子们交朋友去了。没有被小徒弟粘着,小骨倒也落个安静。
      未昊一直未曾再过来叨扰,只听说他白天仗剑和弟子们追踪妖兽,夜里挑灯夜读医药典籍,极是用功。
      如此,整个巫鹏最清闲的地方,就属别院里的厢房了。白子画和花千骨,每天坐在一张桌案的两头,各做各的事情。
      小骨不久前开始研究木刻工艺,现在正是努力精进的时候。她找来刀笔和巫鹏特产的一种叫“鹿浆”的木料,想趁着闲暇时间,给师父雕刻一尊小像。
      白子画早已看完了《巫鹏博物志》,又在掌门人的同意下,借来了记述巫鹏门派内部历史与杂事的《巫鹏仙派诸事注记》,认真研读起来。
      每每读到有趣之处,他便出声念出来,小骨在旁边听着。偶尔两人会讨论几句,更多时候则是各自沉默,他们很习惯如此相处,从不觉得这份安静有什么尴尬。
      小骨身边放着一个小炉子,炉上烧着热水。时不时见到白子画的茶杯空了,就伸手过去给他续上。
      『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后半句,是『当初只道是寻常』。寻常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可贵的。
      白子画原本读书读得正认真,但是慢慢地就开始分心了。因为坐在书案对面的那个人,实在是不让他省心。
      小骨跟随师父学习已久,同样讲究道法自然。做木雕木刻,自然不会使用内力或者法术。然而小骨手指纤细,力道太小,又偏偏选了一块又密又沉的鹿浆木料,雕刻起来十分困难。每一刀刻下去不甚有力,切来割去,雕出的形状都不尽人意。别说是什么工艺和笔法了,她刻的每一下都是颤颤巍巍的,让人忍不住担心她滑刀伤了手指。
      白子画眼睛盯着书卷,却时不时记挂着她。见她皱着眉头和一块木头较劲,实在是看不下去,只好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
      “刻得如何了?”
      “不太好……木料太硬,我刻不动。看书上说每一刀都要刻出人物的风骨,说来貌似简单,可是真的下笔却很难啊。”小骨十分纠结。
      白子画见徒弟的手指尖都被刀笔硌得发红了,知道她是用蛮力雕刻,努力却不见成效。轻轻用双臂环过她的身体,两手覆上她的手,白子画在她耳边轻声道:
      “万物生长皆有其规律,树木亦然。攻其强处着力应对,纵然有效,也会伤及自身。所以当自己力量不足时,不要用蛮力对抗,而要寻其短处,一击即破。”
      小骨点点头。
      “你看,这树木的木纹生长方向,接合处较为脆弱。在这里下一刀,这样……”
      白子画握着小骨的手,微微使力沿着木纹刻下一刀,果不其然,不需多大力气,木料便自行崩开一个小口,刻得极为容易。
      “哇,师父好厉害!”小骨欣喜地侧眸,却发现两人的脸离得好近。
      “鹿浆木料以坚硬致密而闻名,然而它的强硬反而成为它的弱点。木质太紧,所以只要顺着它的生长纹理下刀,它就会自行裂开。天之道,损强而补弱。要善用巧力,借力打力,使其自身损耗,才能以最少的付出得到最好的效果。”
      白子画教得认真,发现怀里的人突然不动了,才垂下头看她。
      原来他们贴得真的很紧……小骨的整个后背都倚在他怀里,身上散发出温暖的芳香。两人手指相握,共同捧着一块木料。
      此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幕,曾经也是这样,他在绝情殿里教她弹琴,彼此亲密无间。
      白子画如今才发觉,自己以前做了多么暧昧的举动,那时却浑然不知……也难怪小骨对他动了别样的心思,他却只道是师徒情深。
      别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子画轻轻地放开小骨的手。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下,隐去瞬间的微笑。
      “拜见尊上!”一位弟子跪在门前。
      “什么事?”
      “林中的弟子发出信号,在巫鹏山东麓,捕到了须珩妖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食不言寝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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