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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常 ...

  •   暮色苍苍时,红萼搬来一把掉了漆的酸枣枝太师椅静静得坐在门楣半塌的屋前。

      昏黄的晚霞铺陈在她不苟言笑的脸上,显得有三分的肃穆与刻薄,像足了邹小生母亲当年的派头——一张生硬的脸,死气沉沉却又气势凌人。

      不光生活作息像,连神韵也像起来了,眼眸甚少波动,眉梢微微上挑,美则美矣,只是连表情都在诉说她过得凄惨而不如意。

      邹小生的母亲头七都已过了,一切尘埃落定,红萼是这个家唯一的女主人,柴米油盐全由她打点,宛若执掌生死大权一般威武。其实这也不是多大的权力,不明白邹小生母亲当初如何将这卑微而辛劳的权力使得跟中宫娘娘一统后宫的盛大模样。

      除掉了一位怨声载道的老寡妇,红萼忽然之间发现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得到多大的改善,即便再无人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可心里那抹哀伤挥之不去。这日子不会好了,但还得过下去。

      所以伧俗的人间烟火麻木了脸庞,叫人一个个都如木心石人一般,不像曾经良善过,温柔过。

      红萼的棱角未几年就彻彻底底得磨平了,那些南曲小调埋藏在记忆深处中再也激不起涟漪。她的孩子从来都不会相信她母亲曾是扬州瘦马,多才多艺最终却并不花好月圆的秦淮女子。毕竟从她如今刻满皱纹的眼角看不到曾经美丽过的痕迹,就如人们早已忘记前朝的盛世烟华。

      孩子总是如此,仗着自己青春年华不相信别人也有过那样巧笑盈盈的红颜岁月。唯一可窃喜之处便是他年他们也会耄耋老矣,或者面容尚且年轻,但一颗心已支离破碎,苍老卑劣。

      邹小贾跟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也像红萼,不是濡染世家贵胄显赫身份的洒脱骄傲,而是一无所有之后的敢作敢当。他会跟邻家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小胖墩打架,也会追着小女孩一起玩,就是不喜欢读书。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过错,红萼把希望皆寄托在他身上。

      她所愿所求的是什么?大抵莫过于期望邹小贾将来能一生平庸无病无灾,即便是节衣缩食贫贱夫妻也莫要相对泣血,即便彼此怨恨着也莫要冷言冷语攻讦互伤。她对邹小生的感情便是如此,看着他真要呕吐。虽然他不再打老婆了,可是红萼已从心底里瞧不起他,更何况她身上还欠着他一条命案,只是他并不知道。

      当这份愧疚无法消弭时,那只能化作深深的怨恨了。这就是红萼的风格,她不会相信烧香拜佛就能消除罪孽。她瞧着高高居于神龛的三千古佛也是罪孽之身。

      这天,邹小贾正在门口玩石子,忽有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一路问着朝这边走来。她像足了木刻图上那些一根竹竿一只破篮子到处讨饭的老婆子,目光呆滞面容绝望,一头纠结蓬松的头发,一身粗布衣裳,也不知是有多久没换洗了。不过小孩子不在意这些,至少邹小贾心中没有贫贱之分,不懂声色犬马的糜烂生活,也不觉得粗茶淡饭的清苦也何忍受不得。

      没见过繁华的人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邹小敦见着那妇人接近,立马扬长了脖子朝里头喊,“娘,有讨饭的来了,还有剩饭吗?”孩子天真无邪没遮没拦的话语将某人打击得浑身碎骨,宛若一瞬间剥皮抽筋血肉模糊。

      那妇人浑身颤了颤,半晌僵立在原地,待等到红萼拿着一饭碗出来时她方才哽咽着嗓子辩解道:“我不是来讨饭的。”

      这声音听着熟悉,怯弱而小心谨慎,楚楚可怜值得人怜惜。红萼凝眸打量着这个妇人,过了许久,她撩了撩头发,神色不改得问,“小茹,你过得好吗?”寻常的口吻,似是没看清楚小茹身上如今这潦倒的光景一般。

      红萼的心在颤抖,像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她不知自己是欢是悲,当小茹扎入锦绣堆时,说实话,她心底里是凄凉的;可此刻她饥寒交迫,她又是不舍的。

      小茹没红萼那般沉得住气,嘴角僵硬得咧了咧,竭力忍住眼角的泪光,沙哑着道,“好。”简单的一个字,话音落定后,便是泪如雨下,小茹忽然紧紧握着红萼的手腕哭道,“不好不好,我难过得想去死。”

      若是往昔,红萼定然还能安慰上一两句,可今时今日,她只是淡淡道:“死倒也是容易的,就是别死在我面前,抬你我也得花费好些工夫呢。”她的话语中毫无同情意味,仿若已经习以为常,又或者是小茹所认为的那般,她在嫉恨自己抢了顾长远。

      何必恨呢?若她能与顾长远长相厮守,此刻她就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飘泊。

      “红萼姐,你恨我吗?”

      这话她不该问的,伤害了一个人却还要故作不知得再问起,那真是十恶不赦。只是今非昔比,红萼早已百毒不侵,高挑而死寂得站在门口,依旧是淡漠的嗓音,“我该恨你什么?你值得我恨吗?”

      “是……不该。”嗓音微弱几不可闻。

      邹小贾茫然得望着在门口杵着的一对妇人,虽然那个女人比自己的母亲苍老而丑陋,可是她的声音还如十五六岁胆怯的少女,看来还是没有了悟,妄图靠躲避而自成一统,可怜而可笑。

      “进来吧。”红萼没什么热情得请小茹进门,她每每只有无依无靠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可即便知道她本就是那样心肠不算坏却处处无心算计着自己的人,红萼也丢不开她。

      一朵花冠枯萎的芍药大抵怎么也恨不上一株拼命挣扎、拼命扎根的荒草吧。

      寻常小本生意的人家,晚夕也不点灯。黑灯瞎火,红萼就这样与小茹坐在床上促膝长谈,但宾主并不相欢。

      邹小生有干不完的活,赚不完的钱,这会子正在别的城池走街窜巷。红萼觉着这样也挺好,他勤劳而辛勤,自己能少见到他几面。

      他为家操劳,可红萼并不感激他,也不知道何时起人已变得这样刻薄而无情。不过,像小茹这样每时每刻都饱含感情掉不光泪的做什么呢?生活又不是靠着眼泪会有任何改变,也许唯有像红萼那样痛下死手,方才能有一口气可以喘息。

      当听红萼说起邹小生时,小茹便泪眼婆娑,未曾想到,一番周折一番苦楚,最终还是她嫁得好。小茹哀戚着想,自己一心爱慕的人,一味倾慕的家世终不是自己的。原来顾长远是那样得高不可攀,她以为自己得手了,殊不料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绮梦。

      小茹要向红萼讲述这些年自己的遭遇,可是红萼说她并不想听,所有种类的故事,她都在玉人楼里听人讲过了。再听一遍犹如咀嚼渣滓,食之无味,令人生厌。

      小茹愣了漫长的时候,随即“呃”了一声以结束了她长达五年怨念而可恨的生活。

      若人有满足的时候,那么也就不会有南朝四百八十寺供人忏悔了。

      顾长远是心性很好的人,从不因为小茹的前尘而对其横眉冷对,也没有变过心。那么问题便是出在小茹身上了。可是试问,这样温婉沉静的女子能有什么过分之处呢?

      别人看不懂这位昔日顾家少奶奶的心,可是红萼能看得明白,她那样的人就是一种漩涡,谁接近谁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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