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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一场飞来横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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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携剑只身出游,按约定每个月都给展昭去个信。他不可能带十数只信鸽,因此只得托人。好在各地官驿总会有送去开封府的公文,只须让差人带句话。不过马速距离均各有不同,展昭有时一个月收到两回,有时三个月才能听到消息。但无论如何,总算是勉强能知道些白玉堂的情况。
最近一次收到白玉堂的信,说刚到华阴县,游完华山就回来,大约再过三五天启程。展昭算了一下,估计还有两日他便可到汴梁,遂去备了两坛好酒。
岂知过了足有旬日,仍未见白玉堂归来。展昭起初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他半路耽搁,又或是心血来潮中途折去了其它地方;但不知怎么,愈来愈是心神不宁。张龙等人见了,自然都安慰几句。展昭自己也知白玉堂本事,等闲之人伤他不得,可就是提心吊胆,恨不能即刻见到人才好。
又过了几天,没等来白玉堂,倒等来了陕西路上报朝廷的公文,内表华山下发生泥石流,百姓死伤数百人,请求拨发粮款赈灾。末了注明的日期,算来正是白玉堂写信前后。
展昭闻讯,当即就要请辞。包拯知他情切关心,也不阻拦,但嘱他自己多加小心,倘若遇见百姓求援,当尽力相助。展昭一一应下,不顾日渐偏西,连夜上路。
如是快马加鞭,一气奔到华山脚下时,官家的罪己诏才刚刚发出。昔日的绿树红花,俱都淹没在泥水之中,夹裹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瞧来满目疮痍。展昭站在岸边,犹能见到悬空山石不稳,有隐隐下坠之势,可想而知当日是何等凶险。白玉堂武功再高,终究是一介凡夫,况且素来不谙水性,若不幸被卷入,岂有生还之望。
和他一样来寻找家人朋友的约有百余人,三三两两的散在数十里长的泥河两边。华阴县令从周边借调了数百衙役兵士,已夜以继日地打捞了四五天。据说这山下本有几个小村庄,因没有耕地,村中青年多外出做些零工,只留妇孺在家。这场灾祸自头顶呼啸而下,除了有几个妇人去镇子里买菜侥幸躲过一劫以外,几乎全数被泥石流吞噬。另有许多爬山的游客惊惶之下攀树附石,混乱中跌落的亦不在少数,纵然逃得性命,也多受了重伤。
展昭折了根树枝去探,知泥河中心还有一人多深,心下更是焦虑。旁边一老者见了,劝道:“生死有命,公子也莫太忧心。”他身畔老妪闻言骂他道:“一把年纪了,还是这样。人家这般焦急,你说的那叫什么话?”老者争辩道:“那不本来是嘛。”老妪道:“那也不行!你自己儿子救出来了,就不管旁人啦?前些天没找到时,你不也哭天抢地的!”老者讷讷不敢再说,只缩了缩脖子。
展昭哪有闲心听他们说话,只第一句进了耳里。“生死有命……可他是已死过一次的人,怎么敢出第二次事!”指甲深陷掌心,抬头看准了一块小半悬在外头的山石,吸了口气,跃上身边树梢,又借力在石壁上点了两下,扑到了那石头之上。此处居高,他目力又佳,比之在底下伸长了脖子,自然是看得更加清楚。
这一跃,立时引起周围人一阵惊叹。他也不去理会,只是从泥河上游开始,一路细细察看到下游再也看不清了为止。这般费去了两三个时辰,也未见到一丝白衣的踪迹,却不知是白玉堂不在,还是被淹没了尚未浮出。
忽听底下一阵惊呼。展昭低头看去,见十几个衙役从水底拖出了好几具尸体,正在岸边一字排开。其中一个母亲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衙役们无法将他们分开,只得让女尸蜷着。展昭不禁唏嘘,眼光落到那母亲身边的一具尸体上,陡然间心口一紧——衣衫虽然已被泥污得不成样子,可那制式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白玉堂的。
他不及细思,人已经掠了过去,如大鸟一般落在尸体旁边,将几个衙役都吓了一跳。俯身一看,果然是具男尸,因在水里泡得久了,许又被石头砸过,根本看不清面容。但看身高打扮,宛然便是白玉堂;伸手一摸,竟从衣内摸出了白玉堂装石子的锦袋,想是系得太紧,才没有散失。
展昭大恸,一时之间眼前模糊一片,耳边也一阵轰鸣。木然弯腰抱起尸体,怔怔的也不知去哪。无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两步,隐隐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顺着小腿升上,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正在往河里走。手中尸身愈发沉重,带得他也一步步越陷越深。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恍惚间,展昭似乎听到白玉堂走前那段时间,满汴梁的子规啼声。
耳边渐渐嘈杂起来,好像有人在大喊,让他上岸。展昭充耳不闻,仍是向前。
猛然觉得身子一轻,一个清脆的巴掌打在脸上,怒气冲冲的声音闯进脑海:“混蛋猫儿,你发什么疯?”
展昭甩了甩头,茫然抬起眼来,见白玉堂灰头土脸,只一双莹然的眸子对着自己怒目而视。展昭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白玉堂一把抢过他怀中的尸体,放回岸边,口里怨道:“白长了两只眼,什么也瞧不见。我游山遇见他迷了路,抵不住山间寒冷,才把衣服脱了给他穿,别的也不及理会。哪知道——喂!”
他腰间手臂收得死紧,肩头一片濡湿。于是其他的话语,也再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