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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Act.13 愿 ...

  •   “愿望”对于鬼剑士来说,是一个被划分到奢求当中去的东西。以普通人为例,只有其中活得好的那些,才会有余力去思考和谈论渴望。但鬼剑士这一类中的大部分,能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感谢实力至上的世界,起码瑕梓已经从这种竭尽全力的状态当中脱离已久了。所以他有机会和众多参与祭典的愉快的人们一样庆祝这一年来的丰收,也有机会混迹在他们当中参拜神像,然后无论他内心相信与否——他都可以毫无负担的说出内心深处的愿望。
      就好像一切难过的事情不曾发生过,好像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平常人。

      当卡罗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郑重地给出了承诺时,瑕梓说:“我在赫顿玛尔同你说过,虚祖有一家更好吃的糖饼。现在,我已经闻到它的气味了,你愿意请我吃吗?卡罗。”
      感应到鬼泣的波动在一片死寂当中微微颤抖了一下,而后又归于平静,只是平静的表面之下隐藏着微小的涟漪。瑕梓弯起嘴角,卡罗大概是露出了一个叫做哑然失笑的表情。
      可惜他虽然摸过卡罗的脸,却仍然不知道对方的模样。
      ——故事里果然都是骗人的呀。
      这样想着,卡罗含着笑意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是么。可我怎么记得,有人说是要请我——”
      “反正你刚刚已经答应我了。”瑕梓笑嘻嘻地说着,伸手揽住卡罗的肩膀朝热闹的街市上走去,“——我只记得这个。”

      其实关于糖饼,到底是赫顿玛尔的好吃,还是虚祖的更胜一筹,很多年后瑕梓都已经记不得了。说到底他也并不是喜欢吃甜食的人,真正喜欢吃甜食的是卡萨的那个女儿,叫做坎迪达的剑魔——一般来说,女孩子比较容易喜欢甜美的东西。他后来再到赫顿玛尔去的时候,也有过那么一两次突发奇想,想找到那个老婆婆买一块糖饼来尝一尝,和记忆中祭典上的味道对比一番,然而最终是再没有机会了。
      衰老和死亡都是很突如其来的事情。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瑕梓第一次踏进寺庙祈福,就是那年在丰收祭上和卡罗一起,当时他只有十几岁。而第二次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年龄三开头的中年人了,马上就要步入不惑之年。
      那一年他在想,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就要四十岁了。放在以前,像是瑕梓这种本质还算是乐观的人,也没有想过自己能活过三十岁,他觉得作为一个不怎么特别的鬼剑士,和大部分鬼剑士一样早死也会是他的宿命,而实际上命运总是比你能想象到的更加没有底线。

      那一年丰收祭对瑕梓来说也是比较特殊的一次,因为他和卡罗从寺庙里出来之后,遇到了从霜和卡萨。在当时来说,这算是非常难得的全家福了。
      剑魂手里拿着木刀,狂战士就跟在他身后,单手抓着木刀的另一端,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年幼的脸上充满了不动声色的好奇——卡萨布兰卡任何时候都是“不动声色”这种模样,你只能从他的眼睛和波动之中察觉到他内心细弱的情绪,而在他成年之后,这种微弱的情绪变化,也仅仅只能在偶尔懈怠之时飘散出一点了。
      因此当他问瑕梓,许了什么愿望的时候。瑕梓差点说出了和之前不一样的答案,但察觉到对方内心掩藏的刻意之后,他及时地住了嘴,用卡萨一只变了色的眼睛转移了话题。
      卡萨伸出手摸了一下左眼下方,他这只眼睛眼底泛出黑色,瞳仁发红,在他脸颊上被触摸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红肿痕迹。
      “啊。”狂战士嘴里发出一个单音,漫不经心地说,“碰的——可能有点眼底出血。”他那现在变得金红两色的眼睛转了转,盯住瑕梓,这个时候那眼神就已经初现日后如冷血动物一般的端倪,“你相信神明吗?”
      瑕梓本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想着胡乱搪塞小孩子两句过去便罢了,不曾想卡萨这似乎别有用心的一问也引起了从霜的注意。剑魂血红色的眸子看过来,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无端地就让他生出几分狼狈。
      他察觉到卡罗用力抓了一下他的手腕,于是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容:“不不不,小卡萨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许愿。”卡萨歪头,“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所以向不存在的东西诉说——”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从霜扯着他的耳朵走开了。
      “玩的开心。”从霜淡薄的声音顺着风过来,落在瑕梓耳畔。

      瑕梓第二次去寺庙里许愿求签时带着坎迪达,小姑娘自从被送到念帝和剑神隐居那处修行之后就很少回来,这更是成年之后的第一次。对坎迪达来说,这也是她第一次参加人生快二十年来因各种理由错过的丰收祭。
      奈何这么多年来,家里的人即使越来越多,愿意在祭典出门的也只有几个女孩子,外带上一个瑕梓。从霜依旧深宅,卡萨懒得不会动弹,安纳迦在逛街这种娱乐活动上只有索尼娅能叫得动。坎迪达虽然也更乐意和女孩子们一起,但难得见到瑕梓一次,对于和二叔一起出门这种事情,她向来是不愿意错失机会的。
      于是她就早早跟着瑕梓出了门,先和二叔亲近一番,晚间再去参加女孩子间的游乐活动。
      坎迪达个人是希望听瑕梓说话的,她喜欢听那些来自于大陆各处的故事,经由这个她仰慕的男人的表述,一卷一卷如同画卷一样展现在她的面前,仿佛这样她也同瑕梓一起越过河川。
      可惜这天的瑕梓沉默的不同以往。
      他很沉默,气氛却不低迷,在夕阳的余晖和川流往来的人群之中,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身上好像有一层温润的光辉。此时此刻,他所听、所见、所思、所闻,都并非今日今时。
      一种叫做怀念的情绪。
      那时那刻,坎迪达想问瑕梓在怀念什么,但她最终住了口。那时过于年轻而涉世未深的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何选择缄默。
      坎迪达跟着瑕梓进了大殿,没有认出供奉的神像,象征性的拜了一拜,而后起身看了一眼虔诚许愿的瑕梓,走了出去,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她立在那里仰头看着西面的天际,红宝石一样美丽的眼瞳中倒映出坠火流云和屋檐黑色的剪影。
      瑕梓捏着一枚许愿笺从大殿里走出来,就“看见”了安静地注视落日的坎迪达,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忪——
      是很像多年前的场景。

      瑕梓拿起许愿笺在坎迪达眼前晃了晃,剑魔白了他一眼:“我看到了——二叔你许了什么愿望?”
      瑕梓收起了那枚笺:“愿望这种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
      坎迪达顿了一下,说道:“原来二叔还相信有神吗?”
      一阵略长的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瑕梓抬手揉了揉坎迪达的脑袋:“你还真的是很像他呀。”
      剑魔哼了一声,拍开了他的手,顺手又理了理自己大波浪的白发:“我也许了个愿——”她拖长了音,引诱瑕梓来发问,阿修罗也就从善如流的问了。
      坎迪达说:“许愿二叔请我吃糖饼。”
      瑕梓露出了一个有几分无可奈何意味的笑容,又胡乱揉了一把坎迪达的大卷发,被对方追打着一起跑远了。

      在他的人生中似乎也就许过这么两次愿,而这人生当中,卡萨问了他一次许愿的内容,坎迪达问了他两次。
      剑魔和狂战士是在某些方面极其类似的两种生物,他们穷其一生都处于狂热的斗争当中,无论与外物还是与自身,还有附身于他们自己身上的恶魔,然后就在这种不间断的战斗当中一次次战胜并存活下来,为自己的生命开道。
      这并非是一条坦途,甚至可以说是绝路。
      卡萨经历血焚的时候,瑕梓带着他游历大陆,若是他没能熬过去,这条性命就由瑕梓来终结。而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坎迪达也踏上了同样的归途,她饲养的那只信鹰传信给瑕梓,请他到虚祖南方的山脉里见面。
      彼时坎迪达一念之差败于魔剑之下,她的半个躯体都已形容枯槁,肌肉塌缩,皮肤呈现深深的酱红色,爆出丑陋的血管和脉络。那时候她快要死了,却在见到瑕梓之后,又问他许了什么愿。
      瑕梓给了她同样的回答。

      再后来。
      再后来坎迪达还是那个美艳逼人的女剑客,有着摄人心魄的美貌,魔剑已经完全与她融合,被异界的魔人奉为女王。
      她说那个问题,是卡萨让她再问瑕梓的。当年她不懂自己为何沉默,现在懂了,这个为什么却也不重要了。关于瑕梓说的她与谁相似,她也不再在乎了。

      她还说:“瑕梓,有些道理人总是要晚一些才会明白的。”
      瑕梓笑着点头:“你说得对,坎迪达。你长大了。”

      可是“晚”,本身就是一个很悲伤的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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