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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逢一大灰狼和 缘壹小白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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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壹疑惑地注视着逢一。
这个人,好奇怪。
明明他与自己才是头一回见面,为什么要对着自己笑呢?
缘壹自打记事起,便晓得他是不被人喜欢的。
父亲大人打杀他,视他为家族的污点,人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伴随着“不祥的双生次子”的烙印,他去到哪里,那些憎恶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缘壹早已经习惯了。
可方才逢一看向他时,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他熟悉的厌恶,亦没有对他的同情,什么都没有。
那笑更不是他见惯了的嘲讽的笑。
倒像是……这个人见到自己来到这里,心里欢喜,想笑就笑了。
逢一笑起来的时候,十分的漂亮。
一双眼睛会弯成月牙,瞳仁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大约是方才跑得急了,瓷白的脸颊透出一层薄薄的粉,都叫人不敢用力去看,生怕眼神再重一些,就要将他那层粉色给压深了。
缘壹忽然想起此前,母亲趁着父亲大人出了远门,牵着他和兄长,带着他们悄悄地去逛了春日的别院。院里种着大片的椿花,沾着晨露,在阳光下莹莹地亮着。
母亲见他好奇,便说:“缘壹,你去摸摸看。”
他伸手去摸。那花瓣软软的,凉丝丝的,贴在指腹上,就仿佛天上的一小片云,倏地滑走了,却叫人心里软和。
缘壹便再次抬起眼眸,看向逢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逢一的脸摸上去,会不会也和花瓣一样呢?
但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缘壹最好奇的,还是逢一到底是为何要对自己笑。
缘壹去问了他最为崇敬,也最为信赖的兄长大人,继国岩胜。
岩胜此刻心里正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郁气。
他根本就不愿送缘壹来这深山的寺院里清修受苦。
他比谁都清楚,父亲口中的“清修”,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将这个被其视作家族污点的次子,彻底赶出继国家。
可他实在是太弱了。
即便岩胜早已被定为继国家的下任家主,可在父亲面前,他依旧没有反抗的余地。
岩胜别无他法,只能亲手将缘壹送到这里。
好在这座寺院母亲也常来礼佛,寺院的主持德高望重,连京中贵族都多有敬重,他私下备了厚礼,再三拜托主持,请他务必多照拂缘壹几分。
主持仁厚,但在岩胜眼中,这一点却不好。
因这寺院里,除了修行的僧人,主持还收养了许多像逢一这样,因连年战乱或灾祸失去父母、无家可归的孤儿。
岩胜生而高贵,注定要执掌家族权柄,故而他自小接受的教导,便是他与逢一这些出身低贱的平民有着天壤之别。
且在岩胜渐渐长大后,他瞧出了父亲对缘壹的憎恶,更不敢在明面上显露出对缘壹的关爱,后来父亲又执意将他送去远方的名师门下学习剑道。
岩胜离开了家,府里的下人趁着他不在,便敢明目张胆地欺负缘壹,克扣他的吃食,怠慢他的起居。
待岩胜再见到缘壹时,原本和他身量相差无几的弟弟,已经比他瘦小了许多,叫岩胜恨得牙痒痒,也愈发笃定,这些出身低贱的人,最是心术不正、唯利是图。
而他的傻弟弟,生来便有一颗通透又柔软的心,对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从不会因身份高低,便高看谁一眼,或是轻贱谁一分。更是连同人争执都不会,受了委屈也察觉不到,这怎么能叫他放心得下。
所以此刻,当缘壹仰着一张脸,认认真真地问他,那个叫逢一的孩子,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对着他笑时,岩胜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岩胜按着缘壹单薄的肩膀,严肃道:“缘壹,你记住——像他那样的贱民,定是知晓你出身自继国家,他对你笑,便是在逢迎、讨好你,想哄得你对他亲近,日后好利用你罢了。”
缘壹愣了愣。
“你答应哥哥,”岩胜注视着缘壹澄澈的双眸,少年人故作低沉的嗓音因担忧放柔了,“一定要离他远远的。”
缘壹低下头。
再抬起头,缘壹的目光落在了岩胜额角那道深褐上。那是几日前,父亲执意要将他送往寺院,兄长大人跪在父亲脚边,叩首恳求父亲收回成命时,硬生生磕出来的伤口。
“嗯。”缘壹点点头,“缘壹一定听兄长大人的话。”
岩胜终于放下心来,他伸手揉了揉缘壹的脑袋,又递出他亲手为缘壹制成的笛子:“还记得我上次教你的曲子吗?等你会吹那首曲子了,就到哥哥来看你的日子了。”
逢一这会儿还不知道他被岩胜当成了专门骗小孩儿的大灰狼,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自家缘壹小红帽要离自己远一点。
但他马上就知道了。
因为岩胜在下山之前,直接吩咐随身的侍从,把他给绑了。
逢一当时正搁后山砍柴呢,眼前一黑,一麻布袋兜头罩了下来,他意思意思挣扎了两下,被拎着走了一阵,最后被扔在了那辆熟悉的牛车前边儿。
一道低沉冷冽的少年音从牛车帷幔后传了出来:“暂且放开他。”
按着他肩膀的侍从应声上前,扯住麻袋口,猛地往下一拉。
骤然涌进来的光亮刺得逢一猛地眯起了眼,他下意识地偏过头,一点点掀开眼睫。
牛车的帷幔被风掀起了一角,里面的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岩胜端坐在车内,他原本正握着腰间的佩刀,可在看清少年那张脸的瞬间,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顿,呼吸也不受控地滞了一瞬,到了嘴边的呵斥,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早就在心里给这个“哄骗弟弟”的贱民定了性,只当是个油嘴滑舌、面目可憎的投机者,却万万没想到,少年生得竟如此好看。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黑沉沉的瞳仁里浸着未散的水光,像林间刚涉过溪的小鹿,带着点茫然的警惕。
逢一终于彻底适应了光亮,看向牛车里的人。
岩胜肩背挺拔,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锐气,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逢一:“我弟弟暂住寺院修行的这段日子……若是被我发现,你胆敢对他有半分不轨,我即刻让主持将你逐出寺院。这乱世荒年,恶鬼横行,没了寺院庇佑,像你这样的贱民,能活几日,你心里应当清楚。”
逢一将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岩胜的那双漂亮眼眸中,没有半分畏惧。
岩胜顿了顿,他却率先移开了目光,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道:“但你若是肯安分守己,离缘壹远远的,不主动招惹他,我便保你在寺院里有一口安稳饭吃。”
就这样,逢一被莫名其妙地绑来,被岩胜莫名其妙地威胁一通后,又被放走了。
但其实用不着岩胜提醒,逢一原本也没打算去招惹缘壹。
逢一这会儿经历的剧情补丁跟他以往他执行的NPC任务不同,不需要他主动去推剧情。
说白了,就是跟挂机似的,等剧情自动走完,到需要他出场的时候,他再照着台词棒读就行,都不费啥演技。
但是吧,逢一没忍住。
毕竟是在流星街混迹着长大,逢一其实挺慕强的。
在外挂审批通过的同时,逢一也拿到了关于缘壹的详细资料,关于他的生平事迹,战力分析,喜欢吹笛子,天生就招小动物亲近等等。他一边学习研究缘壹的个人资料,一边心潮澎湃——
光是想到这位游戏里的战力天花板马上就要成为他的专属外挂了,他就想先表达一下他的感受,走上前,单膝下跪,一只手放在胸前:“缘哥,你是我的神!”
结果,在逢一亲眼见到少年缘壹后,他那点偶像滤镜就碎掉了。当然,有一说一,少年缘壹的脸跟他的实力一样,硬帅,帅得无可挑剔。
这也导致颜控如逢一不至于脱粉,但只怕是要从迷弟变辱追了。
因为他发现,继国缘壹这个传说中的最强剑士,这个一刀能秒99.9%鬼怪的超级大挂——怎么呆呆的啊?
事情是这样的。
在剧情补丁正式开启后,逢一按照主持的吩咐,趁着缘壹去上早课,替他收拾厢房。
然而,在逢一刚收拾好散落的笛谱时,缘壹忽然回来了,将逢一手中叠好的笛谱夺走,冷漠地盯着他,而后吐出两个字:“出去。”
再之后,许是缘壹跟主持说过了,每日的食案不再让逢一来送,换洗的衣物也不需逢一晾晒,总之,缘壹不需要逢一的伺候,更不准逢一踏入他的院子。
而在寺院里,缘壹只是远远地看见逢一的身影,便会提前避开,就好似他极为讨厌逢一,而逢一光是出现在他面前,都碍了他的眼似的。
缘壹就这么独来独往。
日子一长,寺院里便渐渐传开了闲话,说他是天生不祥的双生次子,克父克母,才被继国家逐出家门,放逐到这深山寺院里。
于是,缘壹一下就从名门武家的次子,沦为了失去庇佑的孤子。
寺院里那伙被主持收养,同缘壹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早就对缘壹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好似高高在上的模样感到不爽了。
等主持出了远门后,便联手对缘壹搞起了霸凌。
第一回逢一路过的时候,就见这群少年围着缘壹,将他推搡着,嘴里骂着难听的话。
而缘壹被推倒了,也只是重新爬起来,继续专注地给面前的花圃除草,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
逢一注视着缘壹那副淡漠的模样,心想,真不愧是未来的第一剑士,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性和定力,认真学习了!
许是这群少年发现缘壹受了欺负,却闷不吭声的,连告状都不会,便变本加厉,开始往他的麦饭里掺沙子,知晓他爱洁,就抓野猫在他的被褥上便溺。
于是,等逢一第二回路过,就见缘壹大半夜地蹲在水井边洗着被褥。
但他一个小少爷哪里洗得明白,最后只能是肚子咕噜噜的响着,挨不住困倦,和衣在廊下睡了。
……这逢一就不太想学了。
不过,这段剧情里虽然没逢一什么事儿,可他已经有点忍不住了,跑去寺院的厨房捏了几个饭团,给缘壹送了过去。
等到第三回,逢一那会儿实在是受不了在寺院里一口肉都不能吃,给他馋得,半夜偷溜去河里抓鱼整了点小烧烤。
他正心虚着身上的炭火味,蹑手蹑脚地穿行,就听见“咔”一声,给他吓一激灵。
逢一扭头一看,又是缘壹,大半夜地不睡觉,在这摸黑砍柴。
可看缘壹面前堆积的柴火,少说也是七八个人的份量——不用说,又是那群合伙霸凌缘壹的少年,把他们自己砍柴的任务都推给了缘壹。
看着缘壹被汗水浸透了的后背,以及脸上沾着被汗水黏住的碎木屑和柴灰。
逢一试探着:“缘壹大人……待天亮了,容小人去禀明主持大人。他们这般行径,实在过分。您且先去歇息吧。”
缘壹只冷冷将逢一一瞥,便漠然转身,道:“不必。”
说完,缘壹举起斧头,月光下,他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咔”地一声,两块柴火从木墩上弹起滚落。
哎哟喂,咱缘哥就是有力气!
但给逢一整得差点没绷住,心想,大哥,你有这力气砍柴,你砍人去啊——当然不是真砍啊,可光是挥个斧头就这么吓他们一吓,那群人早就被收拾好了。
不过算了,逢一不学习但尊重。
然而,等到第四次,逢一是真忍不住了。
已经入了夏,天旱,寺院里的井水枯了大半,后厨的水缸全要靠人去山脚的溪流里挑。
那伙少年又把活全推给了缘壹,十来个大水缸,限他日落前挑满。
可从寺院到山脚的溪流,单趟就要走小半刻钟,任凭缘壹力气再大,他一次也只能挑两桶水。
来来回回也不知跑了多少趟,只见缘壹刚挑着水爬上最后一级石阶,几个人围了上来,领头的那个伸脚一踹,木桶一翻,水全洒了,缘壹站立不稳,也摔倒在地。
陡坡上的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缘壹照旧没有言语,他垂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站起来,身子有些晃,又重新挂好木桶和挑担,转身往山下走去。
可刚迈出两步,缘壹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顺着石阶滚了下去,一直滚到被一侧的树干拦住。
那几个人先是骇了一跳,可看见缘壹撑着胳膊,自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不顾磕破的额角,又伸手去捡木桶,顿时又放肆起来,指着他讥讽笑骂。
真是够了,欺负一个呆子算什么本事!
跟在后头挑水的逢一忍无可忍,随手扯下身边的一把杂草,朝那几人一扬,大喊:“有毒蛇咬人啦——”
那伙人一愣,低头去看脚边时,逢一隐蔽地放出念。只一瞬间,几人的腿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绞住,剧痛从膝盖窜上来,他们惨叫出声,扑通磕倒在石阶上,额头磕得皮开肉绽。
逢一上前拎起木桶,反手一扣,罩在其中一人头上,抬脚一踢:“记得啊,自己的水要自己挑,走你!”
接着,第二只桶,第三只……几个人滚作一团,哀嚎着下了山去。
把这伙人收拾完,逢一快步走到缘壹身边,手刚挨到缘壹的胳膊,就感受到缘壹身上滚烫的温度。
逢一皱着眉,直接摸上缘壹的额头,又用另只手背抵着自己的,边摸边瞪了眼缘壹:“你发烧了你不知道?!”
“我……”缘壹下意识地想将逢一推开,可他确实已经烧得没了拒绝逢一的力气。
“省省力气吧你,这回真由不得你了,缘壹大人!”逢一一个使劲儿,直接把缘壹背了起来。
别说,少年缘壹看着瘦,骨头却沉,沉甸甸、热乎乎地压在逢一的背上,很快让逢一的额角也浸出了汗。
逢一把缘壹背回了厢房,把人放在榻上,他转身去厨房烧了水,拧了帕子,擦干净缘壹额角的血,还有脸上的脏污,再给缘壹的伤口上药。
因着两人挨得近,逢一动作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痛不痛?痛你就出声。”
缘壹没有开口,他全程安安静静地,只是睁着他漂亮的眼眸注视着逢一,可往常那双就像被晨雾裹住的朝日,淡漠得近乎木然的绯红眼眸,此刻却隐约湿漉漉的,像一只在石缝里躲雨的小狗。
直到逢一顺手要脱下缘壹的衣服,缘壹才有了动静,藏在他发间的耳根泛起了红,他连忙伸手攥住了逢一的手腕。
逢一被那掌心滚烫地温度一贴,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不自觉地将缘壹当成是他的弟弟妹妹来照顾了。
毕竟这寺院的主持跟奥菲莉亚一样,都喜欢往回捡孩子。
逢一示意缘壹松开手:“那你自己换身干净衣裳,都发烧了可不能再着凉,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再去煎药。”
缘壹垂下眼眸,抿了抿唇,开口时,嗓音带着高热的沙哑:“我知道你是在讨好我,想取得我的信任,为了将来能够利用我……你别白费功夫了,我是不会让你达成目的的。”
“……”
逢一停住脚步,气沉丹田,没沉住,于是他转过身,避开缘壹额角的伤口,一记暴栗就敲在缘壹的脑壳上!
“小孩子家家的,有没有礼貌?这种时候,你要说的只有‘谢谢’——听懂了吗?来,跟我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