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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要在肚子饿的时候 做任何决定 ...

  •   夜露沾在无惨的肩头,华贵的狩衣下摆沾着步履匆匆的草叶与尘土。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倒在门边的逢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后怕什么。

      无惨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居然还不死心,胆敢违逆我的命令,想背着我私自逃跑?!”

      “我没想跑。”太久食水未进,逢一扯着他干裂的嗓子,“我只是……想找东西吃。”

      关押逢一的庭院里尽是鬼差,吃人的鬼本就不需要人类的食物,加之无惨的暴怒,所有鬼都不敢靠近这里,自然没有谁记得,要给身为人类的逢一送一口吃的。

      但逢一真的太饿了,饿得他眼花缭乱、神志不清。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望着眼前那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身影:“你不是神吗?你难道听不见我的祈求吗?我一直一直都在向你祷告,祈求你给我一口吃的……”

      痛苦涌出眼眶,怨怼的字句爬出喉咙,不管是哪个神都好,逢一固执地想要得到一次回应:“……难道就因为我在心里偷偷怀疑过你,你就小气到连一口吃的都不肯给我,要惩罚我的罪,要把我活活饿死吗?”

      逢一突然觉得很痛,明明他是很耐痛的人。可在这一刻,不光是无惨给他制造出来的伤口,仿佛那些已经看上去痊愈了的、被他遗忘了的伤口,也全都暴露了出来。

      他哀求着:“你不肯回应我……是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因为我出生于贫困,流着他们所说的肮脏的、低贱的血,所以我不配得到你的怜悯,更不配得到你的爱吗?”

      瞬间,逢一身上的束缚解开了,他被拥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可这个怀抱却让逢一觉得更痛了,他照旧拼了命地想将自己缩小,但没有用,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收不起那些伤口,疼痛密密麻麻地,从皮肉渗进骨头缝里。

      逢一抵着无惨的肩头,痛得不住地发抖,他几乎绝望了:“求求你,求你回应我的祈求……求你……爱我吧。”

      “别哭了。”许久,无惨才艰涩地吐出这一句。

      活了上千年,他习惯了咒骂、恐吓和杀戮,却从未试过,去安抚一个在他怀里不停哭泣的人类。

      无惨觉得,人类是真的很麻烦。动不动就会饿,饿了就会哭。

      哭起来就更麻烦了,人类的眼泪好似也同紫藤花一样,蕴含着能杀死鬼的毒素。

      否则要如何解释,逢一的眼泪落下来,砸在他的肩头,滚烫的湿意厚厚地晕开,浸透了昂贵的丝绸,融化了他的血肉,直直钻进他的几颗心脏,在他的心头挖出一个又一个的空洞。

      无惨在这他从未感受过的、穿心而过的钝痛中,他放在逢一背脊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拥紧了,喉头滚了又滚,又过了许久,他才僵硬地将那无从开口的哄人的话说出口:“我没想用这个罚你,是我……忘了吩咐——说罢,你想吃什么?”

      逢一没有回答,伴随着无惨自己都搞不清缘由的一声叹息,他低下头,吻去逢一的眼泪,撬开逢一的唇,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血渡到逢一口中。

      饿极了的逢一含着无惨的舌尖,用力地吮吸着,无惨的血解了他的渴,使他恢复了力气。但他不是鬼,他空荡荡的胃袋仍是需要人类的食物。

      想吃什么呢?

      逢一想起了过去,那时的奥菲莉亚已经生了病,他虽开了念,可年纪太小,实力也不算出众,但他急需一份来钱快的工作。

      可工作总是很难找,到了神诞日那天,逢一将工资全部寄回去给奥菲莉亚看病,他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穿过欢度着节日的人群,市中心巨大的LED屏里正播放着餐厅和美食猎人联名推出的豪华套餐广告。

      逢一仰头去看,广告里介绍这是神赐予的配方,是凝结了爱与诚意所造就的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广告的最后,美食猎人笑意盈盈地念着广告词——来吧,和我们一起品尝幸福。

      到了此刻,无惨结束了对逢一的喂食,但他没有退开,吻了吻逢一的嘴角,又一次问他,想吃什么。

      逢一忽然就想起这一个叫他记了很久很久的广告,喃喃道:“我想吃……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无惨的眉心贴着逢一的眉心,呼吸交缠着,他没有片刻犹豫,回应道:“好。”

      宫中,钓殿水榭。

      御膳正按规制一道道奉上。宴饮刚要开场,倏地,满堂烛火齐齐一缩,竹帘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怀中抱着一人,凭空立在殿中。

      受惊的妃子们缩作一团,阶下近卫武士瞬间拔刀出鞘,齐声怒喝:“护驾!”

      一双猩红的眼眸冷冷一扫:“滚出去。”

      满殿人瞬间僵住,御座上的皇帝连忙躬身,牵住死死捂住嘴的女御,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瞬息之间,方才还笙歌鼎沸的清凉殿,便落得一片寂静,只剩一人一鬼。

      逢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着坐在了皇帝才能坐的御膳桌前。

      无惨在他对面的茵席上落座,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道:“吃罢。”

      是哦。

      既然逢一想吃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那在这平安朝,最美味的食物自然非皇帝的御膳莫属。

      逢一低头看向面前的长案,层层叠叠地摆满了盘盏,刚被奉上桌,连皇帝还未来得及享用的珍馐,冒着鲜甜香辛的热气,扑面而来。

      再抬起头,他看向对面的无惨,见无惨一手支颐,明亮的烛火将他秾艳而凌厉的眉眼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使他显出几分慵懒的风流意态——全然看不出片刻之前,他还凶巴巴地冷声一喝,将满殿的人吓得屁滚尿流、仓皇而逃。

      无惨带着他,就这样大逆不道地抢了皇帝的饭桌,还把皇帝和他的妃子们赶了出去,最后跟搁自己家里头似的一坐。

      好嚣张哦。

      虽说无惨已经克服了砍头会死的弱点,但逢一的脑袋还是正常的、砍了就会死的那种。

      逢一突然觉得后脖颈凉凉的。

      这时,逢一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一声。

      他忍不住,夹起一块裹满蜂蜜的白苏,入口的瞬间,羊奶的醇厚和蜂蜜的甘甜在舌尖化开。

      不管了,这断头饭真香!

      逢一握紧了筷子,干饭的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

      他一样一样地品尝过去,两颊塞得鼓鼓的,虔诚而认真地体会着每一种食物的味道。

      无惨同样认真地注视着逢一。

      过了一会儿,逢一还在专心地嚼嚼嚼,忽然有什么东西抵到了他的嘴边。

      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枚糖菓子,可是以箸夹起唐菓子的手,是无惨的。

      只见无惨不知何时净了手,坐到了逢一身边,他夹着唐菓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可是在那淡淡的神情中,逢一却诡异地感到某种压力,于是,他便就着无惨的手,一口一口地将这枚唐菓子都吃了。

      这一下直接勾出了无惨投喂的兴致,他喂完唐菓子,再夹起一片鲷鱼,见逢一吃了,又端起那盏醴酒,送到逢一唇边。

      逢一就着盏边喝了一口,醴酒很甜,是他最喜欢的。

      他想接过酒盏自己喝,无惨却没松手,只是将盏沿又往他唇边送了送。

      酒液太满,无惨又哪里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计,来不及咽下的酒液,便顺着逢一的嘴角淌下。

      逢一下意识地想找手帕擦一擦,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脸颊。

      无惨的拇指按在逢一嘴角,指腹沿着他的唇线一抹,将那缕酒液揩去了。可将酒液揩去后,无惨的指腹却在逢一柔软的唇瓣上重重地停了一瞬,揉得他都痛了,才缓缓移开。

      逢一微微仰着脸,看着无惨将唇张开,将那根沾满了他唇上酒液的拇指送入自己的口中,含住了,轻轻一吮。

      无惨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好难吃,他讨厌人类的食物。

      无惨垂下眼眸,正对上逢一的目光。

      逢一看着无惨,看着他将手指从口中抽出来,嘴唇很红,被酒液润得亮晶晶的,是一种甜蜜而湿润的色泽,蛊惑着人好想攀着他的肩膀,凑过去舔上一口。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彼此的呼吸都照得隐约可见。

      逢一仿佛整个人都被醴酒泡软了,坐都坐不住,他红着脸,连藏在足袋里的脚趾,都蜷缩着发起了烫。

      无惨似乎瞧出了逢一的难捱,长臂一伸,圈住了逢一,掌心抵着逢一的后腰,摩挲着,一点一点收紧。

      钓殿水榭四面环着莲池,檐角挂着的桧皮灯笼亮着暖黄的光,只见逢一和无惨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晃晃悠悠地浮在池面上,亲密得不像话。

      一只野鸭子从莲叶里游出来,仿佛被这霸占了皇帝的宫殿,还要在这宫殿内调情的狗男男给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粗粝地嘎了一声,好不害臊!

      逢一被这叫声惊醒,猛地拉开和无惨的距离:“多、多谢大人,小人吃饱了……”

      无惨还维持着前一刻的姿势,手臂悬空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收了回去。却没收得彻底,指节一勾,抓住了逢一坠着玉佩的腰带。

      “鬼舞辻无惨。”他把玩着逢一的腰带,“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

      逢一慢了一拍,低下头,换上一副又惊又喜的恭敬模样:“是,无惨大人……”

      无惨的指尖依旧缠在逢一的腰带上,漫不经心地问:“方才又是哭又是闹的,怎么,森鹤内连口饭都不给你吃?”

      逢一深吸一口气,不漏痕迹道:“回禀无惨大人,师父捡到我的那一年,家乡正闹饥荒,领主连年加税、征战不休,田里的庄稼全被战火烧了个干净,我的父母也因此……若不是师父,我当年只怕早就饿死了。方才……是小人饿昏了头,对大人不敬,还请大人恕罪。”

      “原来如此。那我便准你回一趟你的家乡,如何?”话音未落,无惨抓着腰带的手骤然发力,猛地将逢一拽到了自己面前。

      两人鼻尖相触,可这一次没有亲吻。无惨垂着眼,将逢一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嗤笑一声:“怎么不说话了?你之前不是说,害怕我厌恶你,将你扫地出门,所以拼了命地也想为我去寻那蓝色彼岸花吗?”

      他冰冷的手指抚上逢一的脸:“现在,我放你走——回你的家乡去,协助森鹤内治好那个人,再把蓝色彼岸花的药方,完完整整地带来给我。”

      逢一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血红,钻心的剧痛顺着眼窝瞬间席卷了全身,他挣扎着,高声尖叫。

      可方才被无惨攥在手里的腰带,同时化作数道血色的束缚,捆住逢一的四肢腕踝,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见无惨以指为爪,硬生生破开逢一的双眼,把以他血肉细胞凝练成的眼球,注入了逢一的眼底。

      鬼舞辻无惨本不想放逢一离开的。

      既然他无法把逢一变成鬼,那他就把逢一关起来,关在唯有他能进入的地方。他绝不会让逢一脱离掌控,他要让逢一以他的血为食,让逢一的眼里只能映出他的影子,让逢一的呼吸、心跳,乃至灵魂,都刻满独属于他的烙印。直到他将逢一拆吞入腹,完完全全地占为己有。

      可该死的继国缘壹居然出现了!

      无惨再一次感受到了体内被日轮刀斩伤的灼痛,那个本该在百年后才出生的男人,也跟着回到了这里,成为了信里所述的红发猎鬼者。

      而且森鹤内没说错,逢一的血确实有解毒的奇效。

      上辈子,为了搞清楚为何他的血无法把逢一转化成鬼,他几乎将逢一的血抽干,做了无数次实验,已然验证过这一点。

      所以,无惨不得不放逢一离开。

      耳边是逢一压抑不住,染上呜咽的痛呼,无惨嵌在逢一眼窝中的手,有那么一瞬,竟不受控地松了松。

      但很快,那点微末的松动又被另一种东西攥紧。那是从无惨被病痛啃噬的日日夜夜里生出的恐惧,是他被死亡威胁着,对活下去这件事,生出的病态的、永无止境的贪婪。

      他不再迟疑,指尖用力,将自己的细胞尽数注入逢一身体。

      鬼舞辻无惨!你去吃大便——

      逢一忍不住在心中咒骂。

      就说今晚无惨怎么突然间人性大发,还带他来宫里吃饭,果然吃的是断头饭!

      而无惨的细胞,就和他的主人一样。一进入逢一的身体,宛若一条毒藤,裹着霸道的猜忌,凶狠的占有欲,顺着他的神经,往深处钻。非要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丝念头,都缠紧了,绞碎了,看清里头藏着的,到底是不是真心。

      逢一立刻催动念,制造出小学徒的记忆作为屏障。

      可无惨势如破竹,眼看就要冲破这层障壁,找到逢一记忆深处那一个在雪地里,抱着罐头哭泣的男孩儿的身影——

      倏地,无惨在逢一混乱的思绪中,清晰地捕捉到一段心声。

      这段心声平静而悲伤。

      ——“果然……是我太贪心了。哪怕我已经教自己不去想大人说会娶我那件事,可今晚的大人这么温柔,陪我用膳,还允许我称呼他的名字。我就昏了头,真以为自己得到大人的偏爱了。”

      ——“其实就算这些全是哄骗于我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人还愿意分出心思来哄我,不就说明,我对大人,总归还是有几分用处的吧。”

      无惨的动作停住了。

      肆虐的毒藤褪去,束缚解开,只在逢一眼窝处残留绵延的钝痛。

      逢一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脸上挂着两道刺目的血泪。

      逢一缓缓睁开眼,他的双眼已然变了模样。左眼刻着上弦鬼独有的制式纹路,而右眼却没有代表顺位的数字,只深深烙着一个“无”字,是鬼舞辻无惨的“无”。

      数根顶端张着柔软口器的触手从无惨的胸口钻出来,争先恐后地舔舐掉逢一眼下的血泪湿痕,狂乱而痴迷。

      无惨将逢一抱在怀里,在他的梦中,继国缘壹也是这么拥抱着逢一的。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逢一的眼睛:“逢一……你是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逢一不住地发着颤,无惨进入他身体的异样感实在太强烈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小人……一定不负无惨大人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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