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清狂》青凡

9、第 9 章 折方尴

　　折方尴尬地笑了笑。那女鬼没再调戏她，转身把目光投向书架。鬼可以看见黑暗中的东西。
　　纹水走在卷帙浩繁的藏经阁中，轻轻触摸着那一本本的经书。折方觉得，她看上去，似乎有些温柔。啧啧，一会阴郁一会妖孽一会深情，真是女鬼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你也不明白。
　　“经者，径也，是众生修行之径路。”不知过了多久，纹水的声音轻轻的响起，回荡在藏经阁里。难得她的声音不是千娇百媚而是淡淡的空灵，似乎还有着一丝微末的戚哀。“经书一卷，人皆可有，只为众生不悟，所以信之不及。他执笔写下这万千行字，究竟是为了众生，为了佛祖，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我？”
　　女鬼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低不可闻。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隐约借着月光看出一个缥缈的身影，薄如轻烟。
　　“纹水姑娘，你还烧不烧了？”折方忍不住问了一句。
　　“烧。”
　　折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纹水姑娘，我放你出去没问题。”毕竟我们也算半个同道之人。“只是你要想清楚，寒山寺不是一般的地方，真得动起手来，你有把握赢吗？”
　　毕竟这里还有一位西天的尊者。
　　纹水倚着一架书，忽然有些厌倦地说，“我不过是想走而已。”
　　“好吧。”折方看了她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她开始催动法力，深紫色的佛珠在夜里闪动幽蓝的光芒。“那我尽力而为。”
　　一道火苗凭空出现，瞬间沿着书架蔓延升腾。眨眼间，星火燎原。纹水的一双翦水眸子里跳跃着火光，平静地看着经书扭曲焚烧。她脸上一直挂着的妖娆微笑此时看上去莫名的寂寥。
　　折方想，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一个简单的御火术已经耗尽她如今所有修为了。
　　其实折方觉得这事寒山寺的和尚是做的不厚道了。纹水毕竟是鬼不是妖，何必把她镇压囚禁在藏经阁里这么些年，让她连往生的机会都没有。
　　再重的罪孽也有赎清的一天，她这么些年的折磨也该够了。
　　“多谢了。我会回报你的。”
　　折方刚想说算了，你也挺不容易的。忽然，门被重重推开了。
　　隔着重重火海，纹水与那人遥遥相望。
　　一袭袈裟艳丽如血，来人有一对空寂的眸子。
　　他走了进来，浴火而立，停在纹水面前。
　　“慧觉。”
　　“嗯。是我。”他的声音平淡的不带一丝感情。
　　许久，楼中静的只剩下火燃烧的声音。折方觉得，要出事儿。

　　禅房里，明颜和光严方丈面对面坐着，一室的默然。烛火明灭，窗上一剪清瘦的侧影。
　　明颜淡淡开口，“夜深了。空华先告辞了。”
　　“今夜老衲受益匪浅。”光严开口道，“就到这吧，法师慢走。”
　　明颜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在明颜走到门口时，光严忽然问道，“法师要去哪里？”
　　“方丈还看的见空华吗？”
　　光严脸上露出笑意，“法师还听的见老衲的声音吗？”
　　明颜回头，又施了一礼。光严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和欣赏。
　　推开门，一阵喧闹涌入房中。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方丈，不好了，藏经阁着火了。”闯进来一个小沙弥，慌慌张张地说。明颜侧身抬头望去，火光已烧红了半边天。
　　方丈脸色平静，“叫上所有弟子先去灭火。”
　　明颜看着藏经阁的方向，心想，怕是来不及了。
　　等到明颜和光严方丈到了藏经阁时，火光已经把整个寺庙照得亮如白昼。光严方丈看着藏经阁，眸光深沉。“里面有人吗？”
　　“回方丈，应该没有。”
　　“慧觉在哪？”光严方丈忽然问道。
　　旁边响起一个小沙弥的声音，“回方丈，我进去看过，里面没有人。”说着他看了眼明颜，“我倒是在里面看见了空华法师的佛珠，刚还担心他是不是会在里面呢。现在看见法师就放心了。”
　　一旁的明颜瞳孔猛缩，一把拽住有色，“你说什么？我的佛珠在里面？”
　　有色吓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是。。。啊，就。。。法师平常戴的那串。”
　　明颜面色一白，回头看着熊熊火海，藏经阁的牌匾正轰然塌下。
　　众人只看见一个身影极快地冲进火海中的藏经阁。一瞬间他就被火焰吞噬。
　　“是空华法师，快，快救火！”一旁反应过来的众僧忙惊呼。人群一片喧闹。

　　折方待在树下，远远观察着救火的众人，忽然看见一个人闯进了火海。她刚想说这是哪个不要命的，猛然反应过来那人的身影怎么这么眼熟。我去，明颜你个没脑子的，念经念疯了啊？折方差点跳起来。
　　她一下子溜到众僧边上，只听见一个和尚说，“空华法师不要命了吗，不过是串珠子。快！大家救火。”
　　折方愣住了，明颜是进去救她？耳边响起纹水的话，“我送你出去，你已没了修为，待会不要接近这了。”
　　看着火海中遥遥欲坠的藏经阁，折方脑海中浮现破望野上明颜替自己遮雨的一幕。
　　当折方顺着窗缝爬进藏经阁时，她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纹水疯了，慧觉疯了，明颜疯了，现在连自己也疯了。
　　“小和尚，你在哪？”折方大喊，眼前一片黑白烟雾，她有些着急。“明颜，明颜！”
　　滚烫的热流席卷而来，折方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该死，明颜到底跑哪去了。一道横梁重重砸下，轰的一声，一阵烟尘。折方有些慌了。他不会跑楼上去了吧。
　　“折方！”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折方忙大声喊：“明颜我在这！”
　　烟雾中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接着折方看见了明颜。他身上看起来有些狼狈，步伐却从容稳重。看见折方后他眼中划过一丝光亮。接着明颜利落的跳下楼梯，落在折方身边。
　　“明颜。”折方忽然觉得心中一软。
　　“我在。”明颜轻轻拾起佛珠，“我带你出去。”说着把折方塞到怀中，起身打量着烟雾弥漫的藏经阁。他眸光黯了黯，神色凝重。
　　周围很多地方已经塌了，时不时有东西砸下来。重点是，路，都被堵死了。
　　明颜一边轻快的避着砸下来的重物，一边敛着呼吸找寻出路。忽然，在他走到桌案边时，头顶一阵细细碎碎的杂音，他呼吸一滞。
　　折方听见明颜闷哼了一声，接着是一声巨响。她猛地一惊，“明颜？”
　　明颜没应声，只是立刻快速的离开。忽然桌案方向传来一道力量，明颜被推了过去，那面墙上裂开一道缝，明颜眸光一沉侧身闪了出去。他似乎余光瞥见桌案上还有半册正燃烧着的经书。
　　出了藏经阁，明颜没回头快速离开。当他停下来时，轰的一声，他回过头，藏经阁塌成了废墟。只有橘黄的火焰还在继续升腾。接着他低头看了眼，脸上看不出情绪。
　　“明颜？”折方有些担忧地唤了声。
　　“没事了。”明颜淡淡地说。

　　光严朝明颜走了过来，看了眼明颜的手。“把慧光找来。”他吩咐一旁的小沙弥。
　　明颜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光严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缓缓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若是行差踏错，便是万劫难复。老衲总以为，法师是看得开，放得下的。”
　　明颜没有回答，静静地立在夜风中，宛如最坚定的佛陀。

　　慧光看了眼明颜的手，向光严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他拿出药品工具为明颜仔细处理伤口。不远处藏经阁火光依旧，却没有开始时的气势了。光严知道，藏经阁已经毁了，灭火无济于事，便散了众僧回各自院落。
　　一直到最后，慧觉都没有出现。光严没有派人去找，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找不回来的。
　　明颜处理过伤口，带着折方回了自己的房间。一路上，折方把事情说了七七八八，说到看明颜冲进火场的时候她异常激动，“我说小和尚你疯了吧，这么大的火你不要命了？你说说你当时怎么想的啊？”
　　“忘了。”
　　“。。。。。。”
　　“我这么聪明肯定不会让自己有事啊。你下回别这样了。”
　　明颜没有说话，不紧不慢的走着。
　　“话说你手怎么样了？严重吗？”
　　“左手废了。”
　　明颜的声音平淡如水。折方听在耳里不啻惊雷。
　　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中像堵满了棉花一样闷，又像重锤击过一般的钝疼。倒是明颜先开口，“你说在火中慧觉藏主看到了那女鬼，然后呢？”
　　折方沉默了一会，在明颜的怀中蹭了蹭，贴近了些。听着明颜的心跳声，她继续说：“他们俩一开始谁都不说话，弄得我也不敢说话，后来纹水就问他，他抄了这么多书是为了什么。慧觉说，是为了众生为了佛祖为了他自己。纹水就笑了，说多少年不见，慧觉还是慧觉。那时候火越来越大了，纹水说她要走了，慧觉可以出去了。慧觉站着不动，纹水就贴到慧觉身上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上了慧觉，最不后悔的事也是遇上了慧觉。然后纹水就把我送了出来。她自己消失了。”
　　“你说她消失？怎么消失的。”
　　“就是变得透明了，然后有光，那种白色的光。然后就消失了。话说这种法术我都没见过啊。”
　　明颜沉思了一会，没有开口。折方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和你说一件奇怪的事，这俩人见面时，纹水一直笑个不停，那个慧觉又一直面无表情，可是俩人说话时的眼神居然一模一样，都是冰冷冰冷的。看得我发毛。”
　　明颜依旧沉默以对。他一路走到了禅院里，推门进去。屋子里很安静，很正常。
　　正常到折方觉得自己不正常了。她明明记得纹水施法把这里毁得只剩一张床了啊。仔细回想了下当时的场景，折方意识到，自己被阴了。先是媚术，再是幻术，都是最低级的法术，偏偏自己当时就是被她忽悠了。想想就知道一只被镇压了多年的女鬼哪来这么高的法力修为啊。折方快被自己蠢哭了。
　　她为了离开还真是绞尽脑汁、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啊。
　　自己被忽悠就算了，还搭上了明颜一只手啊。
　　一只手啊！
　　明颜用右手把折方放到床上的肚兜里，淡淡地说：“先睡会吧，你今天也累了。”明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受伤的左手搭在一旁，闭上了眼。
　　折方莫名一阵难过。她忽然开口道：“明颜，你身手很不错。”在折方的印象中和尚就是文文弱弱的样子。可明颜好像不一样，他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可一举一动都带着行云流水的意味。
　　“我十岁起一人西行，走过荒原大漠，越过高山深涧，渡过西河深海，自然会些防身的。”
　　明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可折方忽然觉得心中一顿。
　　这个人一出生就注定了他这一世的背负与寻找，他注定会历尽磨难，尝尽艰辛。这十丈软红于他而言不过考验一场。三千繁华，注定与他无关；人间温情，注定于他无缘。他是西天的尊者，也是流离红尘的凡人。
　　忽然觉得，待在他身边挺好的。在他重新做回那个无欲无求的尊者之前，能让他不那么孤单的辗转人间。毕竟，生而为人，难免偶尔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