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出的影帝对我下手了》锦鱼满塘

74、《独舞》（5）

　　剧本的围读和前期的一些筹备工作是在首都时就已经准备好的，方镜山看过天气预报后，定下的第二天开机。

　　次日，果然醒来后，天上就淅沥地下起了雨。
　　于是按照原计划，剧组众人驱车赶往上路，拍摄需要这一场雨的戏份。

　　这个戏份除了对天气有要求外，内容其实并不复杂，在剧本中，更多的是隐喻的作用。
　　剧本中，在复原团队抵达小叶村之前，距离村子不远处，有一座破败的观音庙。当天雨下大了，道路泥泞，视线受阻，车队便在这里停下来，短暂的避雨。庙中是一座跏趺坐状的坐观音，褪色的布幔落在了观音身上，遮住了观音像的上半身，宋悬伸手将布幔扯下，漫天灰尘中，观音垂眼结印，满是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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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音庙离集镇较远，是定下在这边拍摄后，方镜山特意找本地老人询问，得知某地确实有这样一个破庙存在，于是带着道具和美术，请了一具石胎观音回来，又提前三个月将现场一番布置，让其自然落灰。
　　昨日道具已经提前过来瞅了一眼，向他示意场地没有问题。
　　如今亲自抵达破庙来看，枯木腐朽，无人问津的神佛跏趺坐案，一切都衰败得刚刚好。

　　剧组众人全部都进入侧殿，方镜山遥遥一拜石观音，指挥放好香案，带领众人上香拍合照，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开机仪式，“开机大吉”的声音落地后，众人围圈合掌，共道加油，所有人的都干劲十足。
　　他们只是一个小剧组，但这没什么，重要的是他们在拍摄一部完整的电影。主创内心赤忱，筹备齐全，剧组的每个工作人员都是方镜山亲自挑出来的，工作态度无可指摘。

　　方镜山本不信神佛，是周柏说仪式感还是要有，于是他设了香案。侧殿外大雨倾盆而下，方镜山望向门外屋檐和远山，最后又望向主殿犹能瞥见一角的石胎观音，此情此景下，他也忍不住在心中祈愿万望拍摄一切顺利。

　　“方导，那咱们，开工？”谭麟在身后问。
　　小方导演已经晋级成方导了，他转过身，看向团队众人期盼的眼神，深呼吸后一拍掌：“开工！”

　　方镜山道：“让司机把车开过来吧。”
　　两位摄影从侧殿两边绕出，开机的第一个镜头，考察团队的两辆SUV在破庙前停下，车轮渐起泥水，镜头在车身上扫过，是“XX舞蹈学院考察团队”的字样。
　　简单迅捷一遍过。

　　“好，过！”
　　开机的第一个镜头，一遍过，很好的兆头，冒雨拍摄的两个摄影师都鼓起掌来。

　　“好了，继续，第五场第二镜准备一下！”
　　那是雨帘中，考察团队一行人，彼此搀扶撑着伞走入破庙，别人都紧挨着，或者两人共用一把伞，唯独宋悬一个人，撑着把黑伞，游离在队伍其中一侧的边缘。

　　“这个镜头重要的是细节，待会镜头要对准地面，对准众人脚步落地渐起的水珠大小，先拍特写，再拍远景。”方镜山交代。
　　周柏道：“清楚！”
　　谭麟也回应：“OK，没问题，分镜画我们都讨论过的，方导你就放心吧！”

　　方镜山饰演角色时，周柏执掌他的导演位，是他的副导演，也是他的执行导演。
　　两人相处多年，合作默契，方镜山撑起伞，步入雨中。

　　那一步踏出去，他身上的气质就不同了，体态舒展自然，脚步落地轻盈——宋悬练舞多年，这些体态上的改变是最润物细无声，也是最明显的。
　　镜头拍摄到，边上有人一脚溅起了一大摊的水花，脏泥水落到宋悬白色的裤脚上，而他鞋子踩进小水潭中，溅起水花的高度却很低。

　　这是一个一晃而过的小细节，暗示着鞋子的主人对身体、形态、力度的掌控，并且在行走时也不曾放松倏忽。
　　方镜山让众人来回拍了三遍才喊过。

　　接着是拍摄破庙内的戏份。
　　一位老师的扮演者不耐烦地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
　　另一位道：“车子都不好开了哝！”

　　他们三三两两地聊天说着话，看都没有看这破庙的主人，莲台上的观音一眼。
　　唯有宋悬绕着莲台走了一圈，指尖惦念了桌上的灰尘，同时伸手用力一扯，扯掉了盖在石观音上的帐幔，暗红色的帐幔早已褪色成灰红，上头落满了尘土木屑。宋悬这用力一扯，帐幔在空中挥舞一番后才落地，灰尘在整个空间内弥漫。
　　“咳咳、这是干嘛啦！”

　　镜头对准方镜山，帐幔在空中挥舞，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刚好他也微微侧头避过了灰尘，只露出半个线条利落的下巴，和颜色浅淡微张的唇。
　　帐幔徐徐落地，他转过头来，一张脸出现在镜头前。

　　倪珊珊早给他上过了妆，将他眼尾拉平，眉毛修细。
　　眉尾尖锐，乍一看，美色凌厉，可再瞧，凌厉中又透着几分郁色。
　　他的眼窝被打得很深，清凌凌一双眼抬起来，看向这台坐观音。

　　石观音端坐莲花，垂着眼，悲悯地看着他。

　　身后同事的声音响起，讥诮散漫：“宋老师又研究观音去啦！”

　　“好！卡！”
　　周柏招呼方镜山：“山儿你过来看看！这一镜凑得刚刚好！”

　　“衰败的神庙，轻颤的眼睫，石胎泥佛，沉郁美人，人性与神性的这一点对视，妙极了！”谭麟摸着下巴道：“就连幔帐褪了色的红，都显得恰到好处！”
　　谭麟心里想，如果影片给力点，这恐怕会成为国内影史上的经典镜头。

　　方镜山看过镜头，示意可以过，剩下便是多角度再补拍几个配角和整体的镜头，屋外雨似乎小了一点点，方镜山一跨出门槛，又一步将要落地的时候，他往地上瞥了一眼，预避开积水的水潭。
　　可就是这一眼，他的脚顿住了。

　　“老谭！谭麟！过来！”方镜山把脚收回来，不愿踩水这小水潭中倒映的画面，他喊：“所有演员恢复原位，不要乱走！”
　　谭麟赶过来一看，只见殿前石阶小小的这一个积水潭中，刚好倒映了一整个坐着的观音像，有水滴偶尔溅过来，涟漪一起，观音便如坐水面之上。

　　“这……”
　　这也太巧了！

　　方镜山指着小水潭给他说：“拍这个！倒着拍能行吗，能拍出水域坐观音的感觉吗？”
　　“水域中的感觉？”谭麟挠头发：“直接拍可能没这效果，我得想点办法，泼水可能行！”

　　“那我继续回去站着，你先带人拍好这一镜，我们都配合你。”
　　方镜山仍旧有些心跳过快，那是遇上这种天赐的惊喜难免的反应。从“宋老师又开始研究观音啦”这一句台词开始，观音这个意象，其实就已经暗暗地指向宋悬，成为他的指代。而现在偶然拍摄到的这一个水域坐观音的镜头，恰好与剧本中宋悬的人物命运相互对应，能在一开始就给观众预示宋悬最后的结局。

　　谭麟带着人泼水破了五次，各种调整角度，才算拍到让方镜山满意喊过的镜头。

　　第一天的拍摄全部在观音庙中过去，这一部分的戏份不多，傍晚时分收工了，第二天要换场，方镜山便没有再要求演员继续工作，大家都回去休息。

　　*

　　第二天拍摄的地点是在主拍摄地，小叶村的祠堂戏台。

　　整一部《独舞》分解完剧情后，大体是两部分的拍摄地点。
　　一部分是在西北这里的村庄集镇，拍摄薛青的少年时代、戏班生活和与宋悬相识的剧情；另一部分这是在浦江，通过姜沁的关系，方镜山借到了浦江一个废弃不用的剧院，可以用作后期，宋悬带着薛青回到剧院，剧院相关场景的拍摄。

　　而在西北村落的拍摄部分，因为考虑到两个专业舞蹈替身演员的时间问题，会先拍摄戏台相关部分，这里有薛青的戏剧动作需求和宋悬的舞蹈需求。这一部分拍摄完毕后，两个舞蹈替身会先回首都，等到浦江剧院拍摄相关戏份需要他们时，他们再过来。
　　在剧本的描述中，这个叫小叶村的村子，有老寿星过生日，于是寿星公家里就请了在十里八乡串台走穴的戏班子来村里演了一天的戏。

　　此时，宋悬所在的舞蹈复原团队已经在村中借住了一周，戏班子演完下台后，老寿星那位四十来岁正当壮年的小儿子，突然半是起哄半是胁迫地道：“各位老师都是首都那边过来，给首长领导跳舞的！今天俺爹过生日，俺想让他也过一把领导的瘾……”
　　他巡视着复原团队的成员，在其中一位女老师脸上停顿许久，阴沉道：“老师给不给这个面子啊！”

　　那位女老师正是破庙中出口讥诮宋悬的人，她惊吓般往后退两步，一把将宋悬推了出来：“宋老师来吧！宋老师可是我们中技术最好的人！”
　　\"他是有独舞剧目的！\"
　　带队的队长也说：“不能让女同志受这个委屈，宋悬你去吧，随便跳跳就行！”

　　镜头随着宋悬的回望，从他身后的一张张脸上扫过，躲闪、庆幸、不忍、理所应当……每个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但没有人站出来说，让他别去。

　　宋悬的境况便在这寥寥几笔中揭露了出来，他以技术实力受到众人敬佩，却又因为某些隐晦不好言说的原因，被人所看不起。

　　他上台表演，跏趺而坐，手结莲花印。
　　这是他个人的独舞剧目《莲台》。

　　而此时，刚刚戏台上花了花脸，给人作配的小武净薛青，正从侧边探出头来，看着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