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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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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房门,微风拂来,我觉的脖颈竟有些凉意。心中猛地一惊,慌忙退回房中,掩上房门。
耶律宏光眉头微皱,摇摇头,起身自床头拿起我的衣衫走过来递给我,并随手接过我手中包裹,然后又坐于桌旁原来的位置。
我脸上火烧,自己仅着褥衣,居然和他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么久,暗自埋怨自己大意,但是他……,我咬牙恨声道:“你还不出去?”
他没有起身的意思,且神色也丝毫没有理亏的样子,我心气结,怒瞪着他,他轻叹一声,嘴角漾着丝笑:“咱们大契丹民风开放,没有男女授受不亲这些繁琐规矩。况且,已经这么坐了一个时辰,也早看见了。再说,你在我身后穿上外衣,我又瞧不见。”
我虽气恼,可无一丝办法,只好走到他身后。
换好衣衫,突然想起到他刚才说的是“咱们”,他心中已笃定我是东丹王后人。但他刚才说鬼叔叔的语气,我心中一寒。
像是回答我心中疑问,他突地开口道:“你鬼叔叔面容极像赵普之子,赵凌。赵凌武艺高强,第一次随军作战便打出了名声,只可惜,他老子是杯酒释兵权的始作俑者,他当然不可能再带兵。于是,他便成了赵匡胤最疼爱的二子赵德芳的贴身侍卫,真是可惜这么个将才。大宋的大将,赵德芳的贴身侍卫,这是你家的私事?你的家可真够大的。”
鬼叔叔叫赵凌,竟是宋宰相赵普的儿子。
宋开国皇帝匡胤黄袍加身后,赵普一直是赵匡胤的谋臣,后官至宰相。削夺朝中诸将兵权、削弱地方财权、中央禁军建设、削夺节度使兵权等等谋略均出自他手。我常听鬼叔叔与娘亲谈论,殊不知赵普竟是鬼叔叔的爹爹,可是鬼叔叔谈论之时,也是直呼赵普名讳,这不合常理。另外,如果他真是赵凌,是当年二皇子赵德芳的贴身侍卫,那他怎么会在谷中陪着我和娘亲十几载。
见我不信,他不可置否轻摇了下头:“赵光义继位后,赵普郁郁不得志,其凭借魏王赵廷美一案翻身,虽再一次官及宰相,但始终是为他人铺路,赵光义岂会真心用他。前些日子,辞官之后的赵普府中突然放出口讯,说是已病入膏肓,如果我猜测不错,此是赵凌回去的理由之一。”
我心中一动,昨晚鬼叔叔确实是心事重重,面带忧色,难道耶律宏光说的是真的?我突然想起临睡前娘亲说的那些话,她最后那句虽未说完,但“天家”两字我听得清楚。赵凌是赵德芳的贴身侍卫,难道我爹爹竟然是赵匡胤二子?爹爹死后,赵凌护着娘亲隐居山野?所有的不合理都变成了合情合理。难怪娘亲一再嘱咐,我不姓赵,更不姓耶律。也难怪娘亲我们隐身的山谷在三国交界。
我呆呆怔怔,许久都不能回神。耶律宏光似是极满意眼前看到的,默默盯着我。
多年的疑问一下子全解开,我却没有轻松的感觉,相反,心底的惊悸直冲大脑,却又不想被他看破,只得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小蛮,只是升斗小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眉头皱起,走过来轻揽着我的肩头,我本欲挣开,但身上力气却似被抽干了一般,身子僵直站着,头却不由自主抵在他肩头,紧握着的双拳抡向他的前胸,泪水直流:“你为何告诉我这些?我根本不想知道,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过简单的生活。我不想知道爹爹、娘亲是什么人,鬼叔叔是什么人?他们只要是我最亲的人就行了,还有,娘亲只是我一个人的娘亲,和东丹王没有关系,鬼叔叔也只是我一个人的鬼叔叔,跟皇子高官搭不上边,至于爹爹,他早已死去,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他只是娘亲的相公。只此而已,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揽在我肩头的手加重了力道,嗓子有些哑:“十几年的山中生活,你从家人口中明白了天下大势,可对自己身边的人或事却迷糊至极,以后你身上将会发生什么?你要如何处理?你可曾想过?”
我愣住,他是故意的。他一直很留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一个吊坠,他一而再再而三提醒我,鬼叔叔找我的暗语,第一次或许是令他惊奇,可是这次他却是这么有心,以他的年龄,不该识的鬼叔叔的面容。
泪干了,我抬起头,他面容平静而淡定,双瞳中却闪着关怀柔和,我一时有些愣:“你为何这么对我?”
他凝神盯着我:“深山老林的夜里忽然出现一个白衫长发女子,如仙子一般在树上飞来飘去。作为将领,我怀疑你。但作为男人,……。”
我的心似是要跳出胸膛,于是,匆匆打断他的话:“你别说了。”
“小蛮,……。”
“别说了。”我能猜出他想要说的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吓住了。根本忘了我们还相拥着。待觉察到他的呼吸吐呐呵出之气近在耳边,我脸一热,猛地推开他的身子后退两步。
他轻笑出声:“以后再说也好。”说完,竟手提我的包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默立一瞬后忙跟出去。
这时候,天已大亮,宾客已起,廊子里院子里已是人来人往。
耶律宏光青灰长袍,同色束带,身姿英挺,一路行去,众人纷纷来看,一位老妇甚至直接啧啧称赞:“一对璧人,真羡煞人。”
我正准备开口说“不是”,耶律宏光已笑着颌首:“谢谢老人家。”
我白他一眼,他却恍若没有看见。两人出了酒家大门。眼看着太阳渐高,我心里有些焦急,若是世奇发现我出了园子,定会以为我出了意外,要尽快赶回去才行。可耶律宏光却提着包裹慢慢走着。
我停步,道:“我要回去了,把晃晃还给我。”
他坏笑着道:“你只要能带走它,我求之不得。你可知道,它为何死赖在我手腕上?”
我摇头:“不知道,它从未离过我的身,娘亲、鬼叔叔也曾服食过我的血,但是,它唯独对你有兴趣。”
他一笑,脸上全是得意:“晃晃终日里缠在手腕上,从不为扑食而发愁,也从不下地游走,它虽然长不大,可体形却比同样大小的蛇略胖,你手腕太细,它缠里不舒服,恰好我身上有你血的气味,它便弃了你这个主人。”
不知真的还是假的,但这阵子晃晃一直没有睬我却是事实,或许他说的的确有理。但是,晃晃不在身边,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掀开袖子,晃晃睡得正香。我走过去,径自抓起晃晃,准备硬拉它回来,可晃晃抬起脑袋蹭蹭我的手背后直拉耷拉下去,身子在他手腕上缠的更紧了些。
耶律宏光放下袖子,微微一笑,道:“看到了?它不愿随你走。”
我不死心,拉起他的袖子,欲再次硬抓,他忙挡着我的手,两人当街推搡着。他全然不顾及王爷身份,我本就由着自己性子,也不顾念什么。
“宏光,你们这是……?”声音虽然淡淡,但透出的威严让人不敢忽视。
我抬头望向来人,眼前的少年二十出头,两眉入鬓,双目深邃有神,深枣红长衫,外表看似飘逸,其实不然,威严天生,浑身上下透着令人不敢近身的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他身后站着两个冷脸肃容的侍从。
耶律宏光轻叹一声,放开我的手,转身对他敷衍地抱一拳:“你不在……府里待着处理政务,跑出来干什么?”
那少年掠我一眼,笑看着耶律宏光:“我不出府,怎么会看到我大契丹有名的冷面将军当街有这举动,远远地瞧见还以为眼花了。耶律将军,这事可是令人费解了,你不应在城外操练军队?可否告诉我,你为何此时现身在这?”
耶律宏光扭过头瞅我一眼,面带无奈道:“令人费解之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小蛮,你先回去。”
我点点头,接过包裹,朝那少年微笑着轻一颌首,少年回应一笑:“希望下次再见。”
耶律宏光面色一黯,轻声喝斥我:“对陌生人,不要这么笑。”
我皱皱鼻子,不满地轻声嘀咕:“霸王。”
耶律宏光面色更黑,那少年却大笑起来:“宏光,相见即是缘,既然有缘,何不妨请这姑娘一起坐坐。”
我停步,展颜一笑:“公子客气,出来整晚家人定很着急,小蛮要回去了,改日如果再见,再坐不迟。”
耶律宏光闭了下眼后眉头蹙起。
那少年盯着耶律宏光,打趣道:“原来耶律将军是昨晚即已出了军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害怕说多错多,我忙转身欲离开,未行一步,便又怔在当场。
马车溜边停着,韩风拉住马辔头,怒视着我。韩世奇站在车辕旁,默盯着我,面青唇白,一夜之间,竟满脸憔悴。我心底一痛,提步跑上前,拉着他的袖子,下意识地解释:“世奇,昨晚我娘亲来了,鬼叔叔前来寻我,我来不及给你说,就出了园子,我……。”
他微微一笑,握住我的手:“你没事就好,小蛮。”
背后韩风冷哼一声。韩世奇回头看他一眼,他咂咂嘴,咽下了要说的话。
我未曾见过他这种表情,他的手也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我反握过去,泪在眼窝打转:“对不起,世奇,让你担心了。”
他摇摇头,用袖子拭拭我的眼角,柔声道:“我们回去。”
我点点头,身后传来那少年的问询声:“宏光,怎么回事?他是这姑娘什么人?”
耶律宏光淡淡地回道:“韩大人的独子,韩世奇。”
韩世奇朝两人遥一抱拳。
那少年目光如炬打量着韩世奇,似是不信:“韩德让大人独子,刊家粮铺的东家,是遍布十六州的刊家粮铺?”
耶律宏光默然点头,少年目光瞬间变冷,即刻又恢复满面微笑,迈着步子悠然走来,对韩世奇抱拳道:“久仰大名,请恕我唐突,公子一表人材,听闻还满腹学问,父亲为当朝大臣,何不谋个一官半职,父子一心,为朝廷尽些绵薄之力。”
韩世奇淡然一笑:“我自小闲散,不喜受约束,也无心为仕。失礼了,我们要回去了,耶律将军,回见。”
我们上了马车。坐下后帘落的瞬间,我发现,耶律宏光直直盯着我,双眸含怒。那少年虽噙着丝笑,可却冷眼看着韩世奇的眸中隐着丝慑人的光芒。
外面的韩风轻喝一声,马车慢慢前行。但很快,马车又停了下来,韩世奇眉头一蹙,喝斥道:“韩风,还不走。”
韩风怯怯地道:“耶律将军……。”
帘子“呼”地被掀起,耶律宏光面带微笑看着我,声音轻柔至极:“小蛮,下次晃晃的肉干你亲自送过去,上次送的,晃晃这几日一直没吃,不要饿坏了它。”
他肯定是故意的。
我咬牙瞪着他,正准备开口。他却根本不给我机会,径向韩世奇说:“打扰了,韩兄。”
韩世奇含笑颌首,道“客气了,耶律将军。”
我瞧着两人,如坐针毡。
耶律宏光放下帘子的那一刻,再次狠狠瞪我一眼。
我怒上心头:“你......。”
韩世奇歪靠在条枕上,闭上眼睛:“小蛮。我困了。”
我咽下口中未说完的话,闭上了嘴。
回到园子,韩世奇笑着送我回房,并吩咐阿桑侍候早饭。
中午,待我睡醒去寻他,他院子门前的奴仆道:“少爷正在休息。”
我怏怏而回。
日渐西斜,我再次出现在他房前,那奴仆仍在:“少爷出门办事,不知何时回来。”
我叹口气,一路垂头丧气,盯着脚尖,回到自己房间。
踏着月色,仍是他的门前,还是同一个奴仆道:“蓟州粮铺有事需少爷前去处理,少爷已前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我呆立当场,阿桑连唤几声,我才回神,默然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