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月锁相思》玉朵朵

20、5-4

　　阳光和煦，云淡风轻。
　　西厢房院内。
　　我坐在枝桠上，双腿来回晃着。双膝上虽平摊着本书，眼睛却一直盯着房顶上盘旋低飞的一双燕子，它们时而停在屋檐之上，时而穿梭于附近林间的枝叶丛中。
　　树下坐着的阿桑抬起头，很无奈地报怨：“小蛮，你能不能下来，这双燕子每年都回来筑巢，你这么坐在树上，它们哪还敢下来。”
　　我装模作样叹口气：“现在的我只能逗逗它们了，你又不愿陪我出府。”
　　阿桑抬头恶狠狠瞪我一眼，然后轻哼一声不满地嘟囔：“你还有心逗它们，你的那个方子，若是宋国王王府王妃吃出个好歹来，就是少爷护着你，耶律府中那大、中、小三个王爷也轻饶不了你。”
　　我笑起来：“你放心吧。那个方子绝对没有问题。”
　　阿桑对我的自信不以为然，正要再次开口时，院子拱门方向已传来韩夫人的声音：“王妃，哪用您亲自登门，只需遣人来说一声，我亲自带小蛮过去。”
　　被称为“王妃”的陌生声音极其爽朗：“韩夫人，你身边有这么个伶俐丫头，真是福分不浅呢。”
　　“这可不是我的丫头，是小儿世奇的朋友。阿桑，小蛮可在房中？”
　　阿桑与我对视一眼，怒道：“惹出麻烦来了吧。还不赶快下树。”
　　自两个女人的对话中她已经猜出来人必是宋国王府的王妃，不过，我并不担忧，对方声调愉悦，显然并非找事而来。
　　难道是方子已出效果？这么一想，我心里很是激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不必再等耶律宏光回府了？
　　我探身一看，两个女人已到院墙外面。我利落地合上书，飞身而下。
　　阿桑抚着心口瞪我一眼：“夫人，小蛮在呢。”
　　我朝她笑笑后走向院门迎向她们：“夫人，找小蛮何事？”
　　韩夫人拉起我的手，笑对身侧的中年美妇道：“这就是小蛮。”
　　耶律王妃身形高挑眉浓鼻挺，仪容华美气质清雅。此时，她正微展笑颜默盯着我。
　　韩夫人向我介绍：“宋国王王府的掌家王妃。”
　　我自自然然揖一礼：“小蛮见过王妃。请问，您是耶律宏光的母妃吗？”
　　耶律夫人一愣：“你认识宏光？”
　　正要说出面具之事，眼睛余光却见韩夫人双眸之中尽是惊疑。我心中一动，笑着掩饰：“见过两面。”
　　耶律夫人再次朗声一笑，去：“这孩子虽看似及笄，但模样纯真眼神清澈，似是不食人间烟火，应该年龄甚小。但是，让人意外的是竟然懂得炖制药膳。你们府少爷不图仕途，小小年纪行为处事便如老姜，连所交朋友都非世俗中人。韩夫人，你真是让我羡慕啊。”
　　“哪里哪里。你们家小王爷那才是人中之龙。”
　　两人言语之间虽虚实掺杂亦真亦假，但脸上的笑都若暖风。
　　我听的不耐，对耶律王妃再施一礼后道：“夫人前来寻小蛮，莫不是方子有问题？”
　　耶律王妃含笑赞我：“好孩子，方子很好，母亲已醒转过来。只是，府中奴仆熬糖时总掌握不好火候，药膳之中隐隐透着一股子糊味。母亲病情稍稳之后便拒绝进食。听咄贺一说，要长期服用才能根除她的哮喘顽疾。所以今天我冒昧登门相请。”
　　韩夫人面露难色。
　　耶律王妃却满怀期望。
　　我急着早日取回面具，所以，我笑朝耶律王妃点点头后看向韩夫人：“夫人，世奇回来之后先让他住府中，我回来后随他一起回寒园。”
　　这么说，她应该能明白我的言外之意，韩世奇回来后，我自会向他解释，不会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为难。
　　耶律王妃看看韩夫人再看看我，然后笑了：“韩夫人多虑，我哪敢让你家公子的贵客亲自熬药，只是想请小蛮姑娘指点几个奴仆，待她们学会，我亲自送小蛮回韩府。”
　　韩夫人尴尬一笑：“王妃说哪里话，只要老夫人病能根除，就是让小蛮亲自熬炖，我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耶律王妃仍笑着：“人我带走了？”
　　“阿桑，为小蛮收拾收拾，你随着过去侍候。”
　　阿桑轻声应下后转身向房中走去。
　　耶律王妃叫住阿桑，然后笑对韩夫人道：“不用收拾，日常所需物品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小蛮姑娘过府后若不满意，可随时更换。”

　　宋国王府各院屋舍摆设极具北方特色，与韩府和寒园都有很大不同。但粗犷之中隐含雅典，不一样的奢华，但有一样与韩府相似，那就是府中处处彰显圣恩之下的极致荣宠。
　　我坐在凳上，手执细长竹签仔细地搅拌，锅中的糖已慢慢融化，上面如蛋清一般的一层也愈来愈厚，我轻舒一口气，拍醒灶下昏昏欲睡的阿桑：“熄火，把灶内余火尽快清出来。”
　　阿桑睁开眼睛，头未抬 ，慢腾腾的撤着火。
　　我探身闻了下飘起的烟，心中有些焦急：“阿桑，快点，要不然这锅又要重新熬。”
　　阿桑睨我一眼，有些不满：“小蛮，耶律夫人请你来指点奴仆，不是要我们亲自熬糖，你这么下去，别说两天，两个月她们也学不会。”
　　站在周围的两个奴仆面带歉意相视一眼后，年长的赔笑道：“小蛮姑娘，我们虽然每日从头到尾看你熬糖，然后再依样学样照着做，可熬出来的总是和你熬的不同，我们都能尝得出来，老夫人想必还是不肯用，偏劳姑娘了，我们俩个也不会闲着，会一遍一遍的用心试。”
　　她们如此客气，阿桑有些不好意思，她面孔微红看着她们两人：“小蛮是我们府中的贵客，夫人和少爷哪舍得让她做这些，可是，进你们王府已有三日，她却是整日整日待在伙房。”
　　我拿起一个汤碗递给阿桑，年长的奴仆慌忙接住，仍是赔着小心：“我拿着，阿桑姑娘烧了半天火，也累了。”
　　我笑瞥阿桑一眼，然后拿起汤勺，探着身子，小心地把上面一层刮起来，放入汤碗中。待全部清完，放下汤勺，站直身子，边捏发酸的肩膀边交待那两个奴仆：“收糖的时候一定要细心，得一点一点刮……。”
　　“我会转告她们。”一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响起。
　　我赶紧回身，眼前的耶律宏光身着米白长袍，腰缠同色玉带，虽非锦衣华裘，却英姿逼人。此时，正默默凝视着我，我的心骤然急跳：“你终于回来了。”
　　闻言，他脸上的微笑延伸到眼里，声音极是温和：“等急了吧？我有事耽搁了。”
　　眼前的他跟以前似乎有些不同，细看后我才明白，现在的他整个人温润柔和。而这份柔和又不同于韩世奇，韩世奇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温温尔雅，怒形不于色，而他只是不经意间才会让人感觉到他温和的一面。
　　他一直凝神盯着我，见我久久盯着他看，他神情更暖：“时隔不过月余，就不认识我了？”
　　猛然回神的我面上一热，顾左右而言他：“呃，阿桑呢？”
　　阿桑并非王府中人，不该不交待一声就离开这里。
　　“被萧婶她们请去做示范了。”他脸上笑容涌出灿烂的笑容：“十分感谢你为我阿奶做药膳。”
　　为了面具这事不太好意思直接出唇，我讪讪一笑，道：“你早回了两日。”
　　他眉梢一扬，唇边笑意扩大：“你知道我的归期？问了谁？我母妃，还是阿奶？”
　　我顿时愣了，他似乎误会了，误会我刻意打听了他的归程日期。不过，他既已经经回来，我应该把熬糖要领赶快交会萧婶她们才是。所以，我自他手中接过汤碗，放在灶台上，然后细致地净过手，边把雪蛤泡进瓷盆中边说：“没有特意打听，只是无意中听说而已。能否让萧婶阿桑她们回来。”
　　他走过来，看我挑选红枣和枸杞子：“明日再教也不迟。有人无意提及，你又无意听见，合情合理。”
　　我面上又是一热，心中暗道：“若不是娘亲的面具，我岂会‘无意’中听说，又刻意记着。”
　　水中雪蛤已泡成了大朵大朵的雪花，我熟练地除去黑色的肠子，冲洗几遍后放入炖盅中，然后把洗净的红枣和枸杞子连带熬出的糖一起放进去：“我还要赶紧回山。所以，要赶紧教会萧婶她们。”
　　他没有回答。
　　我一回身，才发现他就立在我身后。我的鼻尖几乎触着他的前胸，慌忙向后退一步，皱眉抬头望向他。他眸中的讶异来不及收回，被我撞个正着。我心里正不解，他却径自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常年居于深山之人为何突然下山，难道只为一个面具？另外，你为何住在寒园，怎么会结识韩世奇？”
　　我推开他走到灶前，坐下后生着火，道：“既然你知道我是为了面具，我也就少费了一番唇舌，它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拿回它。”
　　他收笑蹙眉盯着我，显然是对我的回答不甚满意。
　　我小心地拢好火：“那是我爹爹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他眉头虽未舒展，但眸中狐疑却散了：“怪不得那晚在山中你为了面具甘愿被擒还是下了树。”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爹爹留下的，但此时又不想在这方面浪费唇舌，遂笑笑没有接话。
　　他却话锋一转，追问：“你到底是谁？这雪蛤只有长白山中才有，而且捕获季节极短，寻常百姓家不会有这些，只有皇族贵胄府中才有，而你不仅知道，还会炖制，另外，看你的神色，这些雪蛤对你而言，像是极其寻常东西一样。”
　　自我记事开始，每年秋风乍起时，鬼叔叔就会自山外带回大量雪蛤。娘亲用它炖制药膳，以防哮喘发作，我从不知雪蛤是这么珍贵罕见，看它们自然像寻常东西没有两样。
　　我坐着默想一会儿，仍想不出个所以然，如果娘亲的身份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是契丹贵族家的女儿，既然娘亲为了和爹爹成亲而避世，自不会和家里有任何联系，鬼叔叔带回的雪蛤到底出自哪里？
　　脑中蓦地一闪，娘亲曾称鬼叔叔“赵将军”，是将军，而且姓赵：“赵”又是大宋国姓，他又是为了“少主”保护我们娘俩，难道爹爹并不是燕京的普通汉人，而是，……而是大宋将军，或者是宋室皇家什么人？我不敢再想下去，脑中也有些混乱，久已没有困惑再次袭在心头：小蛮，你究竟是谁？
　　耶律宏光默默打量着我，不作声。
　　“劈啪”一声，我一惊回神，灶堂内火已小了些，我挑些细枝虚虚实实地仔细搭好，敛了心事，抬起头笑问：“面具什么时候还给我？”
　　他摇头轻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身份太过尊贵，又或者是……？”
　　他话未说完，面容突然变得古怪，我心中诧异，不知他为何如此，但是这个话题又实在不想再继续，遂笑笑而过，不再接话。
　　他默看着我，我头一低，盯着灶堂。

　　“小王爷。”是咄贺一压低的声音。
　　我抬起头，咄贺一站在伙房门口，似是犹豫着该进还是不该进，一时之间，面色颇为尴尬。
　　耶律宏光轻咳一声，咄贺一迈进的一条腿又退了回去。
　　“少爷，老夫人找你。”咄贺一瞅了眼我，然后微垂着头向耶律宏光说。
　　耶律宏光挥挥手，咄贺一如获大赦，快步离去。
　　我起身，掀开炖盅盖子，闻闻上飘的白烟，气味没有异常。放好锅盖，再坐下。
　　他道：“你经常熬炖？”
　　我回道：“只是秋冬两季，防止娘亲哮喘发作，开始向娘亲学只是觉得好玩，长大之后，已形成习惯。”
　　他若有所思看着我。
　　我有些不耐烦：“你阿奶找你，你还不走。”
　　他一笑，提步向外走去。
　　我默盯着他的背影，心头有些茫然。
　　他却忽地回头，见我如此，他眉眼俱笑，然后回身大步而去。
　　我愣了一瞬，咬着下唇，心中暗自责怪自己：小蛮，你怎么了？今日为何总会走神。

　　轻纱罗幔间，老夫人斜依在软垫上，耶律宏光坐在床边，他轻声说着什么，老夫人听得满面笑容，而王妃坐在床边椅子边，满脸慈爱看着他们。
　　我端着炖盅默默站着，如果爹爹在世，我是否也是这样，一家人开心的围坐在一起。
　　“夫人，小蛮姑娘来了。”王妃身后小婢轻声提醒着。
　　王妃急忙起身，笑着迎上来：“小蛮，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把炖盅递过去，欲转身离开。
　　老夫人笑声仍未收住：“小蛮，过来。”
　　我迟疑片刻后轻声应下，走过去。老夫人拉我坐于床头，这么一来，我居然和耶律宏光面对面，我有些不自在，悄无声息向后退了点，可身后却是退无可退。对面的他默看我一眼，起身接过夫人手中炖盅，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不接，她转过头看着我：“小蛮，今儿你喂我。”
　　我笑着点头，老夫人现在七十有余，不知为何，竟是年岁越大越像孩童，自上次喂她一次后，她总说我喂着吃特别香甜。
　　我接过炖盅，老夫人责怪闲坐一边的耶律宏光：“光儿，小蛮在一手喂我，一手端着炖盅，她这细细的胳膊哪能行，你端着。”
　　耶律宏光眸中隐着笑接过：“宏光自然听阿奶吩咐。”
　　“老夫人，这雪蛤羹是润肺佳品，你一定要坚持吃。”我柔声交待她。
　　她咽下口中的汤，皱眉道：“我说过不要再叫‘老夫人’，叫我‘阿奶’，你若是记不住，这汤我不吃了。”
　　身后的夫人轻声道：“小蛮，叫啊。”
　　我朝老夫人笑着点头：“是我错了，我没有记住，你吃完之后，我给你讲故事。”
　　对面的耶律宏光目光一直在我们两人身上游离，他太不同于上次所见的他，这个发现让我竟越发不敢抬头。
　　老夫人笑着点头：“上次讲到，悬崖边的那对猴子偷吃你娘亲给你做的栗粉饼，是吧。”
　　我点点头。
　　“你的坠子。”老夫人面色突变，快速自我腰间束带上取下，放在眼前细细打量。
　　我心一愣，回身看了眼夫人，她也面带迷茫，似是也不知为何。
　　耶律宏光笑容隐去：“阿奶，你认识此物？”
　　半晌过后，老夫人面色舒缓，吁出口气：“只是相似，并非东丹……。”
　　她并未说完，耶律宏光却似了然一般，默默看着我。
　　这个吊坠是紫漓仿做的，色泽、大小和店中展品几乎相同，老夫人若是认识，那娘亲与紫漓的身份会是什么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娘亲不是普通百姓，紫漓也不是。娘亲避世于深山，可紫漓若是身份尊贵，家人又岂会让其抛头露面开店。心中疑惑未解，又加新惑。
　　“吓着小蛮了吧？”
　　突闻老夫人问话，我回神笑着摇头：“阿奶，小蛮没事，还有一点，吃完它。”
　　老夫人面上虽笑着，但眸中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伤感，又似难过。
　　我默默思量一阵，状似无意地问道：“阿奶，你刚才说的‘东丹’是什么？”
　　老夫人还未开口，耶律宏光截口道：“阿奶，您坐了一个多时辰了，吃过后睡会儿，……，小蛮，你也休息一会儿，明天再教她们。”
　　我瞥他一眼，无奈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