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清凝冷月》暖玉

21、问

　　看着面前细瓷杯中银线般的茶丝或沉或浮，楚霜枫一言不发，只不时干咳几声。
　　永彦沏好茶，摆好几件茶点，便轻轻的颌门离开了，冲门外满脸担心的书华微微摇摇头。
　　“楚大人几乎天天都来我们茶楼，为得不就是看一眼小姐？”书华接过永彦手中的茶壶，小声地发着牢骚，“可小姐倒好，这么多月才来一次，还一声不响的就离开了，好像躲我们一样----------”
　　永彦宠溺地笑着一句不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书华的后背。
　　“你倒是说句话阿！”书华一气，一跺脚，将怒气发到了永彦的身上。
　　“好好，你说得都对。”永彦好声好气的笑道，“娘子大人，说得话句句在理！”
　　书华柳眉一竖，转而自己怒气一泄，笑了。
　　“不生气了？”永彦试探着，看到书华面色变善，才和声悦色说到，“也许，小姐她是想保护我们，毕竟我们的生活她不会有了，她也是怕扰了你我的平静罢了。”
　　书华深叹一口气，“我知道，可是--------”
　　回头看了眼楼上紧闭的阁门，“只是，楚大人-------------”
　　永彦微微楼紧了怀中的书华，偷偷地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庆幸不已。

　　玉清凝仍一边逛，一边看，不时的记下了几个名字。
　　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时侯，忽然发现前面诗摊前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合欢蠲忿，萱草忘忧，你喜欢吃的黄花菜便是这萱草的花，采之晾干而得。”
　　旁边的豆蔻少女一脸崇拜，明艳一笑，“绍白哥哥，你好厉害啊，难怪公------难怪小姐天天说我不知忧愁，原来是都忘啦~~~”
　　一边的绍白不由笑了，湛湘看了眼他，浅浅的舒了口气。
　　“怎么了？”
　　“你终于笑了。”湛湘认真说道，“你比小姐还不快乐，笑得时候，这里都不在笑。”她用手轻轻一触绍白的左胸处，忽然间，仿佛一种滑溜溜的东西瞬然间钻到了他的心扉，他浑身一个激灵。
　　“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湛湘真诚的看着绍白，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仿佛是雨后初霁，虽不是阳光灿烂，只那么淡淡一丝，却真得很好看！”
　　他的笑很好看？那一刻，绍白突然觉得自己的前二十年白活了，从没有人告诉自己，“你笑起来真得很好看”，只有人不断的告诉自己，去偷窥，去挑拨，去杀人，甚至，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样貌，他们知道的只是那个鬼魅罗刹般的代号-----------暗夜！

　　玉清凝一边慢慢走近，一边暗自偷笑，将至他们身边，她立即板起脸，清冷冷地喊道，“湛湘！”
　　那湛湘茫然一回头，清凝已经走到了他俩身后，举起手佯装生气的叩在了她的头上，湛湘唬得一愣，嗫嚅着正要解释，却看见清凝已是一脸怀笑。
　　“绍白，这么快便骗到了我府上的人了，当真不简单啊。”玉清凝略带戏谑的打量着绍白，眉目谦和，鼻若悬胆，只是脸上有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
　　“小姐--------------”湛湘有点扭捏的小声嚷嚷道，“是绍太医来府上找你，我们才一起出来的。”
　　“这么快就胳膊肘往外拐啦。”玉清凝无奈的气笑道，“那现在绍白找到我了，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湛湘急急又要开口，绍白从下面轻轻一拉她的腰带，微红的脸轻轻一摇。
　　玉清凝假装没有看见，轻笑几声，“估计你们也没有吃饭吧，走去寻一处干净的地方吃上两口吧。”
　　“那个，小姐，你请客吗？”湛湘小声问道，却一脸贼笑，灿烂如花。
　　看玉清凝没有答应，湛湘急忙忙道，“绍大人一个月俸银才三两，小姐----------”
　　三两？玉清凝眉头微微一蹙，若这般只怕连一家三口的一月正常开支都维持不了，朝廷官员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心头一番思索，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抿嘴笑着。
　　“湛湘，我记得你的月钱好像不少，不如今天-------”玉清凝微微将声调一扬，一拖，“你请客吧。绍大人以为如何？”湛湘的一张小脸立马拉了下来，可怜巴巴的一会看着绍白，一会看看玉清凝。绍白轻轻一笑，“比俸禄当然是你家小姐最多了，你家小姐只是逗你玩的，她怎么会让你请客呢？！”
　　三言两语便把请客的事完全推给了玉清凝，玉清凝佯装无奈，叹气道，“那好吧----------”
　　“哈哈，太好了！”湛湘一下子又变得活气十足，眉飞色舞的笑道，“去‘玉壶春’吧！”
　　一边的绍白一脸宠溺的笑望着湛湘，由着她拉着自己的宽袖向前走去，落在后面的玉清凝摇摇头，敢情这两个人在演双簧？

　　玉壶春，清凝暗自一笑，也好，不然若是书华知道自己一声不响便离开，以后只怕再难进玉壶春的门了。不过想想上午的过于引人注目，玉清凝还是带着湛湘和绍白从后面偏门进了去。
　　院子不小，有几个人围在水池边洗着应时的果蔬，低声地说着话，看到清凝三人都是一愣，一个年长的妇人走了过来，“请问三位有什么事吗？”
　　玉清凝微微一弯腰，笑着说道，“麻烦这位大婶向茶楼的老板娘知会一声，就说流景旧主想见她一面，有劳了。”
　　那妇人见玉清凝样貌清雅，举手投足之间有种天生的贵气，典雅，再看其身后两人，简直就是一双璧人儿，样貌神情不差店主和夫人，连忙笑着点头，客气的回道，“姑娘请稍等片刻，我这便去告诉夫人。”

　　玉清凝随意看着院子，青石铺就的小道，简约大方的水池，西南角一树火红的石榴，看起来并没什么别致之处，但是院中但闻喃喃细语，石榴花静静的怒放着，一切让人觉得平凡，安宁。
　　只是，不远处的湛湘和绍白两人，渐渐对水池边打量的目光和传来的阵阵窃窃私语招架不住了，两人的脸色本就白皙，浮现的红晕愈发明显，不经意间对上一眼，红晕直接漫过了脖子。
　　玉清凝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脸色堪赛石榴花的二人，一脸怀笑。

　　刚刚走下茶楼，跨进院子的楚霜枫看到得便是这般情景-------------
　　压垂枝条的一树石榴花下，她微微侧首，发髻松散，几缕青丝轻轻在颊边飘拂，满脸贼贼的坏笑，一双如水似玉的眸子亮晶晶的，闪着促狭，调皮的得意。
　　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从前的她：
　　将太傅气得恼羞成怒时的她，
　　把众皇子骗得晕头转向时的她，
　　在自己的远山寒水图上硬生生添上一头毛驴时的她，
　　站在雨幕中对着无可奈何的华泠夫人做着鬼脸时的她，
　　还有那个悄悄告诉自己，将要在自己二十五岁生辰上送给自己一个惊喜时的她
　　………………………..
　　………………………..
　　一幕幕飞快闪过，留下的只是那一双秋水剪瞳，或嗔，或笑，或怒，或喜。
　　楚霜枫胸口一滞，气血上涌，头一晕，脚下一软，便靠在了门扉上，无力的轻喘着望向玉清凝。
　　石榴树下的玉清凝早已止住了脸上的笑意，吃惊，愤怒，担心，万般感情瞬息间在双眸中变幻，待最后，留下的是一番平静。
　　“你刚刚吃过？”玉清凝慢慢向他走去，脸上带着简单的关心和客套，“真不巧，我们才刚到。”
　　楚霜枫轻轻一笑，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是啊，真不巧。”
　　身子稍微一晃，轻声说道，“那下官先告辞了。”
　　说完，正要转身离开，却急促的咳了起来，清凝脸上渐渐露出担忧之色，楚霜枫努力平喘呼吸，压下咳嗽，轻轻摆摆手，想要说无妨，却没有压住口中腥甜之味，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恰落在玉清凝天青蓝色的罗裙上，仿佛一朵怒放的石榴花。
　　“你----这是怎么了？！”玉清凝心中一急，连忙扶住摇摇欲倒的楚霜枫，尖叫道，“怎么回事？！”
　　楚霜枫摇摇头，“没---事----”，可身子却止不住地往下坠，玉清凝一把抱住他，冲匆匆赶来的绍白吼道，“还不快点！”
　　而后面刚刚闻讯跑来的书华一脸兴奋，看着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欣慰一笑，正要离开，却发觉玉清凝一个踉跄，险些两人一起摔倒，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一看靠在玉清凝身上的楚霜枫脸色灰白，全身无力，书华失声叫道，“快，快带大人回房间！”
　　绍白一把抱起楚霜枫，急急往茶楼上走去，书华在前面小跑着慌忙指路，而玉清凝却没有动，似乎失了魂一般，茫然的站在门边，扶着他的姿势依旧没变，湛湘看着一瞬间被抽走心志的清凝，心中大慌，低声细语轻喊道，“公主，公主……”
　　玉清凝被她轻轻的摇晃了几下，弥散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看着湛湘，喃喃自语，“我好怕，我好怕。”
　　好怕，怕他被人所害，所以众人面前佯装恨他；
　　好怕，怕他被自己所累，所以对视时刻意的疏远他；
　　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自己的心越来越迷茫，那么还要继续这般的憎恨，还要继续这般的漠视吗？
　　玉清凝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问得自己不知不觉中痛得泪流满面。

　　“小姐，我们上去看看吧。”湛湘看着此一刻彷徨无助的玉清凝，忍泪低声劝着，“有绍太医在，楚大人不会有事的。”
　　玉清凝看了眼里面，闭上眼睛，半响古怪的笑了笑，轻轻摇摇头。
　　“我们还是回去吧，等到了尚书府的时侯，你下去告诉暮雪夫人一下，尽量避人耳目。”
　　说完，头也不回地向院外走去。
　　纵脚步稳定，但心中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难道有人想害他？为什么？难道是他？难道他已经察觉自己并不是真得恨他？自己该如何做，才能保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