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骨》归云燕

11、出道

　　沈离笑以为只是试个妆玩玩，不料，第二天居然收到了剧组的正式邀请，想与他签约，让他正式饰演男一号卓云遥。
　　王立国喊沈离笑过去的时候，满以为沈离笑会高兴疯掉。对于这种想混娱乐圈的新人来说，担任男主角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沈离笑礼貌的拒绝了，理由是“家里人不许”。

　　王立国傻了，看着李曼汐问：“你这个助理脑子进水了？”
　　李曼汐一时无言，她忽然间明白了这个“家里人不允许”，背后有太多的桎梏。
　　王立国答应给沈离笑一天的时间考虑，沈离笑不想让导演下不来台，也承诺慎重抉择。但他实际想的是，林肃不可能让他出演男一号，所以也就根本不作指望，等到明天，再礼貌拒绝就是了。

　　自从林肃将沈离笑关入地下室之后，也给他设了诸多规矩，每天无论多晚都必须回林家别墅报道。
　　林肃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只是若能看到沈离笑不好，他就感觉很好，只是，沈离笑屡次让他失望。
　　当晚，沈离笑回去的时候，林肃端坐在客厅看杂志。
　　沈离笑鞠了个躬、叫了声“董事长”，就准备回地下室去了。他从不自找麻烦。
　　林肃叫住他：“你没什么事向我请示么？还是你又准备擅作主张？”
　　沈离笑想了一下，仔细回禀了当日的工作情况，然后就站那儿没话说了。
　　林肃疑惑：“《问剑》剧组找你做男主角，你不想接么？”
　　沈离笑也迷惑了，我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我有选择的权利么？”
　　林肃愣住，他的权利好像被他剥夺了，所以就安之若素、无欲则刚了么？
　　沈离笑很淡定，遵守得很彻底，林肃却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他的理想状态是：沈离笑求他允许，然后被他奚落一番。显然，现在的状况与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如果我允许你接呢？”
　　“我听董事长的。”沈离笑波澜不惊。
　　林肃越发“不得劲儿”，沈离笑不在乎这个“男主角”，所以，林肃让他接，得不到施舍的快感，不让他接，也得不到剥夺的快感。
　　沈离笑鞠躬告辞：“如果董事长没别的事，我先下去了。”他觉得有些累，只想洗个澡、好好睡觉。
　　“慢着。你明天告诉王立国，你同意接《问剑》。”
　　“是。”
　　“你不问为什么？”
　　“我听您的。”
　　林肃冷笑：“不把你捧到高处，又如何摔得凄惨？”
　　沈离笑也笑了：“那也必须先到高处才行，离笑自认没那个本事，希望董事长玩得愉快。”

　　林肃被沈离笑噎得够呛。自己莫名生了一会儿气，决定追过去找他，至少从言语上找回场子。
　　地下室没有门，因为沈离笑不配拥有个人隐私，林肃顺着楼梯就下来了。
　　角落处，林肃命人用玻璃门新造了一个小洗手间，方便将沈离笑彻底关在地下室。此刻，沈离笑刚洗完澡，围着浴巾，上身湿漉漉的，背后的伤口已经结痂，遇水却有些发软，他正勾着手给自己上药。
　　林肃一眼看见他背上纵横的伤痂，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仍然能够看得出当初的惨烈。
　　林肃也有些愣神。他想，他确实失控了。楚枫说得对，要彻底打击一个人，刑囚虽然来得直接，但其实是最下乘的选择，对于内心强大的人来说根本毫无用处。

　　“董事长还有事么？”沈离笑迅速穿好衣服，等待林肃吩咐。
　　林肃看了他半响：“没事了。”
　　沈离笑莫名其妙，也顾不得细想了，栽在床上倒头就睡着了。

　　沈离笑进组第一天。
　　第一场戏，必须仰面往湖里倒。
　　他懵了。第一，他不会游泳。第二，他身上的伤口刚长好，暂时还不能沾水。
　　他不太确定这是林肃授意之下导演故意整他，还是只是凑巧了。于是，他试着向导演提出，自己刚刚做完手术不久，伤口暂时还不能沾水。
　　王立国黑着脸上下扫了他一眼，对着对讲机喊：“今天先不拍镜湖，拍御剑那场！”
　　整个剧组开始人仰马翻的重新折腾。然后，话就开始不好听了。
　　“一个新人也这么麻烦。”
　　“新人能接男主角，背景硬着呢。”
　　“有背景了不起啊，一场水里的戏都不肯拍，迟早滚蛋。”
　　“不能拍不知道早说么？提前沟通懂不懂！”
　　“你小点声，人家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没见过他这样的。”
　　……
　　沈离笑羞愧了。
　　李曼汐拍拍他：“别理他们，看你是新人，欺负人呢。”
　　“是我不好，给大家惹麻烦了。”

　　改成御剑的戏份之后，男主卓云遥要在镜湖上飞来飞去，中间还有招式动作。
　　沈离笑没试过吊威亚，突然被拉到七八米高的位置，整个人在风中晃荡，身体似乎完全不受控制。
　　“那么僵干什么？演僵尸么？”
　　“手脚的动作呢？”
　　“武术指导教你的到底记住没有？”
　　“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这个样子，我们怎么实拍？”
　　……
　　王立国在监视器后面的“总结陈词”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到了现场大部分工作人员的耳朵里：“卓云遥是潇洒写意，他是一脸便秘！”
　　沈离笑越发紧张，来来回回试了无数次，在空中一直找不到重心。
　　王立国不耐烦了，对着对讲机喊：“拉他上去，先来几圈，别管什么表情、什么动作，先转晕了再说！”
　　“导儿，狠了点儿吧。”
　　“这叫下马威。”摄像关了镜头。
　　然后，工作人员开始让他360度高难度空翻，扯着他的手脚转了无数次。
　　放他下来的时候，沈离笑趴在池子边吐得一塌糊涂。

　　逸仙儿歪头看了半响，问王立国：“新手，上来就整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摆明了玩他？”
　　王立国揉揉额头：“也不算玩他。新人担纲男一号，底下多少人不服呢。熬过这一关，也就没人找他麻烦了。”
　　“那孩子挺老实的，你这样不厚道。”
　　“是么？”我倒要看看他有多老实？王立国向剧务招手：“去把沈离笑叫过来。”
　　沈离笑见到导演的第一句话：“对不起，是我耽误大家的进度了。”
　　王立国本来打叠好了一堆训话，看着他脸色苍白的鞠躬道歉，愣是一句没说出来。
　　逸仙儿瞟了王立国一样。怎样？我看人的眼光不错吧。
　　王立国清咳了一声，难得耐心讲解：“这个动作需要一个360度的空翻，然后接武术指导教你挽的那个剑花儿，紧接着，连续两个360度空翻，然后舞剑，最后，一个亮相。稍微有点儿难度，你做得到么？”
　　执行导演在旁边听得一头黑线。
　　不就一个空翻么？什么时候变成3个了？这叫稍微有点儿难度？导演你就蒙新人吧！别说他是新来的，就是吊威亚的老手也不一定能顺利完成3个空翻，外加还要舞剑、亮相……导演这是摆明了整他呢。
　　沈离笑脸色煞白，他估摸着，以他目前的状况，只能有效完成第一个空翻，于是微微咬唇：“我需要时间练习。”
　　王立国的脸瞬间黑了：“那你在这里儿慢慢练，我们先拍其他人的戏份。”
　　他还真将沈离笑晾那了，让吊威亚的工作人员陪他练习高空动作。
　　摄影老师一开始还挺有兴趣地观看沈离笑被吊在半空甩来甩去，到后来，见他一次又一次让工作人员“再试一次”，被折腾个半死，也开始不忍心了。
　　执行导演跑去找王立国：“差不多了吧，再折腾下去，怕那小子会出事。”
　　王立国想了一下：“看他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吧。一次调教明白了，以后省好多事儿。”
　　李曼汐不高兴了，气势汹汹来找导演麻烦：“意思意思就得了，我都忍了半天了。”
　　“哟，你对小子还挺上心的。”王立国笑她。
　　李曼汐白他一眼：“他是我弟！你顾虑什么我懂，但沈离笑不是那种张狂的人，用不着这样。”
　　“他要是能过这道坎儿，立刻被能所有人认可。”王立国严肃起来。
　　李曼汐欲言又止。沈离笑完全没有表演经验，突然担当男一号，要让所有人心甘情愿服他、配合他，这确实是最快的方法。只是，王立国手太黑了，沈离笑又太实诚。
　　长时间吊威亚颇为折磨人，全身重量挂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身上虽有护具保护，但胳膊和大腿根还是会很疼，容易被勒伤。

　　李曼汐拿了瓶水准备去慰问沈离笑，不想被一个小姑娘捷足先登。
　　小姑娘名叫夏小寒，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正经科班出身，饰演女主婉儿，《问剑》是她的第一部戏，新人就能担任女主，当然是因为有强大的后台。
　　18岁的夏小寒蹲在他身边，清澈的眼睛中充满关切：“你没事吧。”
　　沈离笑撑着石凳摇头：“谢谢。”
　　“哟，小寒妹妹这么快跟帅哥搭讪啦？”饰演女二号的薛凝语也来凑热闹。24岁的她虽没有李曼汐的江湖地位，但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明星了。
　　“对不起，耽误大家的进度了。”沈离笑站起来道歉。
　　薛凝语侧头看他，说话非常不客气：“你是挺蠢的。”
　　“语姐姐，离笑哥哥已经很努力。”
　　“这世上，努力的人有很多，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获得成功，顾铭之你来试试。”薛凝语招手叫来了饰演男二的顾铭之。
　　“语姐，别玩了。”顾铭之不想树敌。
　　“叫你试你就试！废话那么多干嘛。”
　　执行导演也道：“顾铭之你上去给他做个示范。”
　　导演开口，顾铭之无奈绑上了威亚，轻声对沈离笑道了句“抱歉”。
　　一个360度空翻，舞剑，接一个360度空翻，亮相。
　　“掌声鼓励一下。”执行导演率先鼓掌。
　　薛凝语笑了：“这样就叫好啊。我也行！”她要亲自上阵。
　　执行导演笑了：“小丫头，行不行？”
　　薛凝语骄傲一笑。
　　360度空翻，一个潇洒利落的剑花，接一个360度空翻，舞剑，再接一个空翻……
　　这回不用导演喊了，摄影摄像一众大老爷们儿看傻了。
　　掌声雷动。

　　监视器前，王立国侧头笑话逸仙儿：“怎样？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吧，一个丫头片子就能灭了他。”
　　李曼汐也走过来了：“薛凝语拍了不下五部武侠片，圈里著名的拼命三娘，你拿她灭沈离笑不厚道，再说，她最后一个空翻不也走形了么？”
　　他们三个在这边争论。沈离笑那边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工作人员再拉他上去重试一次。

　　待到晚间，夕阳西下、落霞满天。天边云朵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鎏金溢彩。
　　王立国看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各部门准备，预备开拍小镜湖御剑。”
　　李曼汐仔细翻翻剧本，上面赫然写着：“小镜湖，夕阳西下，红云如火。”好嘛，原来本就是一场晚间戏，为了等这个景儿，看来导演一早打定主意整沈离笑一整天了。
　　“一、二、三，实拍！”
　　练习了一整日的沈离笑早已对动作和各个机位滚瓜烂熟。
　　第一个360度空翻，潇洒写意，掌中青锋闪烁，溢彩流光。
　　第二个360度空翻，利落干脆，神色洒脱，偏又带了三分不羁。
　　第三个360度空翻，凛冽如风，亮相的片刻眼神瞬间凌厉如刀，像是能点燃人心一般，豪情乍起。
　　王立国就听见对讲机中传来“哇”的一声赞叹，虽然声音很小，但很明显，摄像老师没绷住。
　　然后，就听见副导演在旁边嘀咕：“连续三个已经不容易，这小子还能翻出花儿来……”
　　王立国绷着脸：“就这么点儿追求？重来一次！提醒他注意眼神。”
　　副导演拿着对讲机喊“重来一次”，心中嘀咕，这样都不满意，果然不愧是“魔鬼导演”。

　　沈离笑被提醒注意眼神，凝神想了一下，重新被吊上半空。
　　然后，摄像就听见导演在监视器那头一路很不淡定地喊：
　　“鼓风机对准了吹！”
　　“二号机、四号机，注意脸部特写！”
　　“眼神给我大特写！”
　　“过！”王立国猛拍大腿，差点儿跳起来。
　　逸仙儿歪在一旁闷笑。
　　沈离笑被放下来的时候，大家都愣住了，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王立国突然喊一声：“都愣着干什么？新人能做成这样还可以啦，掌声鼓励一下。”
　　一阵儿掌声中，逸仙儿忽然“切”了一声，一脸鄙视地嫌弃王立国。
　　副导演勾勾嘴角，憋住笑，完成到这种水准，动作、眼神、情绪堪称完美，大家又不是瞎子，您激动地就差亲自扛摄像机上了，这叫“还可以啊”！

　　薛凝语走过去突然拉了沈离笑一把：“喂，还可以啊。”
　　沈离笑猛的蹙眉，一声闷哼死死憋住，转头笑了：“珠玉在前，不敢做瓦砾！”
　　薛凝语好奇地扯他胳膊：“你不疼么？”新人上来就被吊一整天，我就不信你胳膊和腿上没受伤。
　　沈离笑笑得很无奈：“姐姐，我是死要面子，怕在你面前叫出来丢脸，你也不用下手这么狠吧。”
　　薛凝语哈哈大笑，然后又冷了脸：“谁是你姐姐，你们全家都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