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骨》归云燕

10、世仇

　　灯光有些刺眼。
　　沈离笑在疲惫和疼痛中睁眼。
　　眼前是一名四十多岁的陌生中年男人，男人保养得很好，或许实际年龄会更大些。
　　“你醒了？”
　　“您是？”沈离笑试图撑着起床。
　　他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简单到极致的摆设，应该还在林家别墅。
　　楚枫将叠好的被子垫在他身后，扶他半靠在被子上。
　　沈离笑偷偷瞥他一眼，心中感激：“谢谢您。我的腿怎么了？”
　　双腿动不了。
　　楚枫一脸悲伤：“如果我告诉你，林肃废了你的腿，你会不会恨他？”
　　沈离笑看他认真说谎的样子，抿唇笑了：“又没被锯掉，你们给我打了麻药？”
　　“你不害怕？”还能笑得出来？
　　沈离笑低声咳嗽，背上的伤疼得厉害，脸色煞白，但依旧笑答：“怕也没办法呀。”
　　楚枫见他小脸苍白，心中一软：“你伤口严重感染，不得已给你做了二次清创手术，下半身麻药劲儿还没过，所以你暂时动不了。”
　　“谢谢。您是医生么？我睡过去了，居然都不知道。”
　　孟安拿了吊瓶进屋：“你搞错两件事：第一，我才是医生；第二：你那不叫睡过去了，叫昏迷。”
　　楚枫指指孟安：“他做的手术，你可以告他非法行医，即刻就能吊销他的执照。”
　　“我考虑一下。”沈离笑笑容灿烂。
　　孟安冷哼一声：“小子，对你的主治医生最好客气点儿。你身上都是伤，等麻药劲头完全过了，有你好受的。”
　　“谢谢您。”沈离笑躬身郑重道谢。
　　“不必谢我，如果你不想活了，再折腾几回就行。”孟安给他挂上点滴，冷冰冰的离开。

　　楚枫拍拍沈离笑的肩膀：“别理他，小墨你好好休息。”
　　“您叫我什么？”沈离笑眼睛亮了。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楚枫，你……或者应该叫我一声楚叔叔。”
　　“母亲？我从未见过我母亲”，沈离笑脸上的笑容黯淡下去然后又重新扬起：“如果她还活着，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楚枫的心仿佛突然被挠了一把：“你现在住在林家，很明显，我也是林肃的朋友，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我见过妈妈的照片，她很漂亮。她是什么性格？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她很善良对么？她喜不喜欢小孩子？”
　　楚枫意外了，他有那么多问题，却都没有问到“点子”上：“你不好奇林肃为何要虐待你？”
　　“那个不重要”，沈离笑小心问他，“能跟我讲讲我妈妈的事么？”
　　楚枫心疼了，为了那双像极了苏云辰的清澈眼睛。
　　他开始絮絮叨叨，像个老妈子一样，跟沈离笑讲了很多关于他生母苏云辰的轶事。
　　然后，楚枫告诉沈离笑：“你妈妈很爱你，她为了能生下你……”
　　沈离笑黯然，开口打断他：“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保住我，妈妈也不会有事。”
　　楚枫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同样，林肃也很爱你妈妈，他觉得你父亲为了救你，害死了你母亲，所以……”
　　“他是因为这个恨我么？”
　　“不完全是，林肃和沈家的恩怨由来已久，我只能告诉你，你爷爷沈梓儒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沈离笑蹙眉：“什么样的仇怨不能解开？值得林董事长用人命来填？非要逼死我爷爷？”
　　楚枫长叹一声：“孩子，林沈两家积怨已久，只是，不该报应在你身上。”
　　沈离笑沉默。
　　楚枫认真看他：“答应我，如果有朝一日林肃落在沈家手上，你放过他，别让两家的恩怨再延续下去。”
　　沈离笑侧头躲开他的目光：“对不起，沈家的事我听父亲的。”

　　林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冷笑一声：“楚枫你脑子进水了么，现在是沈家捏在我手心里，我可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的怒火一下子全烧到沈离笑身上：“你没事了么？那就给我滚到地窖去！”突然拽住沈离笑的手腕，将他往地上拖。
　　吊瓶架子被撞翻，沈离笑身上插的导尿管也被绊了下来，他下半身动不了，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背部着地，伤口擦着地面，疼得他埋头闷哼一声。
　　“他刚做完手术！”楚枫扶住沈离笑。
　　沈离笑发觉腿慢慢能动了，扶着床架，试图自己站起来，却只惹来一阵儿猛咳。
　　林肃抄起吊瓶架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你们沈家不是能耐么？你不是什么都听你父亲的么？”
　　沈离笑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楚枫抬手拦住铁架子怒吼：“林肃，你太过分了！”
　　林肃扔掉铁架子，一脸冰冷的离开。“咣当”一声，在静谧的深夜中格外刺耳。
　　“你没事吧？”
　　沈离笑摇头，半响才缓过气来，苦笑：“仇恨的力量真有那么大么？”
　　“你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我不会让他这么折磨你的。”
　　沈离笑撑着站起来：“楚叔叔，你送我去地窖吧，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小墨！”
　　“他说得对，沈家还在他手上，我没有反抗的余地。”
　　“你……”
　　沈离笑见他一脸忧心，又笑道：“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我父亲很快会重振沈家。”

　　林肃命人将酒窖改造成了一个地下室，简单安置了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允许沈离笑在里面养伤，但不准他离开地窖，一直把他关在里面。
　　地窖里除了床和衣柜什么都没有。林肃原以为，像沈离笑这样年纪的孩子被关起来，什么都不准做，一定会憋得慌。
　　哪知道沈离笑管他要了几本大部头的书之后，就悠哉悠哉啃书去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然后就是看书，整天笑嘻嘻的。碰上楚枫来看他，他就笑得更开心了。
　　看在楚枫的面子上，林肃允许沈离笑打过几个电话。一个是向李曼汐报平安，沈离笑告诉她，自己在家养伤，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别的只字未提。
　　另一个是打给沈韩聪的，他因为“工作忙”没能再去看生病的韩聪，韩聪有些不开心，沈离笑在电话里哄了他好久方好。
　　林肃听着他打电话，颇有几分异样的感觉。这孩子一身伤病，却豁达乐天，还记得安慰别人？倒是确实和他母亲很像，一样善良。
　　沈离笑足足养了一个星期，外伤基本都结了痂，手术刀口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胃病还须慢慢来。
　　到了第七天，林肃忽然决定放沈离笑出去了。
　　因为楚枫向他挑衅：“他远比你想象中的坚强许多，如果你只会用虐待和囚禁来对付他，那你必败无疑。手段贫乏，根本打击不到他。”

　　沈离笑回到剧组的时候，李曼汐已经杀青。紧着接，她被另一剧组邀请客串一部古装仙侠戏《问剑》，然后高高兴兴带着沈离笑去了。
　　三米看沈离笑的眼神有些闪躲。
　　沈离笑心知肚明，他生病的事只有李曼汐和三米知道，是三米出卖了他。
　　他拍拍三米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警告他：“这次我可以替你瞒着，但下次如果你敢出卖曼汐姐，我就不会客气了。”
　　三米本以为自己这回一定会被李曼汐开除，沈离笑愿意替他瞒着，他感激涕零，拍马屁的话一箩筐。
　　沈离笑淡淡打断他：“我只是不想让曼汐姐伤心，你跟了她这么多年，最终却做了别人的耳目。”
　　李曼汐走过来，佯怒道：“你们俩杵着干嘛？都是死人么？把我干晾在一边？”沈离笑已经向林董事长坦白，她本不必再装出凶恶的样子，只是吼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沈离笑十分配合地低头认错，一脸乖觉委屈，仿佛很怕她的样子。
　　李曼汐见他虽然低着头，但眼里满满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气得直掐他胳膊。
　　那天上午的戏拍得很不顺利，饰演男一号的明星迟迟不到场，到场之后又嫌弃原本定妆的古装造型不够潇洒飘逸，弄了一上午，到最后也不满意，拍屁股走人，扬言不拍了。
　　整个剧组被放了鸽子。

　　导演憋了一肚子火，女主角是新人敢怒不敢言。倒是来“打酱油”的李曼汐看得好笑。论江湖地位，李曼汐比那新晋小明星大牌得多，从来都是她放别人鸽子，她还是头一回被别人放了鸽子。
　　“哪里来的愣头青，翅膀都没长硬，就敢尥蹶子！”
　　执行导演连连向李曼汐表示歉意。
　　李曼汐突然指着沈离笑：“你！去试试他的定妆造型。”
　　“这不合适吧。”执行导演有些迟疑。
　　“曼汐姐，您别开玩笑了。”沈离笑头大。不就笑话她凶么，用得着这么整我？
　　“怕什么？又不是让你演男一号，只是去试试衣服造型。叫你去你就去！”李曼汐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我们家离笑也不比他差”。
　　李曼汐干等了一上午，执行导演当还她一个人情，真扯着沈离笑去试了。

　　沈离笑戴上头套、穿上古装戏服，背上三尺青锋。
　　他抿嘴笑笑，三分澄澈干净，三分玩世不恭，还有三分淡淡的隐忍忧伤。
　　李曼汐捂脸。
　　她居然被“秒”了。
　　混迹娱乐圈十来年，也有被小鲜肉“拿下”的时候。
　　她一直都知道沈离笑长得好看，却不知道他的古装扮相能好看成这样。
　　沈离笑见她捧着脸，一副“牙疼”的样子：“很难看么？”
　　“还好！舞剑试试。”李曼汐故作镇定。

　　导演也看到了，虽然他也觉得沈离笑好看，但毕竟不是专业演员，也只当他们在玩。
　　倒是《问剑》的编剧恰好来探班，一眼扎上沈离笑。等他一通舞完，编剧老头儿直接凑上去跟他握手：“您好，您是卓云遥的扮演者么？”
　　卓云遥正是《问剑》的男主角。
　　“不是，不是，我不是演员。”沈离笑见来的是位不认识的老爷爷，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问剑》是我写的，他们都叫我逸仙儿，我觉得你就是我笔下的卓云遥。”逸仙儿严肃认真地打量沈离笑。
　　“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不过我真的不是演员。”
　　沈离笑意外这位老爷爷居然是编剧？他将目光飘向李曼汐。求救。
　　李曼汐见他被编剧拉走，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逸仙儿自顾自道：“如果我是导演，我就让你来演卓云遥。”
　　“您太抬举了。”沈离笑躬身，腼腆笑笑。
　　逸仙叹了口气：“可惜啊！一部剧的制作，编剧是最没有话事权的，我说话跟放屁一样。”
　　沈离笑一头黑线，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哟！您老人家发话，我们谁敢不听啊。”《问剑》总导演王立国闻讯而来，也将沈离笑观赏了一番：“哪个电影学院的？”他以为沈离笑是来客串的学生。
　　“您好！我是曼汐姐的助理。”
　　“叫什么名字？”
　　“他叫沈离笑。”李曼汐过来得恰到好处。在剧组，沈离笑还是第一次被人问及名字，以前大家都喊他“那个助理”。
　　王立国问逸仙儿：“你相中了他？但是他不会演戏啊，又不是科班出身。”
　　“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不懂演戏！你自己看看，他是不是卓云瑶？”逸仙儿冲沈离笑努努嘴。
　　王立国摸着下巴打量了一番：“确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