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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重制版] Chapter 015 ...

  •   他在想,黑子本就是一块温润的璞玉。既是玉,那早晚有一天会剥离开淡薄而歧异的存在感,绽放出柔和的光芒,被世人所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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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赛在史无前例的三位数分差中落下帷幕。
      裁判的终场哨音抽走了体育馆里最后一口沸腾的空气。上一秒还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如潮水般退去,寂静本身便成了一种有声的轰鸣。

      黑子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视线有些模糊地望向那片不再有篮球划过的、空旷的顶棚。肺部像被榨干的海绵,口腔里铁锈般的腥甜依旧清晰可辨——预想中的解脱或狂喜并没有出现,一种失重般的嗡鸣残留在耳膜里,也压在胸口。

      他望着145:32的计分板,身体里那股为守护而燃起的烈焰,竟不肯随着哨响一同熄灭。一股想要延续这种毁灭性节奏的惯性,依然在血管里低声咆哮——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那个秉持着平常心的自己,此刻却只想将前辈们经受的痛苦,成百上千倍地奉还,直到连这些数字都失去意义。

      手掌和小臂都在不受控制地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但很快,一只温热的手坚定而轻柔地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然后稳稳地裹住,力道恰到好处,既是一种支撑,也是一种温柔的禁锢。黑子有些迷茫地抬头,下一秒就被黄濑拽进了怀里。

      “……没事了哦,都结束了,小黑子。”
      黄濑的声音比以往都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黑子的耳廓:
      “已经可以了……慢慢冷静下来吧。”

      黑子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那紧绷的、几乎要碎裂的神经,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松懈下来的支点。他有些疲惫地抵在黄濑汗湿的肩窝,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和自己同样剧烈的心跳,正透过薄薄的球衣传来,一声声,奇异地与他自己的节奏逐渐同步。
      这个拥抱隔绝了四周或许投来的视线,黄濑耐心地给予了怀中人足够冷静下来的时间,同时接过绿间递来的毛巾和冰袋,小心地捂在黑子泛红的眼眶和右脸颊上。

      “肌肉过度兴奋后的痉挛性震颤,先平复一下吧,否则容易造成二次消耗。”
      绿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黑子听话地放缓呼吸。他小口地啜饮着微凉的电解质水,甘甜的滋味冲淡了口腔里的铁锈味,干灼的喉咙得到了舒缓。

      感官的世界从比赛时爆炸般的喧嚣,收缩到眼下这方寸之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失魂落魄的对手,看台上,木吉前辈紧紧攥着护栏的手终于松开,丽子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欣慰的笑容。

      那一刻,黑子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啊啊,他的愤怒,终于得到了最好的安放。

      若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赛场的——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队友们早已失魂落魄地各自散去,没人说话,也没人等他。耻辱和耳鸣混合在一起,让他听不清自己的脚步声。
      员工通道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投下幽绿色的光。一个修长的人影懒洋洋地倚在拐角处的墙上,指间夹着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若本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头标志性的银灰色头发,以及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与竞技体育的纯粹格格不入的危险气息。

      灰崎没动,只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绿光中扭曲变形。他撩起眼皮,声音带着刚抽过烟的沙哑,在寂静的通道里异常清晰:
      “哟,怎么这副德行了?”
      若本当然听说过对方的各种传闻——那个因为多次场外斗殴而被禁赛的危险分子。他喉咙发紧,只想赶紧绕开这个不速之客,但筋疲力尽的身体却好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刚刚撞人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灰崎用夹着烟的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位置和黑子被撞的地方分毫不差:
      “怎么现在跟条丧家之犬一样啊?”
      若本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堵在这里——又是黑子哲也,又是因为那个人。他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耻辱感,如今也只能强撑着反问:
      “……你想干什么,输了球来找茬?”
      “输球?哈——那种过家家的比分,谁会在乎啊。”
      烟头被捻碎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最后一点火星也悉数熄灭。灰崎终于站直身体,不紧不慢地朝若本走来。

      “我看你不爽很久了。”
      灰崎在若本面前一步之遥站定,身高带来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对方。味混合着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听好了,只配在泥巴里打滚的废物。再有下次……”

      “我就把你那双只会下黑手的胳膊,拧下来塞进你那个只会放屁的嘴里——听明白了吗?”

      若本因恐惧而剧烈喘息,甚至发出了狼狈的“嗬嗬”的声音。灰崎的眼神让他毫不怀疑,对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灰崎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他掏出烟盒,拇指撬开,低头衔出一支新烟,看也没再看面如死灰的若本一眼,双手插兜,懒洋洋地晃进了通道更深处的黑暗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渐渐消失。
      幽绿的灯光下,只留下若本一人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任由冷汗浸透全身。

      比赛的余温尚未散尽,信息的浪潮已抢先一步,将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胜砸向了全国。

      《惊天145分!东大王者之师碾碎茨城!》
      《准三双!黑子哲也蜕变之战诠释何谓“第六巨头”》
      《从组织核心到致命终结点:解构东大新战术体系的胜利密码》
      《奇迹世代的王朝仍在延续,静候下一位挑战者的到来》

      而在流量为王的社交平台上,话题的发酵则更为直接和狂热。比赛集锦被配上激昂的音乐病毒式传播,黑子受伤与第四节重返赛场后的那几个关键镜头被反复播放、慢放解析。他的名字与“幻之第六人”、“最被低估的明星选手”等标签一同,冲上了趋势榜单。
      人们好像这才发现自己身边一直潜藏着这样一块璞玉——这些经由媒体发酵、裹挟着惊叹与好奇的声浪,终于穿透校园的围墙,化为更具体、更无所不在的注视。
      对于习惯了被视线掠过、在人群的阴影中安然呼吸的黑子而言,潮水般的注视有时比犀利的防守更令人难以招架,当“低存在感”的外套被剥离,他的世界开始变得热闹而嘈杂。

      比赛结束后的隔天,和往常一样的文学鉴赏课上,教授正在剖析一部默剧。当需要互动时,他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无意识地扫过黑子的座位,而是精准地停顿,镜片后的眼睛带着鼓励和期待:
      “黑子君,请你谈谈对这段剧情的看法。”
      刹那间,他能感到来自前后左右的视线,好奇的、崇拜的、友善的,全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站起身,用一贯平稳的声线回答,内容清晰扼要。教授满意地点头,但他坐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读懂了每一道目光,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能安静地解读一切的“观察者”席位,好想突然离他远去了。

      于是乎,当下课铃响起,他收拾笔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许,但仍有同学陆续走到他桌旁,甚至还有专程为他而来的陌生面孔挤在门口向内张望。
      “黑子君,刚才的发言真精彩,下次的小组讨论可不可以和我一起?”
      “昨天的比赛太厉害了!那个三分球,是怎么做到的啊!”
      “论坛上有你的得分集锦哦,点击量超高,说起来明明黑子你得分的样子这么帅,之前为什么只打助攻啊,也太可惜了!”
      “对啊对啊,我也很想多看到得分的哲君!非常耀眼哦!”

      黑子下意识地用最认真的态度回应、道谢,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些是纯粹的篮球爱好者的欣赏,哪些是带着青春悸动的善意,甚至哪些只是一时兴起的跟风,他像一面镜子诚实地反馈着所有人的情绪,却不知该如何主动升温。人们并没有因为他的礼貌和疏离而退却,反倒像是突然发现了身边埋藏已久的宝藏那样愈发兴奋:
      “下次可以去看黑子君的训练赛吗?”
      “黑子君,请收下这个润喉糖——昨天的比赛辛苦了,请保护好嗓子!”
      “呜哇,不要挤我啦——黑子君、黑子君,我是帮我朋友问的,你有交往对象吗?”
      “什么啊突然问这种话!你是想要抢跑吗!”
      “黑子君别理会她们啦,听说你喜欢吃M记的香草奶昔对不对,我们下午一起去吃吧!”

      最终,他只能躲去了图书馆。依然是那个最靠里的、能晒到太阳的角落。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一个专属于他的人类观察站。他可以在这里度过一整个安静的下午,像一块透明的背景板,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一部默片,而他享受着属于自己的解读权。
      然而,今天那张熟悉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便携式的迷你医疗包,旁边是一小盒包装精致的和果子,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黑子君,请补充能量!祝你早日康复,期待你的下场比赛!——一个为你加油的陌生人。”

      黑子站在原地,他观察着包装的细节,字迹的笔锋,推测着馈赠者的性格。这份心意纯粹而温暖,他完全能够理解。东西不贵重,但不知为何,心口却好像变得有些沉甸甸的——他无法回应,甚至无法感谢,因为这馈赠匿名而来,仿佛成了他人类观察笔记中一页无法填写回复的独白。
      最终他只能郑重地收好这份礼物,然后默默换到了另一个角落的位置。他试图重新隐藏起来,但即便在新座位上,那种仿佛随时会被目光打量的微妙感知,也让他难以找回过去那种全然放松的安逸氛围。

      这样的“热情”持续了整整一天——走在校园里,会有陌生的同学主动打招呼,投来混合着好奇与崇拜的视线;甚至在教学楼的楼梯转角,他只是停下系个鞋带,片刻的驻足竟也引来了三两个欲言又止、似乎在鼓足勇气上前搭话的人;当他在食堂独自用餐时,也会有人端着托盘试图加入,热情地谈论昨天的赛事,这让他连咀嚼的速度都不自觉地加快,只想尽快逃离。

      在过往那些低调度过的岁月里,他就像一颗被尘埃暂时遮掩的星辰。
      而当这场145分的比赛如同疾风般吹散尘霾,让他无法再被忽视时,人们仿佛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与些许歉疚的心情,想要将过去几年里未曾投注给他的注视与喜爱,加倍地、补偿性地倾泻而至。
      黑子正在努力学习如何与这个“变得更可见”的自己共存,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天也让他筋疲力尽,比连续打了两场背靠背还要累。

      “哲也,今天的你似乎一直在走神呢。”

      思绪放空的黑子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执棋了许久都未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赤司温和的红眸上,随后看向男人身后半开着的窗户。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窗帘像涨满的帆,在月光的映照下现出透明的纤维和绒絮,拍打玻璃的声音像潮水。
      经历了一天的喧嚣后,这是如此难得的安逸时刻。

      他有些歉意地垂下眼睑,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棋子。
      “……非常抱歉,赤司君。”
      “该道歉的是我,体能训练后还留你下棋。需要回去休息吗?”
      “没事的……我很享受和赤司君对弈的过程。”
      黑子说道——这是真心话,即便他从未赢过,但与赤司博弈时,他总能借此理清一些自己想不明白的思绪。

      若是往前追溯的话,黑子的将棋其实是赤司手把手教的。
      以前他是不怎么喜欢将棋的。在黑子的印象里,将棋的布局蜷缩导致行棋极为缓慢,棋子经过漫长的部署后相遇,再交换吃子。变化少,技巧也少。棋的走法也不易记住,密密麻麻的棋子也外人眼中也不过是摆着很好看罢了。
      直到后来,赤司手把手教会了他将棋中的“打入”——进入战斗中的棋子永远不会减少,不会出现其他种类象棋都不得不面临残局阶段棋子少弱的尴尬;强者愈强,几乎没有和局的可能性。
      窥探到其中些许门道的黑子头一次体会到将棋的乐趣。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黑子的行棋风格处处都有着赤司的影子,打法相似的二人厮杀起来自然很是胶着,但每每到了最后关头,落败的都是黑子。

      今天也是一样。
      赤司开局就抢得了主动,他拥有广阔的选择空间,无论立即转入急战还是互相牵制进入持久战,都可以灵活选择。相比之下,黑子的行棋速度则变得迟缓,经常会执子轻轻敲打着盘面陷入沉思。
      此刻,他的思绪就像散乱的棋局,无法凝聚。那些炽热的眼神、塞满桌洞的礼物、热情的赞美,再次涌上心头。

      “今晚的棋路,尤其的滞涩犹疑呢。”
      赤司轻声开口。他并未责怪黑子刚刚匆忙落下的一步错棋,而是问道:
      “是遇到了什么困扰的事情吗?哲也今天看起来,比往日要疲惫。”
      “啊……不,并不能说是困扰。”
      黑子罕见的有些犹豫,半晌后才实话实说:
      “可能是……茨城的比赛之后,大家的反应有些过于热情。这些心意都很温暖,很真诚,但我……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这种变化,啊,我绝不是在后悔与茨城比赛上的表现,我只是,有些想要回到过去的那种状态。抱歉,对赤司君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赤司了然,他轻轻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看看窗外,哲也。”
      黑子依言望去,赤司的私人休息室外是一处漂亮的小庭院,月光皎洁,清晰地勾勒出苔痕青翠的景致。

      “今夜的月色很美呢。”
      赤司温柔地开口:
      “花草因它而婀娜,竹石因它而见风骨,夜行的飞鸟也借它的清辉安然归巢。花草树木谁不爱它?谁不盼着它每晚都来呢?”

      黑子望着那片月光,大脑一时间有些发懵——也不知道是因为赤司那过于优美的比喻,还是因为前一句话中的隐喻。

      “哲也,你可曾见过月光因自身过于美丽而内疚?可曾听过它因抚慰了太多夜行人的孤独,而自责给予了太多期望?正如月光从来都不是只为一人而亮——你也无需为这些人的倾慕而感到不安。”
      “赤司君……”
      “啊啊、虽说我也偶尔会产生想要独占这月亮的念头。”
      赤司笑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取过黑子方才慌乱落下的那枚错棋,将它放在了一个能疏通所有思路的精妙位置:
      “但我也很清楚,月光仅需静静地存在,便已是最大的慷慨。哲也,你只需如往常一样,不必思考如何回应。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世界最好的回应。”

      休息室内陷入了一阵沉寂,黑子觉得有些晕眩——像是温泉泡久了似的,手心也莫名有了些薄汗。许久过后,黑子才有了些反应:
      “……嗯,赤司君,刚刚好像说出了很不得了的话。”
      “是吗?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明明赤司君作为家族继承人,黄濑君作为模特,从小到大承受的期待和目光,应该远比我沉重得多。我这种程度的困扰,现在看来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并非如此哦,哲也。”
      赤司似乎很享受与黑子这样剥茧抽丝般的交流。他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锐利的轮廓,嗓音也比往日更为温和:
      “哲也观察得很对,我们确实生活在无数的期待中。但落在我们身上的,是他人希望我们成为的样子——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一个闪耀的模特。那些目光,本质上是有条件的。”

      “但是大家看向你的目光,并非期待你成为某个样子。他们看到的,是你在球场上毫无掩饰的执着,是你干净又真诚的本心。大家喜爱的,是黑子哲也本身,是月光之所以为月亮的本质。这份心意,是无条件的。”

      他在想,黑子本就是一块温润的璞玉。既是玉,那早晚有一天会剥离开淡薄而歧异的存在感,绽放出柔和的光芒,被世人所喜爱。
      尽管会有珍宝被旁人发现的、微妙的空虚感,但同时又无法自已地为他而感到欣喜。

      赤司垂眸,掩去眼中这份复杂的矛盾,将另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推近黑子手边。

      “所以,哲也,当你对我说‘不必在意他人评价’时,你是在帮我卸下负担。而我此刻对你的请求,是希望你能试着去接纳这些对你存在本身最真诚的肯定。”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重制版] Chapter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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