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半头女人（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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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从小路转了出来，大学南门已经可以望见了。
一道路灯光束拂过车身，方茹无意间瞄了一眼手表，刚好十点。
无论夜晚变得多么诡异叵测，都无法真正抑制一个大城市的夜生活。就连区区这一小片大学城都不例外。不过现在的夜晚比之以往不同，它悄然形成了自己新的规则，就在这个时间点上，恰好可以目睹这样一场奇妙的生物性迁徙，在这规则的指导下自然而然地发生。
十点前，沿街小店都开张着，街道上摆的满满当当，各类炒饭、炒面、煎饼、烧烤摊贩都簇拥在那丁字路口上，学生和附近晚归的上班族络绎不绝，恰就在十点刚过一些，如同生物钟促使人会在太阳升起后自然醒一样，店主、摊主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关门打烊收摊走人，十分钟内，熙熙攘攘的街面竟已空空荡荡，连带着学生、路人也都仿佛一瞬间绝迹了。
恐惧使他们不由自主地恪守比文明更久远的规则——依附于集体才能生存，落单则必将灭亡。人类从来都是依靠群聚来抵御天敌，当天敌这个概念变得模糊不清时，人们开始享受个人独占更大空间的自由生活，然而现如今，这个久违的词汇再次从潜意识内浮起，本能随之被唤醒，在其驱动下，人们十分忠诚地跟随着群体进行活动。当群体开始解散，他们必感到忧心忡忡，焦虑地寻找下一个集体的庇护，或是空间上的庇护。
或许刚开始仅仅只是某个小贩提早离场——他认为时间越近午夜越不安全，而且时间越晚顾客也越少——他周全的考虑被他附近的两三个同行所接受，于是他们在十点时都统一收摊，而所有在他们旁边的人都开始被他们的顾虑所传染，终于，当一半以上的小贩都在十点收摊时，剩下依旧做生意的小贩不再是“群体”，他们开始害怕自己的“落单”，此时就发生了短时间内的集体撤离。顾客群体也是如此，当摊贩一个个地离去，无形的危险气味就在这个人群中自然地散发，顾客心里也被感染上焦虑，夜晚不宜出行这一事实再次——以真实场景的形式——被强调，他们也开始急着回家，和摊贩的离去相互催化，致使一个小型夜市在短时间内散尽。人气的急剧减少，使路人都变得不愿意将自己暴露于这样一个街角，氛围扩散到街道两旁的正规小店上，失去了客源的他们，也在同样的“危险气味”的威胁中，关门歇业。
十点十分时，街上仿佛只剩下方茹淡定地驶过。
一眼看过去，她所居住的小区门口的这家便利店成了残存的几处光源之一。她熟门熟路地在店门前掉了个头，使得自己的右脚舒服地踩上门口的台阶，叮地一声，自动门感应到了她的存在，顺畅地滑向两遍，方茹顶起头盔的面罩，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无形的生灵命令道：
“去吧，孙百。”
她眼中闪现出一丝红色，而随着红色的快速消退，一束微光顺着她的左腿没入地面，邻近的一棵树颤抖了一下，然后就悄无声息了。
而这时，店内把脚高高地搁在结账柜台上的店员已经叽里呱啦地说开：
“欢迎光临，晚上八点后面包两件8折三件7折四件6折五件5折全部当场吃光不要钱饮料第二瓶半价不过你一个人只许买一瓶哈哈哈傻了吧——”
以方茹的角度还看不见那人一张完整的脸，可她一听声音就知道说话的是谁：
“青骓？我靠，你回来了？！”
某人说得正起劲，根本停不下来：“——巧克力买五十盒送你一块要不要随便你方便面不要钱随便拿不过已经卖光了不好意思现在正值双十一活动盒饭全部半价但我知道你不要吃再过个双十二买满1000元送1000积分不过我们这儿并没有会员卡……”
当他发现方茹在柜台前颇具威胁地站定时，这才勉强停止了扯淡，摊了摊手。一看到这家伙欠揍的脸孔，方茹就忍不住双手都拍在了台面上，吓得青骓两只脚也缩回去了，他装出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干嘛？”
“荣子路说他是打电话给你的。”
青骓立刻开始掏耳朵：“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然后你他妈居然让阿彤一个人来帮你跑腿。”
“咳，那你觉得阿彤帮不上忙吗？”
方茹直起身子：“反正要找你算账的不是我。”
“哦哟！你们这群只知道以貌取人的家伙！”青骓嚷嚷起来，“还真都把阿彤当宝贝女儿了！她比你姥姥的姥姥还老呢！”说到这儿，口吻一转，“大家都是成年人，对不对？”
“那么请问成年人你怎么就不能出门来办事了？还失踪好几天，这里晚班都是他们帮你顶的好么？”
“我请过假了呀！不扯别的，我正想问你啊，荣子路他同学这房子怎么样了？”
“你还有脸问了——我知道了，前面单口相声一样地说了这么多，敢情你就是想把我逼了走进来好让你问话是吧？！”
“我只是——关心你——好吗。”青骓故意将三个字拖足了音，“你这小鬼真是没良心，打从第一次碰到你到现在，你就没说过好话，也没干过什么好事，是不是？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记仇的——”
“对对对，我那时一脚踩在了倒在地上肚子上还在流血的青骓大人的脸上。”方茹不耐烦地说着，视线开始在货架上搜寻自己要的东西，“你不是问我房子的事吗？别那么多废话好不好。”
她回过身，咚地一声将一加仑的矿泉水砸在了柜台上，青骓立刻又缩了回去，故作紧张。方茹无奈地叹了口气，驱赶掉玩笑的气氛，说道：
“徐望思这次倒翻出点黑幕来了。”
“还有黑幕？”
“那房子之前确实出过命案，可是被公安瞒了下来，所以那家户主才一点都不知道。”
“公安要保密，那要么凶手是妖怪，要么……”
“被砍的是妖怪，只是那妖怪还没死，活蹦乱跳着呢。”
“这也算不上黑幕啊，我们不总是碰到这种‘保密’的案子么？”
“当然不止保密到这个程度啊，跟你说，这妖怪被砍掉了半个脑袋，现场当时就剩下那半个脑袋，公安收了回去，可是就连市刑侦总队都没有尸检照片，说是省级保密的，被收到省厅里去了，看都看不到。”
青骓狐疑地看着方茹：“我猜你现在更加不想快速解决这件事了。”
方茹终于忍不住露出兴奋的笑意——这笑容仿佛是忍了好久好久，终于得到释放了。“那当然！”她声音都提高了，“我为什么要跟着老高趟这浑水？还不是为了这种内部消息！要解决这小妖怪，太简单了！氐鸮一去，那简直是一巴掌就能把它拍死！可是那不就结束了吗？！”
青骓拼命示意她压低声音。
“政府的秘密多了去了，不是所有和妖怪有关的，都能顺藤摸瓜地打听到黄凯茜的消息。”
“也许——就像你说的——我当然知道，但是哪怕只有1%的可能也好啊！”
青骓倒显得愈发冷静，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
“你太想将功补过了，我就担心这个，你在这件事上这么想不通。”
“不，我想得很明白——”
“明白你个头。”青骓打断她，“你完全把黄凯茜被抓的责任揽在自己头上了，但是这根本不是你的问题好吗？我们之前已经跟你说过类似的话了吧？那不是安慰你，那是事实。你何必自己给自己压这么大的担子呢？”
方茹欲言又止，但她显然没有被说服。
“我们，你，和我——对，我——我们这种，就是小老百姓。”青骓比划着，“你别以为我是妖怪所以我就一定能上天入地——我很有自知之明，而你，你也给我多一点自知之明，什么自知之明？我们并没有那么大本事去救黄凯茜出来，甚至连消息都打听不到。”
“不，你只是不努力去打听。”方茹言语中露出烦躁之意。
“哎？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青骓煞有介事地站了起来，“你以为你爷爷我隔三差五翘班是去唱卡拉ok的啊？告诉你，我这回找到了重要的线索！”
“啥？”方茹毫不掩饰地表示怀疑——这家伙刚刚还说自己是平民百姓连消息都打听不到，哪来的重要线索？！她还没来得及出言讥讽，便利店的门又叮地一声滑开了。
来者是个十米之外一眼就可辨认的典型理工男，从头到脚的装束都只能用普通二字形容。除非因为同班、社团活动或者其他原因认识在先，不然普通人的记忆系统都不会特意给这样的男生留任何脑空间去储存任何他的信息——简而言之，路人罢了。
不过这几年方茹已经将“过脸不忘”的小技能磨练得快满级了，所以她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然而他们远远算不上认识。
男生多看了她一眼，他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和她短暂相接。
——他知道自己见过她了。
方茹不动声色地转回头，向青骓使了个询问的眼色，青骓已经坐了回去，他竖起食指飞快碰了下嘴，然后没事人一样地唠开了：
“前面说到哪儿了？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不打算把那房子收拾干净，那接下来要干嘛？”
方茹瞪他——他居然还想在无关人士听得见的时候来讨论猎户张的生意事！
“怎么？那家户主难道不要你把那鬼东西除掉？还是——别告诉我你拿不定主意，啧啧啧，知道老高为啥不想让你当负责人了吧？too young。”
方茹被他整得简直没脾气：“谁说我……”
然而谈话戛然而止，男生已经来到柜台前了，他在方茹斜后方驻足，方茹立刻挪到了一边去。
“你先，你先。”她说，
男生将两盒便当交给青骓，付了钱。
“老样子加热咯？”
青骓说话的同时，也就把饭放进了微波炉里，“今天胃口不好吗？才吃这么点。”
方茹突然从他说话的腔调中隐隐听出些狗腿子的倾向，这一发现让她不由得聚精会神地观察起来。
男生到此刻竟然还是一言不发——那是一种根本不想跟人浪费口舌的高傲。就是这种高傲，和他竭尽所能扮作平庸的外表格格不入，方茹在第一次碰到他时就因此把他归入了“装模作样的讨厌鬼”中去。然而今天她才意识到，她也许会对他产生全新的认识。
男生竟转过头来盯住了方茹。
“你们的人？”目光审视着她，嘴里却明显是在跟青骓讲话。身高优势让他此刻的姿态变成了标准的居高临下。
——嗯……没准是全新的讨厌鬼……
“跟着猎户张干活的，和荣子路也算是同学。圈子很小啊哈哈。”
青骓将两盒热过的盒饭放进塑料袋里，却没有立即递出去，他两手撑在台面上，说道：
“我有话要带给你。”
男生注意力回到了他身上。
“你父亲叫你三天之内回去。有大事要办。”
“嗯。”
“好了。”青骓恢复了职业笑容，将塑料袋递了出去，“就这些。”
男生接过袋子时却明显不悦，再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大踏步走了，只撂下一句：
“以后别在闲杂人等面前提正事，知道吗？”
连青骓的连声应和都懒得听。
等自动门彻底在他身后关上，方茹彻底黑化的脸上简直要爆满青筋了。
“闲——杂——你——妹……”
青骓赶紧安抚：“好了好了好了……”
“谁稀罕听他破事了？！跟他妈叫他回家吃饭有什么两样？！什么有大事要办，我看根本就是他爸叫他回老家结婚吧！以为他是谁啊？！他老爸就是习#平也不关我鸟事！他自己才是闲杂人等吧？！从眼镜到鞋底都写满了‘闲杂’两个字啊！说到底——你干嘛在他面前讨论老高的生意？！”她把矛头指向了青骓。
“你真觉得他是普通路人？”
方茹发泄完稍稍冷静了点，“啧，我知道他不是什么普通人，八成连‘人’都不是吧，以前见到就怀疑过，今天算是确认了。”
“哦？”青骓倒有点惊讶，“你见过他？”
“就在一门叫外国美术史的坑爹选修课上见过他。”
“这么多人的课，你也真是记得住。”
“怎么讲呢，就觉得这家伙哪里不对。”
青骓来劲了，手捂住胸口学少女音：“哇噻，胸口小鹿乱撞耶！”
“当心我找十个基佬来爆你菊花。”
“你这孩子太残暴了，我就开玩笑嘛。”
“说真的。”方茹侧头示意门外，“这家伙什么来头？我猜不是什么善类。大学之大，藏污纳垢。”
“去去去，污垢说的是你自己吧。”
“切。”她不满地哼哼，“半夜三更的来这家店的，有几个是好东西？趁着你当班，过来蹭吃蹭喝的也不少吧？不都是自己没能耐吃不饱肚子嘛！”
青骓立刻在她脑袋上敲了个响栗：“你倒是挺机灵！敢跟人乱说看我怎么收拾你！而且我可提醒你了，进这店的你小看谁都行，就是不能小看刚刚那家伙，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方茹说着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看你那狗腿的样儿。”
青骓作势还要打，方茹闪开了，却不停止追问：
“他到底是什么妖怪？”
“你只要知道他不是人惹不起就行了，其他别管那么多啦。”
“卖关子。”
“我也是有职业操守的线人。”
“那什么‘重要线索’呢？也只是吊吊我胃口？”
青骓伸手指了指她：
“我找到以前的一个伙伴的行踪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半头女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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