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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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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见到我还知道打声招呼。”
黑发男人笑意浅淡,见沙夜迟迟不动,扬了眉问道:“怎么不过来?这师徒情也生分了么?还是说,你想让门外的那群付丧神们听见你的真名?”
沙夜方才如梦惊醒,赶紧转身紧紧闭上了门扉,却还是停在了门旁,咬着唇开了口:“师父,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这不是听闻爱徒前些日子又将本丸里的刀刀解了么,我这做师父的,自是应该来探望的。只是那时有个任务,耽搁了,所以只能推到今日来。”男人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嗯,药研泡的茶还是依旧这么好喝。”
言罢,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睇着她。
“师父,我……”
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喉头,却还是硬生生被她咽下。
男人扯弄着黑色领带,像是没有听进她的欲言又止。他垂眸,似在沉思,就连语气也不如来时那般刁难。
“沙夜,你到现在,还是不肯做这审神者么?”
终于从他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少女身形一颤。
她早已不记得上一次他唤她的名字是在何时,只是觉得,大概是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久到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即便他的声音一如记忆中那样醇厚悦耳,她也不复,彼时的心情。
兀自定了定神,她有些自嘲地笑了:“师父,我从没有一次说过,我愿意当审神者,不是么?”
——然而,又有谁听过她的愿望?
男人苦笑:“你不当,可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师父!”沙夜被他说得烦躁,索性扬高了声调,把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难得您今日来看我,咱们就别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了吧。不管我愿不愿意,现在当也当了,生米煮成熟饭,您还怕些什么?政府那边,我虽然偶有反抗,但从未有所怠慢,不然也不会苟活到今日,不是么?”
青年蓦地眯细了眸。眸光潋滟间,他复又落落笑了开来。毫无造作的笑弧令她不由得安心了不少。
“沙夜,你长大了。”
她张了张口,突觉心头钝痛,随即轻轻一笑:“您还没老呢,说什么傻话。”
——真正能够牵扯出往日情绪的,往往只是那些细小得足以被忽略的细节。
少女重整精神,笑着向他走去。
而方才偷听被男人抓了个现行的一众付丧神们,此时正集中于廊下,窸窸窣窣地讨论着那个黑发的男人究竟什么来头。
“我来我来!”率先举高了手的鲶尾藤四郎兴奋地亮着眼睛,“主的师父看上去像是个知识分子!”
歌仙兼定抽着嘴角:“……鲶尾君,你难道想说主殿是个文盲么?”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想说,嗯……看上去……”
“——很像政府那边的人。”萤丸双臂交叉于胸前,接过了话茬。
鹤丸则笑睨着歌仙:“歌仙,你说这话就不怕主再把你打回最底层?”
“啧,鹤丸殿下,你我好歹共事一场,何必这么伤和气。”
银发青年不赞同地摇头:“难道你不就觉得,踩在一只小狐狸的脑袋顶上脱贫,和你这文士的形象相去甚远么?”
“……事到如今,我在主殿面前还有什么文士形象……”
“好了好了,鹤丸老爷,别没事就欺负歌仙老爷行么?”药研藤四郎适时地出声制止了鹤丸国永进一步的打击报复。
站在歌仙背后的太郎太刀思考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歌仙兼定的肩膀,点了点头。
“太郎殿下……!”
歌仙明显感受到了来自不善言辞的太郎的鼓励,立刻重振精神,扬言要为帮助他的太郎写上几句诗,便兴冲冲地首先离了场。
鲶尾不明所以地抬头望向太郎:“太郎太郎,你什么时候和歌仙关系这么好了?”
高大的男人静静地思索了几秒,而后有些为难地微蹙了眉。
“……再这么下去,会很吵。”
“……”药研不由得转头看着歌仙华丽的衣袍在视线中变成了一豆黑点,“还好歌仙老爷没听见……”
善待歌仙啊……
于是,以歌仙兼定为开头,太郎太刀也离了场,接着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萤丸,最后是蹦蹦跳跳跑去马圈挑马粪的鲶尾——很快,这廊檐之下,只余药研和鹤丸两人。
“药研,现在只剩你我了。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一定清楚那个男人的身份。”
鹤丸国永倚着廊柱,兴致勃勃地盯着神色如常的小男孩。
“……鹤丸老爷打听这些又有什么用?”药研藤四郎的目光里混了许多不清不楚的情绪。
青年笑得甚是粲然:“像主这么有趣的人,她的过去,一定不会无聊。我听主叫他师父,若他真是政府的人,那么主又为何会与政府之间结下梁子呢?我看主对政府的态度并不友善哪。”
倏忽有风,直直卷着残叶,自两人之间相隔的罅隙中轻轻溜走。
半晌,药研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只能告诉你,他对大将来说,是特别的人。其他的,不归我来说,也没法由我来说。鹤丸老爷,如果你实在感兴趣的话,不妨直接去问问大将吧。”
言毕,男孩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也对。”
鹤丸国永抬手接过一片落叶,业已枯黄的叶片变得脆弱不堪,轻轻这么一折,便粉碎得只剩残片。
青年微微眯细了薄金色的狭长眸子,想起了少女面对黑发男人时那惊愕的神情。
不,那不纯粹是惊愕,至于里面还有些什么……
“真好奇呀……主。”
***
夜半时分。即将入冬的夜晚早已是一片阗静,沙夜辗转反侧,终究还是因为心绪不宁而坐起了身,悄悄开了门,索性就在门外的廊缘坐了下来。
单薄的睡衣还不足以抵御来自外界的所有寒意,她被冷得愈发清醒,心想清醒一点也是好的,便没有再回房拿外套。
清醒一点……也好,也好。即使她的记忆出现了小小偏差,可她的心,总归还是记得的。距离上一次的相见,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很多事,多到改变了自己,多到淡去心头的情愫。
她恍惚想起了今日他的话,他说,她长大了。
沙夜擅自将这句话理解成,她变了。“成长”对于她来说,意义在哪里,她也不知。而这改变一词,熟悉一些,更顺耳一些。
少女垂下了眼睫。只是有些东西,不是想要改变……就能变的啊。
“——主,您这是失眠了么?”
身后不期然传来了熟悉的男音。吓得沙夜一个激灵,赶忙从回忆中抽身。她警惕地转过头来,瞪着来人道:“鹤丸,你来干什么?”
“嗳,主莫要这么警惕嘛。”
青年微微俯身,将手中的白色风衣轻轻披在了她细瘦的肩上。
沙夜怔了怔,着实没搞懂他的意思,又见他扬唇一笑,伸手一抬,便将背后的帽子整个儿覆在了她的脑袋上,顺带遮去了她大半视线。
“……你干什么。”
即便透过柔软的兜帽也能感受到她底气不足的瞪视,鹤丸忍俊不禁地在她身旁坐下,饶有兴趣地答道:“这不是看主心情不佳,逗逗您么。”
“我看你是单纯地想玩而已。”摘下了兜帽,沙夜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这种时候了还不睡,你们老年人的作息时间真是谜。”
“话可不能这么说。”青年摇了摇头,“再怎么说我也是您的近侍,排忧解难当是我的职责所在。”
沙夜被他这冠冕堂皇的一番话惊了一跳,忍不住伸手探上他的前额。
“鹤丸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药研说这些话她信,鹤丸国永……算了吧,他要是发自真心地这么说的话,本丸明天的太阳估计就要从北边儿出来了。
“主,我很正常。”
青年伸手,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她即将收回去的手腕。
万万没料到鹤丸会在这里等着她,沙夜慌忙重拾警惕,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有话直说。”
鹤挑眉,随即欺身上前,骤然拉近了和沙夜的距离,眼波流转间,那笑意足以夺人心魄。
“——主,今天来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少女怔愣了片刻,紧蹙了眉头:“和你无关。”
“我可是您的近侍。您的事,我却一概不知。这样不是很不公平么?”他紧紧相逼。
沙夜听罢,“呵”地冷笑出声。
“哪里不公平?鹤丸国永,别以为最近我没有和你针锋相对,你就以为,我已经能够容忍你的任何行径了。”
“嗳,别说得这么骇人嘛。主,我和您朝夕共处这么久,就没有一点了解您的权利么?”
恳求的语句,却是诱惑的语气。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好似陈酿的红酒,醇香四溢。
她在他锁住了月色的眸子里,瞥见了自己。被他篦齿般浓密的银色羽睫所掩,她的身姿若隐若现。
而那并不是眼湖之底,就如同鹤丸看不穿她似的,她亦看不透这个男人。
沙夜定了定神,按捺住了心头莫名窜起的焦躁,沉声道: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鹤丸国永。”
相持片刻,男人终于离开了她的身前。举着双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决定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唉,好好好,我放弃我放弃!真是的,关键时刻就用这些来威胁老人家,主,您真不懂得尊敬老人。”
视线蓦地开阔了不少,少女在心头稍稍松了口气,旋即甩了一记标准的白眼:
“这个时候知道倚老卖老了?鹤丸老爷爷。”
青年但笑不语,瞥了一眼高悬的明月,幽幽道:“主,不早了,您该睡了。”
沙夜这才发现,被他这么一搅和,方才那些感伤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算了,也算是歪打正着,她深知这个人没那么好心。叹了口气,少女站起身来,将身上的外套返还回去。
“虽然我不冷,不过还是说声谢谢好了。”
她三两步走到了门前,甫一将手放在了门框上,便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温热的,让她突然想起了残留于身上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晚安,我的主,祝好梦。”
待沙夜回过神来时,回答的语句已然从她口中零落而出。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