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太无情》云雪扇

31、修罗 “全都死了

　　秘境内没有幽洲仙官设下的法术限制，罗涟然和丹羽可以轻易在其中御剑。

　　他们一连飞过了三座山头，为了不打草惊蛇，就此收剑落地，准备走过去。

　　“二师姐。”
　　落地后，丹羽忽然叫道。

　　罗涟然脚下险些打了个趔趄，丹羽平时话不多，这还是他头一回叫她。

　　“怎么了？”
　　“二师姐回去帮大师姐吧，这只修罗，我独自应付就好。”

　　丹羽微微压了压黑润润的鹿眼，朝着她肯定地笑：“我们在水镜中看到了周羽兵部处理事件的全过程，可以看出那只修罗，后期从未出面阻挠过施救的行动，足见他不似八总那般有诡术，也不是强壮到能杀人的罗刹。以我一人的剑术就可以对付。”

　　罗涟然抿了抿嘴，论理论心，她都确实放不下阿飞。可把小师弟一个人派去对付修罗，她又做不出这种决定。最终思来想去，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灵石，递给丹羽。
　　“这块价值十两银子……啊呸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有危险，就用它，捏碎了逃跑，听到没有！”

　　他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接过灵石。罗涟然拔剑跃起，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御剑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丹羽把灵石放好，转头看向修罗所在的子桐山，稚嫩的脸上露出不符合年龄的严肃和谨慎。

　　那里……宛如一道源泉，正向四周蔓延出极大的修罗气息，隔着两重山，力量也丝毫不减。如果罗涟然还在，他不确信能用剑术保护下她来。
　　一切都在对方的计划之中，或许被周羽兵部最终抓到并且消灭的修罗，压根不是罪魁祸首，而是一件替罪的躯壳。

　　他纵身跃起，穿行在树枝之间，灵巧又无声地靠了过去。

　　原本丹羽预计会有一场大战，不料当他攀登上子桐山后，却只在山腰的草丛间，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凡人醉汉。
　　他那身破烂的袍子，若是阿飞在此，又要说他“神韵”像极了丐帮。

　　丹羽绕着子桐山飞奔了两圈，确定再也没有大修罗的气息，这才回到了醉汉身边。

　　醉汉还在饮酒，他那个葫芦的酒似乎源源不绝，就没有断过。他有一头又长又干的头发，只有前半截束成了发髻，后半截都披散在肩头和后背上。放下酒葫芦时露出一张容长脸，眉弓与鼻梁高挺，下颌宛如雕刻，别有一番气度。

　　丹羽扫了一眼他身侧的青玉竹节棍，恭敬拱手：“敢问前辈可是来此收妖的侠客？”

　　醉汉晃了晃头，笑道：“侠客不敢当，那可是王石虎的称谓，我也就勉勉强强当个君子吧。”

　　“王石虎？前辈认得我师父？”

　　“咦？”醉汉仰了仰头，眯眼看来，“奇了，我竟然遇到了燕山弟子。”

　　他拍了拍破烂衣衫上的灰，起身提着竹棍走来，笑道：“我姓陆，大家叫我陆君子。世侄不必拘束，来来让我看看，王石虎他都教了你什么啊？”

　　丹羽摇摇头：“师父还不曾教过我们。”

　　“哈哈哈哈……”陆君子放声大笑，“这就对了，这才是他！他连自个的心魔都没破了，怎么能教徒弟！”

　　“陆君子前辈，可有在此处看到什么大妖么？”丹羽再问道。
　　“没有。”陆君子神色清明，眉眼中也没有狡色试图做隐瞒，“我寻觅风景偶然行至此处，未曾见过什么大妖小妖。要是碰见我定然收了。所谓‘降魔济世，功德圆满’，似我这等孑然一身的汉子，当然要多多积攒功德，以便来世享福嘛哈哈！”

　　*

　　“什么？！修罗不见了？”

　　阿飞拉着丹羽走到一旁去，不让冉晁他们听见：“你确定周围只有他一人？”
　　丹羽点点头。
　　“那你也别把他带回来啊！这里都是普通人，万一他是个大BOSS咋办？”
　　“所以我才单独来和师姐你说，并且，我让他往周羽兵部负责的那个村子去歇息了。”

　　“哟！”阿飞露出奸笑，“小师弟你有我几分真传嘛！不过这种情况就不要怀疑了，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再怎么难以置信，也是真的。”
　　“那个大叔，绝对有问题。”

　　她回头看了眼散布在村子里的府军，都是她在一个月准备期中专程挑选出来的好汉。个个能说会道，尤其是像冉晁这种说书人出身的平民子弟。大伙给村民们劈劈柴、种种地、看看孩子，还不拿一针一线，只一个上午就成功地和村民们打成一片。
　　按照时间线，最靠近子桐山的村落已经沦陷了。府军们所要做的是守住这座山村，让最终村民的死亡人数，低于隔壁杀得人头滚滚的周羽兵部。所以他们才会和村民们打成一片，这样，当有远方的村民回村，府军总能从七姑六婆的口中第一个发现，然后三人一组，采用各种办法确认对方是否被咬过。

　　冉晁还是有些担心：“这么简单，我们就能赢？”

　　阿飞斩钉截铁：“光是事先处理修罗，脑子没昏头的人都知道我们赢定了。再加上……你猜我为什么挑选这些活宝来。以幽洲公卿的口味，杀人不过放血外加头点地，这么个戏码，他们早就看厌了，来点新鲜的才能逗他们笑不是……”

　　冉晁悟了好一会儿，粗脸涨红：“你说我们在搞杂耍？！”
　　“小声点，别被水镜把画面传到外头去了。”

　　阿飞暗道一声幼稚，幽幽地叹了口气。这种做法，是她这一个月训练府军的间隙，和周后一点点讨论出来的。
　　对于幽洲这群公卿来说，徐王爷与周羽兵部，谁出幽洲对付修罗压根不重要。而能逗得他们在幽洲富贵无趣的生活中笑出来，才更重要。

　　幽洲有王者之气保护，又有无数身负神通的仙官镇守，乃五洲最平和之地。也同样是最阶层分明之地。四洲的百姓长得什么样，和他们一样的人形吗？估计就连这个问题都有好多公卿回答不上来。他们安享着最舒服的环境，却吝惜于将最简单的安宁分享给他人。

　　阿飞有周后相助，拿捏草场看台上众人的心思，不太困难。只是本以为秘境内这几天可以安然度过，不料却来了个陆君子。

　　她让罗涟然和冉晁守住村子，和丹羽二人赴会。

　　陆君子坐在离村一里地的小溪边，没有喝酒，一双粗糙的大脚放入溪水中，闲适得很。
　　“小家伙不老实啊，”他斜睨着丹羽，“村子里那多兵抓人，我一个外村人，过去就被抓咯！”

　　阿飞上下打量他的破破烂烂又脏脏兮兮的外衣，不得不承认，确实和师父王石虎一个“格调”。
　　或许衣衫褴褛带给她别样的亲切，她忍不住问：“陆君子前辈，我看你的酒葫芦一点也不便宜的样子，为何不弄一身完整的衣服穿穿呢？咱师父也没有邋遢到这份上……”

　　“小丫头也不懂么？看来王石虎当真丝毫都没教过你们。”陆君子和颜悦色，“我们身上的这件外衣，原来干净平整，名为‘本衣’。我等着本衣，行天下。每一次降魔济世，以至本衣破损，便得百姓们为我缝上的一块补丁。等本衣破补成了缕衣，代表我等已然功德圆满，仗义一方。”

　　阿飞猛然睁大眼，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说法，一时间有些肃然起敬。连忙恭维道：“前辈与家师不愧为侠魁君子……”
　　忽地，四周响起一道尖锐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姓陆的，你他娘的装君子装傻了，还不把老子放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修罗气息瞬间释放出来，丹羽迅速挡在阿飞面前。陆君子变得面色狰狞，两眼凸出，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却还不见效，一团幽紫色的光晕从他的口中挤了出来。

　　光晕迅速变成一个人身模样的灵体，飘荡在半空中，与阿飞处在慕渊幻境中时一般无二。
　　“师姐小心，它便是修罗！”

　　陆君子跪在地上咳嗽不止，阿飞连忙上前搀扶，而丹羽则持剑对付修罗灵体。

　　“酒、酒……”陆君子朝着酒葫芦颤抖着伸出手。
　　阿飞立马帮他拿了过来，离他的指尖仅仅剩下一毫厘时，他忽然浑身一颤，再没有结果葫芦。干枯的垂发之中，露出一只赤红的眼睛。
　　更加浓郁且强大的修罗之力爆发出来，就连阿飞这种没有仙根的凡人都感受到了无法呼吸的不适感。

　　“哈哈，老子叫你别喝酒吧！都说了喝酒误事，你装君子装得还把老子给收服了！”

　　连思考的空余都没有，阿飞望见近在咫尺的敌人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

　　“醒醒，阿飞，醒醒！”
　　“师姐！”

　　一声声呼唤钻入她的脑中后，又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好一会儿，阿飞才睁开眼睛，闻到一股清润的龙涎香。
　　她微微侧头，看到了徐枕之□□的下颌线——她竟然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偷偷越过他肩头望去，身后黑压压地跟了一片人。

　　“别动，你在秘境中伤了神识，我带你回仙寮调养。不必担心，你们赢了周羽兵部。”

　　徐枕之的声音意外有些不稳：“是我的错，我从未想过这一世，竟是你处处护着我……”

　　阿飞眉梢一抖：“……姬吟？”

　　他咬住下唇，不再说话，进的仙寮，将她放在做法阵的大殿正中心，然后退了出去。周围数个身穿纯麻的仙官围着她，一面变换阵型，一面念念有词。
　　阿飞抵挡不住昏厥的感受，沉沉地睡了过去。

　　“怎么回事？”殿外，伍大人询问徐枕之，“秘境是我亲手制作，怎么会破呢？你们在水镜里看到了什么？”

　　“全都死了。”徐枕之闭上眼，回忆草场上所有人的震惊一刻，“我们看到在村子里的周羽兵部，和他们关押处决的村民，全都死了。”

　　丹羽默默跟在一侧，适时地补充道：“我们遇上了两只修罗。”

　　他的话好像成功解释了发生的一切，没有人会对他继续追问到底是谁让大家全都死了，大家严肃而紧迫地讨论两只修罗的模样。

　　殿内，阿飞似乎沉在一条名为梦的河水里，河水有两条分流，一条通往阳光明媚的现代世界，一条通往漆黑无底的阴暗过去。

　　她不知怎地心念一动，忽然伸手扒住了礁石，整个身子朝着过去漂游。
　　时间回到了方才的秘境里，陆君子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她根本来不及反抗。但当她感受到身后那只灵体释放出来的修罗力量时——

　　体内仿佛有一股沉睡的记忆被唤醒。

　　她条件反射地借用牵星线的神力，发动了上清秘术，摧毁了方圆十里的一切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