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葬》羊耳朵

8、8、四方之舞 天高云淡，

　　天高云淡，广袤的土地上是被众人围聚的祭台。
　　此次祭祀虽为皇族祭祀，但因时间是秋收之后君民皆喜的日子，所以也有不少布衣守在外围。
　　站在我和父亲面前的，就是齐国当今的皇帝。我趁人不注意抬头瞄了他一眼，果然，长得就是一张皇帝脸。
　　没想到我就是那么一瞥，竟然被皇帝察觉了，他指着我问父亲，“这位是？”
　　“这是我的小女儿司星。”父亲淡然的回到。
　　“哦，就是跟着赵先生学医术的那位。”皇帝似乎听说过我。
　　“星儿，给陛下行礼。”父亲这一提点，我才惊觉自己不该在此刻发呆。赶紧俯身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看了一眼，我没有直视他的眼神，只觉这样的视线扫在我身上，令我很不舒服。“起来吧。”他说。
　　没过多久，就有人小跑过来跟皇帝禀告说，时辰到了。
　　我第一次参加的祭祀，终于正式开始。我们族人站在皇族之后，随着皇帝一步一步上了祭祀的台阶。第一层高台之上，皇帝率领皇家子孙叩拜天地，叩拜之后，皇帝继续往上走，只是部分皇族之人留在了第一层，留下的那些人给我们让开道路，我族人继续往上走。
　　等我走上第二个高台，往下看的时候，发现我族人也有留在第一层的。
　　皇帝继续行叩拜之礼，等到他三叩首完毕，父亲带着我们走向第三层高台。我按照司艾所说，等父亲站到正中央的时候，就走向西面站定。
　　父亲在案台上扔下三十六根竹签，这时候，我听到第一声鼓声。父亲开始占卜，而我在心里默数鼓声，第六声，等鼓手开始敲击第七下时，我同时开始动作。
　　四方祭祀之舞，从东到南到西最后才到北，每个人起舞的顺序不同，唯有将鼓声当做讯号。
　　我开始第一个动作，向前跨一步，同时伸出右手，待到下一声鼓声响起，与其他三方的人一起击掌与头顶。每一声鼓声，都下达一个动作的命令，我虽然在祭祀前五天开始苦练，但与哥哥和两位姐姐比起来，动作上太过生涩。
　　在顺着手势低下头的时候，我看到祭台之下聚集的人们，从高台顶端看下去，只看到黑压压一片，我以为我会害怕，但当我看到下面两层祭台上的族人时，便不怕了，他们身穿白衣，翩翩起舞，动作不阴柔也不刚硬，挥手间透着神秘。
　　第十三声鼓响，古音响起，这是我从小便会哼唱的，“吾与上命而来，因风化骨，遇雨塑成形……”伴着古音，我滑步至正西方，而司艾至正南方。守在四方之人相互交替，最终回到最初的地方，便开始了四方之舞最高潮的部分。一声鼓伴一声击掌，四方之人比出挥刀的动作。鼓声戛然而止，转身面向祭台之外，与天地行最后一礼。
　　祭祀与占卜同时结束，只有父亲知道了占卜的结果，但无论结果如何，父亲回复皇帝的只有一个字：‘吉’。
　　我随父亲回到第二层高台，拜见了皇帝，说道，“陛下来年大吉。”
　　皇帝点头，“如此甚好。”
　　我后来才知道，秋季祭祀上的占卜不过是个过场，父亲会在祭祀前的晚宴上将占卜结果告知皇帝，再后来，我知道父亲告诉皇帝的祭祀结果永远不会是完整的结果。
　　祭祀之后宗府归于平静，我整日拉着白梅走来走去，不料真就走出事情来了。那是我路过长廊无意间听说的。
　　“他还好吗？”我透过镂空的木窗看到说话的人竟然是司雨，而她说话的对象是我不认识的一个男童。
　　“少爷病了，大夫说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了。”男童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我不由想到今年雨季看见的傻子。男童说的少爷，会不会就是他？按他的身体状况确实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姑娘，我家少爷想见你。”男童一边说话一边哽咽。
　　我看到司雨拼命憋住眼泪，双手捶在两侧死死握紧。“我不能去，你回去吧。”
　　“姑娘。”男童跪了下来，“我求求你去见见我家少爷吧！”
　　我听见司雨的声音已经哽咽，“我……我不会去的，你回去伺候你家少爷吧。”
　　司雨转身就走，我听见男童绝望的祈求，“求求你见见我家少爷吧……”
　　我知道我听见了不该听的事情，于是赶紧走，却不料碰见迎面走来的司雨，我看见她早已泪流满面，原来她一直忍着。司雨看见我低着头匆匆走了。
　　“唉。”我听到白梅叹气的声音，转身瞪她，“今日所见，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知道了。”白梅说，“快走吧。”
　　原以为这件事情会就这样过去，将死之人终究会死，而司雨终究会过着她宗府嫡女该过的生活。
　　只是我没想到，第二日，我又见到了那个男童。原本那日我是打算带着白梅出府的，却没想到在侧门看见了他，守卫没有让他进来，他求着守卫好话说尽，对方仍旧无动于衷。
　　我走过去问他，“你家主子是叫赵梓铭吗？”我大概是见了鬼了，才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是是是！”男童激动的点头，“是司雨小姐让你出来的吗？”
　　我摇头，如实的告诉他，“我是宗府三小姐，曾经见过你家少爷。”
　　“小姐，你能否帮小人一个忙，将司雨小姐喊出来。”
　　我没有接话，沉默的看着他，直到男童脸上的希望变成无望，“少爷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他只想再见一见司雨小姐。”
　　“你与你家少爷是哪个府的？”白梅问道。
　　“我家少爷是南公侯府的大少爷。”
　　南公侯府，我还是知道的，大齐一半的兵力都归于他处，他的存在连皇家也要忌惮。
　　“既然你家主子是公侯府的少爷，就应该知道宗府的女子不能成婚，更加不能与之相恋，你家主子这样做，陷我长姐于何地？”
　　男童听了我这番话顿时哭了起来，转身跑掉了。
　　我问白梅，“我说话太不近人情了是吗？”
　　“站在宗府的立场，你说的话并没有错。”白梅说。
　　我点头，“所以我还是说错了。”
　　我举步跟上男童的步伐，白梅拉住我，“小姐，你想干什么啊？”
　　“我去看看赵梓铭啊。”
　　白梅看着我表示不赞同，“小姐，你以为大小姐不能见他，你就能见了？南公侯府是什么地方？我们一旦进去，将给宗府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仔细思考白梅说的话，发现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只好罢了。我回了府，鬼使神差来到绣房，里面空无一人，唯有那幅还没绣完的白梅图。
　　白梅跟再我后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绣作，“绣的真好。”她说。白梅从不轻易赞美别人，她一句绣的真好绝对是对这幅刺绣最高的评价。
　　“你不是要找大小姐吧。”白梅很快明白过来。她警惕的看着我，生怕我下一刻就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是啊。”
　　“小姐，我们还是不要蹚这趟浑水。”白梅说道，她难得用这样认真的表情跟我说话。
　　“其实我也知道，当做没看到最好，只是白梅，我……”我找不到话继续说下去，于是我决定跟白梅打个赌，“这样吧，我现在从这里回自己的院子，要是这一路上没有碰见长姐，这件事情就当我没看见，若是我遇见了长姐，那我就告诉她我今日所见。”
　　白梅无奈的看着我，最终还是同意了，她觉得我遇见长姐的可能性不大。
　　但上苍总是喜欢让不易发生的事情发生，我遇见了长姐。
　　“长姐。”我叫住她，跟她说，“我在门口看到一位男童，他求着要见你。”
　　“让他走吧。”司雨失魂落魄的说。
　　宗府里有一条贯通南北的长廊，我经常在里面走，能挡雨又能遮阳。现在是深秋了，每日日光不足，走在长廊里，有些冷。
　　但我还是走在其中，谁让我就是一个执着的人呢，我数着柱子缓步前进，数到三十的时候，我看见了父亲的书房。
　　不知道父亲这个时候在不在书房里，我走过去敲门，没想到父亲还在。
　　“星儿有事吗？”父亲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不喜欢束发，经常穿宽松的长衫。
　　我点头说，“是有些事情想问父亲。”
　　“进来说吧。”父亲给我倒了杯茶，问我，“是什么事情？”
　　“父亲知道宗府女子为何不能成婚，不能与他人相恋吗？”这个问题，我之前就问过哥哥，只是我如今问父亲却不是为了知道答案，还是想知道，司雨能不能去看赵梓铭最后一面。
　　“星儿为何问这个？”父亲皱起眉头。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家的女儿都能成亲，就宗府的不能。”
　　“禁止成婚，是为了你们好啊。”父亲说，“世上有多少感情能胜过贪欲？现在看起来刻骨铭心的爱心，转眼就能化成割人血肉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