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葬》羊耳朵

4、4、少主有伤 他不回答，

　　苍宇在我家住了五天，雨季就来了，随着雨季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青岩的男人。
　　那天我凑巧在父亲的书房，门房来通知说，门外有人求见，虽没有名帖，但气度非凡，问父亲是否要见。父亲想了一下，终于还是让他进来了。
　　那人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教父亲辨识一种草药，抬起头看见他的一瞬间，就让我感觉异常的亲切。细雨中，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素白的衣袍飘飘欲仙。
　　他走进来，收了伞放在门沿外，“在下青岩，见过齐国国宗。”他嗓音温润，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打磨已久的和田玉。
　　“你是哪国人？”父亲问他，语气疏离而有威严，我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一面。
　　“在下韦国人，是苍家幕僚。”
　　苍家？这人是来找苍宇的。
　　我放下手里的书籍，听见父亲问，“是何来意？”
　　“奉家中少主之命，来接他回国。”
　　竟然是苍宇让他来的吗？我与苍宇几乎每天都会见上一面，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的状况，他完全就是整日躺在床上，任人伺候，什么时候联系了这样一个人。
　　父亲抿了一口茶，青岩站在下面坦然自若，完全没有我想象的局促。是不是他们韦国人都这样自在，能将别人家当自己家？
　　但是，对于青岩这样的人，我还是希望父亲不要为难他比较好。
　　“让苍少爷过来。”父亲喝完半盏茶，才跟范伯讲。
　　不一会儿范伯带着苍宇走进来，青岩看到苍宇第一时间跪了下去，“参见少主人。”
　　苍宇弯腰将青岩扶起来，“辛苦你了。”
　　“既然你已寻得你家主人，就随着他离开吧。”
　　“爹……”一听这话我瞬间就想开口阻止，我有些舍不得苍宇离开，毕竟他身上的伤没有好全，我作为他的大夫，不能不负责任。只是还好，我很快明白，我的见识远不如父亲，既然是父亲做的决定，我最好还是不要干涉。
　　青岩的表情有些错愕，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他的脸上又是如三月春风般的微笑，他朝父亲施礼，“国宗大人，少主身上有伤，不便颠簸，还望大人能够多照料几日。”
　　我看向父亲，发现父亲也在看着我，眼里有些不赞许，我以为他是气我对他的决定作出反驳，当即就低着头，告诉他我知错了。
　　父亲虽然犹豫，但是最终还是允许他们住下来了。我想，如果他们不住下来，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我跟着范伯送他们回房间，其实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当初真的只是单纯的顺路。
　　府中的花园大多是母亲在打理，母亲喜欢月季，所以园子里种着各色各样的月季，青岩朝我笑的时候，我就站在月季丛中，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就非常温柔的人会笑的那样诡异。
　　青岩说，“不想见见你二哥吗？”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我确信我还有一个哥哥，只是，我从来没有从他人的口中听到这个词。
　　青岩怎么会知道我有个二哥，宗族的族谱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到，而宗族的能力大过皇权，只要是宗族想隐瞒的事，根本就不会被人知道。
　　“小姐。”要是没有白梅叫我，说不定我会一直定在那处。
　　白梅问我，“小姐，他讲了什么？”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青岩会不会就是我的二哥呢？可是如果他是二哥的话，父亲不可能不认识。
　　算了，还是不想了。
　　阴雨不断，心思烦乱，我久违的去看了祖父。三年前，自从祖父将宗族交给父亲之后，就一个人住在南边的院子里，自那之后我很少见到他，主要是他很少来看我，而我也没有空闲。
　　现在好了，老头子走了，我几乎可以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白梅打伞，跟在我身后。从我的院子，走到宗府最南边，大概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推开院门，就看到祖父心爱的松树，雨落在松针上面，显得晶莹剔透。原来这棵松树也随着祖父搬到了这里。祖父的院子里服侍走动的人很少，他就躺在走廊下的躺椅上。我从来都不知道那样威严的祖父，也有如此随性的一面。
　　我小心的靠近他，凑近了看他的脸，才知道我的祖父原来也是一个安静祥和的人，父亲的眉眼是真的像极了祖父。
　　我真看到认真，却不料祖父忽然睁开眼睛，把我吓了一跳，“祖父。”我赶紧向他行礼。
　　祖父摆摆手，让我站好。
　　“你来看我？”祖父说。
　　“是！我已许久未见祖父。”
　　“我已不是一族之长，仅仅是你的祖父，不必这样拘谨。”祖父问我，“医术学好了？”
　　我点头，“师傅已经远行，远行之前说我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好，你师傅是当世医术最高之人，你将他的医术学的差不多，就已经比别的医者高出不少了。”我甚少听见祖父用这种赞许的语气说话，而且对象还是我！不免有些高兴。“那么，学完了医术，还想学点什么？”
　　我一愣，然后赶紧摇头。光是医术，就已经耗掉我十年时光，我不知道我还有几个十年好用，所以再不要去学什么了。
　　祖父的目光看向远处，“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司雨已经二十了吧。”
　　我并不清楚大姐的年纪，既然祖父这样说，那便是吧。“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女子早已成婚，只是我们宗族不比别处。”
　　对，宗族不比别处，女子不得成婚。
　　我十三岁的时候，还不明白成亲到底有什么意义，也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有什么意义，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女子不得成婚’不过是挂在口头的一条规矩罢了。
　　我跟祖父又聊了一会儿核桃树，话题却在祖父的牵引下变得奇怪，最终，祖父问我，“听说你带了个男人回来？”
　　“是啊，那是我在外边救治的伤患。”
　　祖父点头，“伤患就好，伤好了就让他走吧。如今宗府地位尴尬，麻烦还是少惹些为好。”
　　“是。”
　　从祖父院中告退。心情越发郁结，就像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我耐着性子不去找青岩，青岩到来找我了。
　　那天我躺在院子里默背医术，就听见白梅在门口跟我讲，“小姐，苍公子身边的人来了。”
　　白梅一直很纠结，她不晓得要如何称呼青岩，其实我也很纠结，毕竟青岩不姓青，我们不能简洁的称呼他青公子。
　　“男子怎能来后府，让他回去吧，等午后我回去前府看望他们。”我躺在软榻上懒洋洋的回应。
　　我眯着眼睛琢磨他的来意，心里猜到他估计就是来跟我讲那个未曾谋面的二哥。犹豫了一个时辰，中途解决了一碟包子，终于还是决定，去见见吧。自然不是去见青岩，而是见苍宇。
　　“小姐，我还没吃饱呢。”白梅跟在我两步之后，一边走一遍抱怨。我的天，她都已经吃了两碗饭了，居然还敢跟我叫没有吃饱！真担心以后她会吃成一个胖子！
　　不理会白梅，一个人走在前面，慢悠悠的走，让她在后面跟着，权当是让她消食了。
　　好半天才走到苍宇他们住的地方，他跟青岩两个人围着桌子不知道在讲些什么，看见我过来立刻停止交谈。
　　“吃过午饭了吗？”我这算是跟他们打招呼了，这一招还是跟老头子学的。
　　“吃过了，你怎么来了？”听苍宇这样讲，他是不知道青岩去找我的事情了。忽然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有些奇怪。
　　那时候的我，还是比较呆的，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不是青岩要找我的么？”
　　苍宇看向青岩，皱起眉头，“你有何事要找她？”
　　“自然是感谢司星小姐这些日子来对少主的关照。”青岩笑道。
　　唉，看看他脸上虚伪的笑吧，我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听得出他话中的不真诚。
　　我忽然想到祖父跟我说过的话，“你们来这里已经半月有余，而你身上又是用了我师傅的伤药，想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我看着苍宇点头继续说道，“既然都好的差不多了，那也该是时候离去了。”我想明白了，人是我招进来的，不能让父亲把他们赶出去，到时候外人定然说父亲的不是。
　　苍宇有些愕然，然后表情就变成早就预料到的的样子，“也是，打扰多日，是时候该告辞了。”
　　我留意着他们的表情，所以清晰的看见青岩眯着眼睛看我。对！就是那种眼神，让我感觉跟刀架在脖子上一般！
　　我感觉青岩不会如此轻易的离去，但实际与我的感觉相反，他跟着苍宇离开了。
　　苍宇离开的那一天，我送他们到门口，雨季还没过，小雨下个不停，青岩撑着一把墨绿的伞走在苍宇身后。他细心的照顾着苍宇，不让他被雨水溅到，小心护着苍宇，让他进了马车。而青岩自己，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我真不该如此心狠，“青岩！”在他扬起马鞭的前一刻我叫住了他，我问他：“你今年多大？”
　　他不回答，他对着我又或者说对着宗府的大门在笑，细雨中，笑若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