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水上》风月枉然

10、知己，对手 陆轻语的羡

　　徐盟大囧，俊脸霎时间憋得通红，连连后退几步，语不成句，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长宫子车咄咄相逼，一不留神踩上长袍的衣角，刷的一声摔向徐盟。

　　毫无防备的徐盟慌乱之中下意识的一避。

　　咚的一声……长宫子车摔在了地上，脸朝下。

　　整个大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徐盟才弱弱的对着依然以摔倒的姿势固定在地上的长宫子车道：“将军，你还好吗？我扶你起来吧？”

　　长宫子车：“……”

　　真是什么脾气都被摔没了。

　　三人终于好好的各自坐下，长宫子车揉着红通通的鼻子，对于自己和徐盟五行不合这件事已经有了充分的确定，再加上与墨千殇的赌约在前，终于消停下来，不再找徐盟的麻烦。

　　徐盟虽觉尴尬，还是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陆轻语已到姜城，如今正在驿站。”

　　墨千殇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徐盟略显忧虑：“恩师当真不做准备？我怕陆轻语会借这次押送赐品之机再次对您不利。”

　　听着徐盟的话，长宫子车眉心一跳，就连徐盟这个呆子也知道陆轻语是再次对墨千殇不利，看来他离开京都的这段时间里，还真是错过了很多啊。

　　墨千殇见长宫子车神色有异，心中大概猜到他在介意什么，却只是微笑着对徐盟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长宫子车沉着表情，并不说话。

　　墨千殇和徐盟大概谈完接待陆轻语的事情后，起身准备将徐盟送出府，一直沉默的长宫子车长臂一伸，淡定道：“我与徐大人既然是旧识，不如就由我将他送出墨府吧。”

　　墨千殇眉头轻蹙，还未说出什么来，长宫子车强装出来的淡定样瞬间破功：“你让我跟你宝贝学生说句话会死吗？”

　　徐盟：“……”

　　墨千殇柔柔笑开：“我只是想告诉你，在墨府迷路的时候，可以让徐盟给你带路，墨府，他比你熟。”

　　长宫子车轻蔑一哼：“你也太瞧不起小爷了，你墨府能有多大，小爷一个行走沙场的人还能在你墨府迷路了么？”

　　言犹在耳，两人刚出大厅没多久，长宫子车就干脆利落的迷失在墨府层层叠叠的林木建筑中。

　　长宫子车：“……”

　　徐盟：“……”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徐盟尴尬的开口：“不如……”

　　长宫子车眼角一挑，简直不能忍！

　　“闭嘴！本将军认得路！尽管跟我走！”

　　徐盟无声的跟着长宫子车沿着墨府大厅周围走了一圈之后，实在忍不住了：“将军，不如我还是自己出府吧？”

　　长宫子车：“……”

　　徐盟万分无奈的看着已经将头发束起的长宫子车，他并不是无事可做，事实上，为了明日陆轻语代行的御品赏赐，他有很多事情需要细细安排。虽然那些事情交给旁人去做并不是不可，但事关墨千殇，徐盟不想置身事外，却又无力去阻挡什么，只能尽量将赏赐的细节流程安排妥当，好让自己能稍稍安心。

　　长宫子车停下来，面对徐盟，露出无比俊秀的脸容，表情严肃：“徐盟，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徐盟的表情明显有些诧异，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垂身略略行礼道：“将军请说。”

　　长宫子车对徐盟的反应很是满意，他从长袍下解出贴身玉佩，递给徐盟：“我要你拿着我的玉佩去找姜城守军军长，见此玉佩，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徐盟一怔：“将军这是……”

　　长宫子车皱了皱眉：“以我对陆轻语的了解，他未必会借赏赐的机会做什么，但是其他人……”

　　徐盟心中了然，点点头道：“徐盟这就去见军长。”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飞快，完全忘记了身后的路痴将军……路痴将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短暂满意徐盟的靠谱程度后，在深秋的寒风里猛然惊醒，徐盟你给我站住！把我带回大厅先！

　　次日，丝毫不被期待的赏赐仪式开始，早早便在墨府门前等待的墨家兄弟三人迎来了新任丞相，陆轻语。

　　深秋温和的阳光下，墨发青年一身暗绿色官袍，背脊挺直，仿佛一株负雪傲竹，气势逼人。

　　墨白从来没有见过墨千殇身着官服的样子，此时看着陆轻语，忍不住脑补了一下自家二哥穿官府的模样。

　　嗯，一定比陆轻语好看的多。

　　墨千殇眼神淡淡的看着陆轻语下马而来，动作优雅的躬身行礼：“草民墨千殇，见过丞相大人。”

　　陆轻语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些许悲哀：“墨千殇，接旨……”

　　墨千殇连头都没抬，自然的撩起长袍跪下：“草民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坦然，陆轻语却看得胆战心惊。

　　同样的处境，若换做是他，如何能够忍受。

　　一如当年落选，除了接受官职上朝下朝，他闭门不出长达一年之久。

　　无法忍受自己的失败，无法触碰别人审视的眼神，陆轻语少年得志，一朝败北，觉得自己所有的骄傲，都被那个人毁掉。

　　那段时间，墨千殇有多风光，他就有多痛苦。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会如何动用陆家势力为难墨千殇，只有陆轻语自己知道，他不会对墨千殇做任何事，因为他已经输了自己的骄傲，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尊严。所以，他不仅不曾难为过墨千殇，还为他引见了自己的祖父，两朝丞相，大翰帝国开国元老，陆岭。

　　墨千殇和陆岭见面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已经不可考证，即使是陆轻语自己，都无法确切的形说出来那天的场景。

　　他知道的是，他的祖父，对待他严苛到近乎狠毒的祖父，在那天之后对他说：输给这个人，不怪你。

　　不怪你。

　　陆轻语至今还记得鬓发霜白的祖父坐在高堂之上，满脸赞赏与遗憾的表情，带着那样的表情，老人自言自语的说道，若是我还年少……

　　就好了。

　　墨千殇会是一个多好的知己，多好的对手。

　　那个时候，陆轻语只觉得荒谬。

　　他的祖父是怎样的人？足智多谋，铁血无情，自青年时代掌握陆家，不到十年，便将陆家势力引向盛势，离开朝堂归隐家中的时候，已经让陆家稳坐四大家族之首，地位至今不曾有过分毫动摇。

　　可是墨千殇呢，来自京都外的一个江南水城，没有雄厚的家世，没有严苛的教养，除了一张美丽的脸孔，就只有一身胜过他陆轻语的才气罢了。

　　墨千殇有什么资格同他的祖父比较？

　　陆轻语轻蔑的想。

　　可是。

　　等到墨千殇将对于皇位毫无企图的三皇子君离扶上皇位时，陆轻语才明白，当日他祖父引他为知己引他为对手，是对的。

　　墨千殇有资格同他的祖父比较。

　　墨千殇胜过他的祖父。

　　等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陆轻语无法压抑自己嫉妒，仿佛铜锅里煮沸的毒汁般翻滚的嫉妒。

　　所以，当夜无裳找上他时，陆轻语几乎没有犹豫的同意了他的计划。

　　在那夜的宴会上，他波澜不惊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却在倒数，倒数着那个人即将要承受的痛苦与失去。

　　陆轻语觉得痛快。

　　他忘记了初见那个少年的惊艳，忘记了对他不自觉的追寻，他沉浸在不知名的愉悦感里，直到他意识到。

　　墨千殇是会死的。

　　陆轻语一直觉得夜无裳不过是想为自己即将完全覆灭的家族挣得一线生机，可是，他忽略了那个人眼里的恨意，无关旁人他事，是对于墨千殇的，刻骨铭心的恨意。

　　心跳在一瞬间变得迟缓，然后，什么被放大了，轰隆隆的血流声快速涌过耳边，陆轻语只觉得，原本炽热的心脏，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冷得让他忍不住在莺歌燕舞的大殿里颤抖起来。

　　他会死。

　　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觉得恐慌呢？

　　陆轻语反复说服自己，那是好的，那是对的，那是无法挽回的。

　　可事实是，在墨千殇出现在大殿上的那一刻，他无比欣慰，自己没有成为害死他的凶手。

　　他还活着，虽然，身受重伤，跌落尘间。

　　陆轻语看着眼前清瘦了些许的墨千殇，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将圣旨放进他平伸的手中。

　　墨家三子各自起身，墨凌初上前行礼作揖，将陆轻语迎入墨府大厅。

　　陆轻语在墨府中小坐片刻，便想离去，墨千殇听完他要离开的话语，淡淡微笑：“陆大人一路辛苦，何不就在墨府喝杯水酒小住几日？”

　　陆轻语正想推辞，却听墨千殇继续说道：“故人相邀，大人切莫推辞。”

　　陆轻语神情诧异，毫无防备间，耳边响起无比熟悉的声音：“是啊，故人相邀，丞相大人应当赏脸才是。”

　　长宫？

　　他怎会在此？

　　陆轻语惊讶的看着从大厅侧门大步走来的长宫子车，不明所以，分秒之间，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表情又重新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