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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原来他们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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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白贴在病房门口扒头往里头瞧,只看见沈文涛背对着坐在病床边的背影,项昊被挡着,也看不见什么其他。不过没片刻他还是抬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很可能早上起猛了一时出现幻觉——因为他好像看到沈文涛给项昊掖了掖被角。
旷世奇闻啊。
顾小白想着就要往里闯,半步没来得及跨出去就被杜枫一把拎着后衣领揪到了一边儿。
“人家谈恋爱,你瞎凑什么热闹。”杜枫面不改色心不跳。
“啊?哦——”顾小白反应了一会儿,眨眨眼睛,“他俩和好了?”
话音未落病房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听上去连摔带砸。
顾小白朝杜枫摊手,“并没有。”
沈文涛平静地扫了一眼因项昊一睁眼看见他在旁边一时惊吓条件反射地要坐起身结果一扑腾扫到地上的杯子碎片,他起身躲开的速度可谓优雅敏捷,半点儿水渍都没沾到。
“你怎么在这儿?!”项昊瞪着眼睛用他有气无力的声音虚张声势,看样子还不知今夕何夕,“他人呢?”
“谁?”沈文涛反问的同时心里就隐隐有了答案,而这个答案无疑令人意冷。
“少……”刚吐出半个字音项昊就猛地愣住,像是这一刻才从沉睡中清醒,从梦境摔进现实,陡然的落差激得人颤栗齿冷,不知所措。
不知是烦躁还是懊恼,项昊用力拍了自己额头一把,拍得自己头一仰,后脑勺磕在了床头上,又忙不迭地捂住直哼哼,自尊心和羞耻心的双双作祟下,另一条胳膊赶紧挪上来挡脸,呜呜假哭得雷声大雨点儿小,好不热闹。
沈文涛纵然无奈,还是眉头一蹙,“刚醒就胡闹。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别给我瞎作贱!”
项昊埋头痛嚎的过程中伸出一只手用力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半晌没动静。
项昊从自己臂弯里慢慢露出两只眼睛,沈文涛依然站在原地,风雨不动安如山,还颇有些看戏的悠然,不由激得他嚎得更大声,“你还没走啊!”
这该走的不走,不该来的又瞎来。
顾小白和杜枫掐着时机进门的时候脸上还绷着半个没掩去的笑,看上去没有半点儿义气可言。不过顾小白好歹演技拔群,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往床边扑,“昊哥啊!你可吓坏我们啦!好好一个人,怎么说中毒就中毒啦!昊哥啊!”
他一嚎项昊就住嘴了,胳膊一撂下两眼没见半点儿泪花,“滚滚滚,哭丧啊,我还没死呢。”
顾小白一抬头笑得有几分揶揄,“可不是,听说人家沈文涛大老远把你背回来,你还拉着人家说了很多恶心的话。”
项昊脑袋上方几乎具象化地爆开了一朵蘑菇云,如果不是还没好,估计下一刻就要杀下床,“听谁说的?!谁?!”
沈文涛纵然声色不动,然而对他这种全然不把自己当病患闹腾个没完的行为还是目露忧虑之色。杜枫瞧了他一眼,适时地过去灭火,拍了一下顾小白的后脑勺,“好了好了,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的。”
“怎么说话的。”顾小白正色了表情装得一本正经,举起右手拎着的保温桶,“昊哥,这可是我一大早起来拜托后厨给你炖的鸡汤,看我对你多好。”
项昊皮笑肉不笑,“呵呵,真是谢谢啊。”
沈文涛扫了他俩一眼,看向在场除他之外唯一靠谱的人,“杜枫,今天早训的时候师父都说什么了?”
“过几天七夕,师父说准备当天做一场大演,安排了几个看家节目的排练,你还是主要准备你的个人魔术表演就好。”杜枫答道。
项昊登时来了精神,“哎哎哎我呢?我呢?”
“你什么你,就按人类最快的恢复速度,你也起码还得在医院躺个三四天,有你什么事儿啊。”顾小白舀了一勺鸡汤细心地吹了吹,然后送进自己嘴里。
“你还有七天。”沈文涛简单道。
“七天?不是还有五天就到七夕了嘛。”杜枫道。
项昊皱着眉沉默。他清楚沈文涛说的是什么,他之前信誓旦旦地抛下豪言壮语十天之内一定治好顾小白,现在已经三天过去,不但没有半点儿进展,还把自己作进了医院。如果到了日子食了言,那可就不是丢不丢面子的问题了,估计连里子也得丢个一干二净。
“反正几天都没你事儿,欧阳老大不可能让你上台,你就安心养病吧啊。”顾小白喝完最后一口鸡汤,咂了咂嘴。
一句话戳中心事,项昊怒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来的!我鸡汤呢?!”
顾小白看了一眼手里空空如也的保温桶,慢腾腾地挪开床边,尽量远离他的辐射范围,兼之以卖队友,“老杜,说点儿什么。”
杜枫理智地选择转过身眼不见为净。
“好了,你需要静养,我们也该回去排练,有时间再来看你吧。”结果到了儿还得沈文涛收拾这残局。
眼瞧着沈文涛说完就转身要走,杜枫和顾小白头一次这么响应敌方号召,跟着就要出屋,项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就瞄准了沈文涛的后脑勺,然而出手还是晚了一步,咣的一声砸在吱悠悠合上的门板上,伴随着他的怒号,“你千万别再来!老子不想再看到你!!!”
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打那之后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全班子约莫都抽空来探访了一圈儿,沈文涛还真就没再露面。
项昊掰着手指头算,眼瞧着距离约定时限还有四天之际,他的烦躁也如阶梯增长,翻来覆去得被子都要撕烂。
然而到底烦的是什么,由头太多,一时还真区分不清。
第三天的天黑,项昊保持着斜倚着床头的姿势盯着门外有限的区域,脖子都要抻长了之际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步入走廊一端,当即一激灵,回过神就卷着被子背对着门口躺下,把自己裹得只露出半颗脑袋,闭眼装睡。
沈文涛踏进门的同时正见那团被子蠕动了最后一下,摇摇头只能装作没看见,走到床边叫了他一声,“项昊。”
——本少爷睡着了,本少爷听不见。
沈文涛波澜不惊,“师父说同意你登台了。”
项昊蹭的一下翻过身来,“什么?!”
沈文涛接上后半句,“那是不可能的。”
项昊额角一抽,“沈文涛,你来打架的是吧?”
沈文涛答非所问,“你如果想治好顾小白,就必须先治好你自己,我指的不是身体的状况,你明白什么意思。”
项昊脸色忽沉,不耐烦地嚷嚷,“废什么话,我都说了我不想看见你,没事儿过来找不痛快是吧?少在这儿碍眼,耽误老子睡觉!”
沈文涛置若罔闻,“我有一个方法帮助小白。但你必须要克服你的心理障碍,无论有多难。”
项昊梗着脖子,“小白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也是我的兄弟,兄弟的事,都和我有关。”一句话平平淡淡。
然而却像是瞬间引燃了一颗烧夷弹,项昊忽然爆发了,“兄弟?!一个对自己兄弟见死不救的人还好意思跟我谈这两个字?!你可笑不可笑!”
沈文涛的眼中暗涌浮动,然而表情依旧纹丝未变,声音仍是安稳,只是更郑重了些,“我对我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从来没有后悔过。”
项昊怒目而视,侧脸咬肌分明的轮廓。
沈文涛无声地沉了口气,眼中忽而柔软,“而你呢,你还要在牛角尖里住到什么时候?”
项昊胸腔一口郁结的气憋得眼眶泛红,固执地紧咬着牙不出声。
大抵还是有那么两三分的不忍,沈文涛决定放弃这个话题,右手从口袋中摸出一把飞刀,递到项昊面前。
项昊忽然怔了一下。
这把飞刀他不可谓不熟悉,刀柄顶端一圈浅细的金,刀身底部刻着他的名字。金属的刀刃映着灯光,像是一瞬间将他带回记忆中的某段他们共有的日子。
原来他们还曾有过那样的日子,简单,快乐,别无他虑。
然而就当他走着神下意识地伸手准备去接的同时,沈文涛的手指灵活地翻动,飞刀瞬间变作一支玫瑰,红似火,甚至还带着夜露的清甜。
项昊恍惚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收回手嗤了一声,“这种把戏,我几年前就不玩儿了。”
这倒是实话。
沈文涛始终记得,早年他们留洋海外时,项昊给他变的第一个魔术。
那时项昊根据从洋人魔术师们那儿偷师的各种徒手变小道具的把戏改良而来的,这个飞刀与玫瑰的小魔术,练熟之后炫耀性地变给他看,并为此洋洋自得加振振有词,“飞刀表演可是我们传统杂技的必演项目,你想想,表演完飞刀之后衔接魔术,当在场上把一支支飞刀变作玫瑰抛向观众席的时候,尤其是那些小姐太太们,该有多捧场。洋人们有个洋词儿,管这叫——”项昊将手中的玫瑰在他面前晃了晃,直到他接过,笑着说,“Romantic.”
沈文涛始终记得那支玫瑰与那个笑容,就像他记得适才在自己手中的那把刻着项昊名字的飞刀。
而我们究竟是如何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沈文涛开口,觉得自己像是在残忍地揭开一个结痂而不愈的伤口,“把一年前发生的一切还原,就在台上,让小白看到,悲剧并不会重演。这是我能想到解开他心结的唯一方法。”
或许也是我们的。
项昊低着头沉默,或许在走神,或许在深思,并不回答。
沈文涛将手中的玫瑰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行至门口又停下,像是忽然想到些什么,并未回身,只是微侧了一下脸,轻描淡写地说,“对了,这两天我一直在忙着排练,时间很紧,并不是故意不来看你的。”语毕径直而去。
项昊挪动目光看着躺在床头柜上的那支玫瑰,莫名的,原本心中拥塞的某些东西,忽然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