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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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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菜刀祸乱后方的罪名实打实,项昊也懒得辩解,于是全体集结早训期间欧阳飞黑着一张脸把他拎到前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训斥了一番,末了扔给他一个竹筐,罚他上山采蘑菇。
除了沈文涛那张一贯表情欠奉的脸,其他人挣扎在手足情深与幸灾乐祸之间,忍笑的表情几乎扭曲失控。
不过上山采蘑菇而已,想他项昊出走这一年什么糟心事儿没遇上过,这点儿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有的,故而竹筐一甩仰天大笑出门去,俯首甘做采菌人。
——那是不可能的。
只身一人出了班子上了山,如同撒了鹰,采蘑菇还是挖地雷,那可就不是稳坐班中的欧阳老大能管得了的了。
项昊叼着根狗尾巴草懒懒散散地拎着空竹筐在山上转悠,肆无忌惮地走着神儿,晃悠累了就找了棵大树背靠着坐下歇脚,仰头看到白日青天。
他这人纵然心大得能跑马,脑筋往往单线,处理着一件事就并行不下其他。关于如何治好顾小白这道无解了一年的难题,他苦思冥想了很多方案,然而条条绕不过薛少华。
只是薛少华是他们所有人心口的一道伤,哪怕看似愈合,结痂,触碰之下却依然还是会流血疼痛。
境况总是两难。
胡思乱想之际倏忽间右腕一阵尖利的疼,项昊猛地回神,条件反射地扬手,就见一条蛇落地甩尾,很快消失在乱草之中。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项昊咬牙切齿地痛骂一声,翻起袖子看了看右腕上深红泛紫的两个血洞,凄凄惨惨戚戚,自己给自己吸起毒血来。直到吐出的血液颜色转红,他从衣服下摆撕了条布下来草草在伤口上缠了两道,也觉此地不宜久留,便起身拎了空竹筐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就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天擦黑,风渐起,林深一片哗啦啦的树叶翻飞的响声,项昊停下脚步沉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儿迷路。大概是走了一天水米未进的原因,脑筋似乎也有点儿恍惚。
戳在原地没一会儿,身后不远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今天打算露宿山林了?”
项昊觉得头痛欲裂——到底还是来了个最糟心的。
他慢腾腾地转过身,沈文涛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你以为师父真让你上山采蘑菇的?他是给你个借口让你出来散散心,自己好好冷静冷静,又没说让你闲逛一整天。中午放饭的时候你没回去,他就让我过来找找。”说话间已经来到眼前,沈文涛瞥了一眼他拖在地上空空如也的竹筐,“结果一整天了,蘑菇呢?”
项昊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吃了,不行啊?他只说让我采又没说不让我吃。”
沈文涛毫无情绪波动,“胃口不错,看来今天的晚饭也可以省了。”
项昊哼哼,“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几天的口粮都省了,饿死拉倒对吧。”
沈文涛懒得跟他斗嘴,只是天色已暗,及至此刻他才看清项昊惨白着一张脸,凉风过隙间竟然还满头的汗。疑虑间又趋近了一步,细察发现他甚至有些双瞳散焦,视线飘忽着寻找落点。
“项昊,你该不会是吃了那种花花绿绿长着奇怪斑点的蘑菇吧?”沈文涛随口问道。
“你是不是有病啊?”项昊夸张地笑着拍他的肩,“兔子是被吴刚吃掉的,和嫦娥有什么关系?”
沈文涛略略睁大了眼睛。
而项昊开始拍他的脸,“二师弟,变成猪不是你的错,谁叫你贪恋王母娘娘的美色呢?”
真是够了。
沈文涛冷着脸抓下他的手,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下移探了探他的颈动脉,高热的体温散发着异常的信号。
项昊拧着脖子避开他的手,被他攥着的手腕又甩不开,脸上的笑容越发离奇怪异,带着一种魔怔的神经质,一惊一乍,“放开我,你干什么,我又不是王母娘娘。”
沈文涛察觉到他手腕上缠得草率散乱的布条,当即拆开来看,“……你这个笨蛋。”
项昊立刻就要往起窜,“大胆!老子可是千年蟠桃,你竟然敢揪我的叶子!”
所幸他现在也没什么力气,挣扎力度可以忽略不计,沈文涛没心思跟他纠缠,放开他的手转过身背朝他张开手,“你现在有三个选择,要么死在这儿,要么被我打晕带走,要么老实点儿,乖乖让我背你回去。”
“你还敢威胁老子?你以为老子不敢晕吗?啊?”
话音未落,轰然倒地。
“项昊?”沈文涛闻声转过身,理智如他也不由一阵闭气,沉沉叹了口气把人拖起来拽到背上背走。
山路漫漫,天色愈黑,顾及到安全又不能拔足狂奔,纵使紧迫也只能快步走。项昊的头颈垂在他肩头,高热的体温透过赤luǒ贴合的皮肤灼烧着他的心神,令他也不由渐渐心烦意乱起来,“项昊,你给我醒醒,你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你现在睡了,阎王爷都不会收你。醒醒,听到没有?”
回答他的只有一些含混不清的鼻音。
“项昊,你没有那么卑鄙,你要是敢现在就去见少华,不但他不会原谅你,我们所有人都不会,你听到没有?项昊!”
似乎什么字眼真的有非同一般的力量,在他肩头昏昏沉沉的人像是开始有了些不甚清醒的意识。
“少华……”
“对,少华。你给我听着,你如果不想少华不得安息,就给我好好活着,你现在去见他,就是全天下最愚蠢的懦夫!”
有温热的液体打落在脸侧,就在沈文涛第一反应山雨欲来之时,从昏沉中挣扎着转醒的人竟然全无预兆地开始嚎啕大哭,一嗓子就直冲他耳膜,嚎得他脑袋里嗡了一声。
“……少华!少华你醒醒,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求求你别走,别走——”
沈文涛沉默着,任他哭闹。
“少华……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我还有很多话,我们还有很多话……”
穿山而过的风声填补着短暂的空白。
“文涛……”
沈文涛愣了一下,以为他恢复了意识,“项昊?”
而接着落在他耳边的话,断续哽咽仅三个字,那么轻,却仿似有千斤重,瞬时间击溃了他心中的某些壁垒。
“……救少华。”
封锁了一年的记忆汹涌而出,连喉咙里都是曾经压抑下的痛苦发酵后的血腥味。
「你要是救我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救少华!」
沈文涛目视着前方咬紧了牙,从齿间挤出沉冷的字句,“项昊我警告你,你要是再哭一声,我就把你扔在这儿让你自生自灭去。”
而项昊哼哼唧唧地抱住他的头,“你不会的,因为你不舍得……”
“不舍得,我现在杀了你都舍得。”沈文涛甩开他的手,不再顾天黑路陡,拔足而去。
赶到医院时已是夜里,沈文涛一边叫来值班医生一边将项昊卸在急救病床上,然而医生匆忙赶来之际,项昊却迷迷糊糊抱着沈文涛的胳膊不肯撒手,“你答应我……答应我,你不会离开我,一辈子都不离开我……”
医生的表情变得异常精彩,难为沈文涛沉着冷静的一世英名,此刻也忍不住想翻白眼。他知道项昊现在意识不清醒,说的都是胡话,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内心的某个部分固执地想知道这个「你」究竟指的是谁。然而现在考虑什么都是白费,他也清楚这毫无意义,所以只好敷衍道,“好好好,我答应你,我一辈子都不离开你,行了吧?放手!”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的人立刻安心地昏过去,沈文涛救出了自己的胳膊,脸色坚强地顶着尴尬伪装得一脸坦然迎上医生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手腕被蛇咬了,麻烦您。”
“你要不要陪他进去?”医生一脸我都懂,好心提议道。
沈文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去消毒。”
所幸项昊接受治疗时意识还在,急救时间并不算长,沈文涛在急救室门口等到医生出来,问道,“医生,他怎么样?”
“幸好他自救得当,蛇毒的剂量不算太大,送来的也及时,我给他注射了抗毒血清,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沈文涛松了口气,医生继续道,“这几天要多照顾照顾他,注意饮食,控制情绪。”
沈文涛点了点头,“好。”
“也可以通知他的家人来照顾。”医生提议道。
“不用了。太晚了,免得大家担心。这里有我就可以了。”沈文涛答道,“谢谢医生。”
送走了医生后沈文涛去传达室挂了个电话给班子,简单陈述了一下事情经过并报平安,一再嘱咐他们并无大碍明天再来,交代完再回病房时,项昊睡得安安稳稳,除了脸色还苍白,别无他恙。
沈文涛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陷入安静的注视与等待。
他们很少有这样长时间安然相处的时候,记忆里似乎总是针锋相对占多数。有人说他们是南辕北辙的两种人,水火不容是自然的。其实他们心里清楚,他们未必不了解对方,抑或就是太了解对方,所以薛少华的离世被这股合力打成死结,再多外露的敌对仇恨,不过是披上了伪装的自我惩罚。与其说他们怨恨对方,不如说他们不肯放过自己。
沈文涛纵使自责过千百遍,却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年的选择。就像他清楚项昊虽然口口声声地说不会原谅他,事实上心里真正不肯原谅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从项昊一年之前离开的那一天他就知道,如果没有人愿意放开自己走出来,他们之间,永远只能是一盘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