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的自我修养》将戈

16、镜花水月

　　鬼界是人间的反面，人间多大，鬼界多大。

　　他们乘着轿子行走了两天两夜，才到达了释都，城门口早有鬼仆立在那里为他们引路。

　　鬼界大比在上一届榜首的都城举行，上一届榜首是释都，因此这一届大比就在释都举行。释都有着很明显的风格，庄严肃穆，甚至是有点佛气儿。据说释都的都主生前信佛，所以死了也没改过来，都主府里还修建了一座小佛堂。受此影响，释都的居民也或多或少的信佛。

　　宋朝一走进来，便能感觉到这座都城的不同，他略有些疑惑道：“佛不克鬼吗？”

　　“只克恶鬼。”却是走在前面的百里知秋摇了摇扇子，回头道：“三界之中，人、仙、鬼、佛、妖，存在即合理。”

　　存在即合理。

　　宋朝忽然有点想看看传说中的仙人是何种模样。

　　不过，大概也差不了多少吧。

　　他没由来的想到，那点微妙的好奇心就像泡沫一样一下子碎掉了。

　　都主府的位置极深，规模也很大。宋朝之前没看过丰都都主府的模样，但是想象起来应该也差不了太多。都主府门口早有一行鬼在那里等待，为首的是个中年模样的男鬼，器宇轩昂，五官儒雅，神色平和却又带点严肃味道。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他走上前一步，道：“百里都主，许久不见。”

　　这便是释都都主欧阳深了，和百里知秋一样，也是三千多年的老鬼一只。其实有时候宋朝也很疑惑百里知秋和宋时年龄差那么大是怎么成为好友的，不过想想这大概也是缘分吧。

　　百里知秋微微一笑，道：“有劳欧阳都主了，今年莫不是我来的最晚？”

　　“大比还有五天，何来晚不晚之说？”欧阳深走在前面，引着他们往前走：“已为几位收拾好客房，舟车劳顿，稍作休息。”

　　说罢，便有一鬼上前，行了个礼，道：“几位这边请。”

　　百里知秋摇摇扇子告别：“这样也好，便不打扰欧阳都主了。”

　　欧阳深略一拱拳，转身离开。

　　释都给他们准备的客房准确说来是个单独的小院子，小巧楼阁，环境优美，颇有江南园林的味道。带路的小鬼领到了之后奉上钥匙便退下了。百里知秋扫了一眼，便将房间安排好了。

　　宋朝和宋时的房间挨在一起，且与其他人的房间隔了一段距离。

　　百里知秋摇摇扇子微笑：不用谢。

　　宋时十分领情的回笑，推着宋朝进了他的房间。

　　门被掩上，宋朝恍然回神，皱眉道：“释都都主信佛？”

　　宋时轻声笑了：“不过是个老狐狸罢了。”说了这句，他又觉得与自己的形象有些出入，补充道：“百里说的。”

　　宋朝眉头微松，传言果真不可信。至少据他看来，欧阳深信佛大概只是个幌子，一个做的比较真实的幌子。真正信佛的人，不会是他那副模样。

　　也许很多人知道，只是没有人去戳破罢了。

　　宋时转身，借着这个姿势不着痕迹的将房间里的镜子抹去，笑着问：“哥哥，下午你想不想出去逛逛？”

　　宋朝看着他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期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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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界大比是长生界的盛事，每次大比的时候都会有无数的鬼修前来观看，也因此延伸了大比前后的一系列盛事，比如千灯节。虽然晚上才是最为热闹的时候，但是白天也已经是热闹非凡了。

　　这条路并不是他们来时经过的。宋时解释道：“我们来时走的那条路禁止喧哗，这边才是真正的市区。”释都的管理很好，这里虽热闹，却仍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是一种井然有序的热闹。

　　因为在白天的缘故，灯并没有点亮，但是宋朝顺着这条路看过去，来来往往的人身着古装谈笑，街边的建筑古色古香，时空穿越的感觉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在这里生活上十年二十年，还能想起人间景色吗？

　　鬼界和人间之间的时间换算。

　　他忽然想起人间一句情话：奈何桥上等你三年。活着的人思念三年，死去的人苦熬十五年，再见面时，那些曾经的脉脉温情会不会物是人非？

　　但他在人间已经别无牵挂，这样也好。

　　宋朝往旁边看去，宋时正在一个同心结摊子面前挑选，很是认真的模样，他微笑问道：“阿时，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宋时直起身子，表情在阴影中有些看不真切，声音却带着低低的委屈：“哥哥已经觉得我烦了吗？”

　　“怎么会？”宋朝走过去，和他一起看，打趣道：“我只是瞧着你在看这些，以为我们家阿时春心萌动了。”

　　“这是给哥哥看的。”宋时道：“我和哥哥的。”

　　宋朝轻轻笑了：“同心结不是这么用的，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想和她过一辈的时候，便送这个给她吧。”

　　宋时挑了两个，快速的付了钱，抬起头，模样是说不出来的认真：“我就想和哥哥过一辈子，哥哥不想吗？”

　　“哪里是这种？”宋朝念了一句，又想到，这些东西怕是也没人教他，心里又柔软了几分：“等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你就知道了。不一样的，阿时。”

　　宋时却执拗道：“但我觉得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低头，敛下目光，故作无赖的把同心结绑在宋朝身上。然后将另一个微微举起来：“哥哥，你帮我系上好不好？”

　　宋朝叹了口气，终是不忍心拂了他的意，低头帮他系上了。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样想想大概也勉强凑乎吧？

　　宋时满足的看着，等他系好了，拉着他的袖角道：“哥哥，今天也没什么事，我们干脆在这里玩到晚上吧，听说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热闹。”

　　其实按理说一个大男人撒起娇来是很让人倒胃口的，但是宋时这样做却没有这种感觉。他本就长得好，眉眼精致，并且因为一出生就成了鬼五官总是带着几分稚气，比实际年龄显小很多，偶尔这样动作一点也不影响他的整体评分，甚至让人平白生出几分心软。

　　宋朝下意识就回答：“好。”

　　宋时笑弯了眼睛。

　　.
　　而与此同时，一直留在自己屋子里的百里知秋终于等到了他的客人。

　　窗外桃花浅，一只鬼雀振翅而过。

　　百里知秋着碧色华服，衣领层层叠叠，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他转身，衣摆掠起小小的浪，看着房间内的“不速之客”。

　　那人抬头微笑：“我念你已久。”

　　百里知秋走过去，他的步速极慢，每一步都像拉长了时间。

　　他们之间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却被他走成了海角天涯。

　　那人始终微笑。

　　百里知秋停住脚步，伸出的手却落了空，穿过了那人的身体，如同镜花水月，碰不到任何东西。

　　那人的笑容虚幻了一瞬。

　　这只是个影子。

　　“我念你已久。”他轻声道。

　　那人轻轻念了一句：“知秋。”如同缀满枝头的梨花，极尽缱绻温柔。

　　百里知秋抬头，笑容又轻又浅：“就快了。”

　　“鬼界大比，我怎么舍得让释都专美于前？”

　　那人抬起手，想要轻抚他的眉眼。

　　百里知秋虚虚握住，一瞬间没了表情。

　　“你受过的苦，我要让他千百倍偿还。”

　　“欧阳老鬼想做的事，我却偏偏让他做不成。”

　　“他信的佛，养大了他的心。”

　　“我要让他亲眼看见，他布的局，是怎样反咬他一口。”

　　“天下事总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是不是，我的——”

　　“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