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的缅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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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是那个样子。
即使是走在人群当中，他也总是心不在焉的，却偏偏又是极为显眼的。遥遥一眼望去，仿佛惟独他被上了一层鲜活的浓墨重彩，其他人都是无声的黑白背景。
她那样远远地看见，就知道是他。她的耳机中正好嘲弄地配上王非的低吟浅唱。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她微叹口气，强自画上一抹自如的微笑，正眼迎上走近的他。
她自得地，胸有成竹地，带点挑衅地幸福微笑。
好吧，丁海晗，遇上就遇上，为何我要逃避。当初又不是我负了你。她带点骄傲地想，微笑迎上他略带差异的眸子，然后优雅地点头，从容地擦身。
他却突兀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见她微恼地回眼。他却已经自如，脸上一抹痞笑，心中有熟悉的快意：祝涉淇，终于换你诧异了。心中的快意还尚荡漾应开，就看见她已经换上了平静的表情。
他知道，她已经薄怒。于是松开手。
他身旁的一干人也随他停下。
她也干脆地站定，抬眼，毫不躲避地以锋利的目光对视。
他却又有了突兀的笑意——当年她也常常这样冷厉地瞪着他。这样熟悉的目光，这样熟悉的感觉，他终于开口：“嗨，涉淇，很久不见。”
她的目光中透出微怔的神情，她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轻易，或是举重若轻地开口。然而转瞬她又恢复自如，甚至微笑，只是不看他。听到她缓缓的两个字：“好久。”
他闻言，又是痞笑，却带点苦涩的意味，他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装得漫不经心的沉默。
终于有人不耐烦了，却不是她和他。
一位小巧的女子走到他身旁，熟练地挽起他的臂，微仰起脸对他说：“晗，快些走吧。”声音是娇柔的，带点好听的鼻音。祝涉淇暗舒一口气。
他却说：“周蕾，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
说着，用他的长手微微拨乱那个女子的红色短发,当然是温柔宠溺的,使得那女子终于妥协,乖巧地点头,与其余的人一同离开。
她微怔。
终于，其他的人都散去，只留下他与她。
他终于决定如何开口：“你又胖了。”
她微微皱下眉头：“只有这件事吗？”俨然一副要走人的模样。
他微微笑，她还是老样子，最恼有人说她胖。可他偏偏喜欢去这样惹她一下，以前是，现在更是。然而他却不知道，他是否还有立场与她这样亲昵地开玩笑。想到这里，笑容又拉下来了，终于，正经地说：“嘿，我常常想你。”声音竟然略带颤抖。
她似是一惊，却又极为冷漠而从容地开口：“哪里？用□□想？”
他垂下头，低声而委屈地：“涉淇，对不起。”
她极快地回答：“没关系”，云淡风清地笑了。
他再想开口，却又被堵下。
“再晚些，我就买不到宵夜了。”她复又如此从容地说，优雅地微笑，“那么，有机会再见吧。”
她既然已如此坦然了，他也不好再说，只得生硬而礼貌地道别：“好，下次见。”
他自嘲地笑，虽说要再见，恐怕她根本不愿意再见了吧。
她也自嘲，奇怪，怎么还会因为一个小动作伤心。
当年她十五岁，齐肩的短发，他最喜欢用手揉乱她的头发。每次她刚理好，他便拨乱；再理好，他便又拨乱。后来她只要瞟到他伸手过来，就计算好时间避开去，让他几次不得逞，得意地笑。
然而五年了，她也有了长发。她从不细心打理，只等它自然干了，微卷，蓬松，随性就很好。
她不是甚美的女子,五官端正却不是特别好看，只是一双眼睛抬眼看人时有夺目的锋芒。她在女子中已经是极高的，对事事都很节制却对食物有特别的贪恋，因而有些胖。她知道自己决不是小巧玲珑的女子，干脆也就穿些随性而宽松的衣服，与那些娇小女子所着有些作茧自缚的时装自然不同，却又是另一番风景。
五年之中，也不是无人仰慕的。不错的外表，殷实的家境，聪明的脑袋，也是十分不错的，也零零散散遇到过几个人，其中宋经年是最久一个。
他来自书香门第，自己又是极为聪明的，自然谈吐不俗。面孔白皙，身材修长，偏瘦，给人一种斯文睿智的印象。以前也有对她一样执著的人，都被她的辩才一一打击回去了。而对他，她却不愿意。常与他聊天，是极为相投的。这样的人，做朋友已是极好。
可是要再近一步，她却抗拒了。
不是他不好，只是，他们过于相似。
有时候这样的熟悉很无趣。她知道自己心中其实一直潜藏有叛逆的心性。这样的她，他根本不懂。
更何况，她居然还没有忘丁海晗，那个被她父母称为“十五岁的荒唐”的人。
明日，明日她又是那个骄傲的祝涉淇。
可是今日，尚且让她沉迷于搁浅五年的缅怀吧。
彼时她仍是微胖，短发，穿着不显眼的中性衬衫，仍是一身上下惟有一双犀利的眸子胜于常人。
他自那时起，就是十分蛊惑而好看的男子，极高，匀称，身上略带几分不羁的痞气，是十分夺目的男子。即使不算优秀，却有他自己的吸引力。
这样的男子，自然是相当受欢迎的。与她，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南北极而立，相反的两个极端，无论如何也应该没有交点。
可是他们竟然相爱。
这样的传奇，自然被人传诵。
他与她毫不在乎。她一如既往地优秀，他一如既往地混，只是多了感情而已。
任何人都惊讶。
同学们是惊喜而津津乐道的，老师们是震惊而矛盾的，父母是无奈叹息地。
那时，惟有他们二人，是泰然自若的。仿佛相爱是理所应当，他们十分从容。
她仍是优秀的，成绩仍是骄傲的好，俨然未受任何影响的样子。于是所有反对的压力都局限在了一定的范围内。学习、班委工作、早恋、压力，聪明如她，竟可以游刃有余。
他们轰轰烈烈的早恋几乎一马平川。
只是，除却外界的压力，他们二人间的隔阂，也是隐隐存在的。她虽叛逆，却是认真而有节制的人；而他则全然随性，对少有的东西有极端的热爱，可总是乱来多于节制。
于是后来她恍惚记起，也只是觉得，分开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们两人之间吧，不怪任何人。
即使后来人们无奈的默许了他们放肆的爱恋，但也都是不看好的。有人赌三天，有人赌一周，稍微有些信心的赌一两个月。可是八月、九月、十月……再到来年的五月、六月、七月，他们竟然一路走了下来，是任何人都没料到的，也是比大多数学生情侣都要长久的一年。
一年是一个轮回。春吓秋冬皆过一次，大小节日都玩一便，好歹没有遗憾。她还以为可以两年、三年、四年……
可是余两周及她生日的一天，故事戛然而止。
他慌张而懊恼、难过地看着她。
她竟也红了眼眶。幸而还没有难过得泪如雨下——那是她一直所鄙视的。她自小左眼泪腺不发达，若不是真正伤心到了极处，都不会留下泪来。而那天，她也仅是右眼流下几颗可怜的泪珠，左眼湿润了，却泪珠不下。那就好了，还未伤心到极处，她如是自我安慰。可是此后的五年中，也有过感动，也有过当时不能承受的痛楚，也有过真正铭记的悲伤，让她的右眼不时流泪，可是她的左眼却一直只是湿润，再没有人，没有事能够让她的左眼落下泪来。她的左眼，几乎忘了该如何哭泣。
她的左眼，早在十五岁初夏的某个午后被他封缄。
那天她红着眼睛望向他，决绝地低声道：“丁海晗，我居然苯到把我的十五岁献给你。”
十五岁，十五岁，除了必要的应付，所有的时间，我都献给你。
我一直陪着你，即使没在一起的时候。
十五岁的那一年，有人迷《传奇》，有人疯看金庸，有人
可是丁海晗，祝涉淇的十五岁，却遗忘在你的身上。
第二日是周末。
早就答应老爸，这个周末陪他应酬。
说起来，与宋经年相识，也是源于酒席上。
祝涉淇的老爸祝堇之，与宋经年的老爸宋汇川，曾是关系极好的战友，虽然后来各自转业，祝堇之留在枚灵，宋汇川则远吊上海。宋经年与祝涉淇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宋家人回枚灵探亲访友的某个春节。
那时祝涉淇小学三年级，而他大她一岁，也不过才十岁而已。
那时它就已经非常聪明，但仍是太小，对陌生的异性总会突兀的害羞，是小学女生的通病，更何况他是这样好看的男子。、
她那时比现在更胖，却很矮——她的个头仿佛是从初中以后才开始猛蹿。她理短发，微乱，越发地像个球。
他戏称：“圆子妹妹。”
她就恼，涨红了脸，却最多只敢飞快地抬眼狠狠瞪他一下，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那样孩子气。
后来隔了六年，他的父亲调回枚灵，大家齐聚一堂。几十年的老战友各自成家后难得一聚，这次借着兴头，自然是各自拉家带口。他终于又见她。彼时她刚刚十六——正好遇上了叫她灰心的事，于是举止间不免越发超出年龄的从容冷静。再次看见他，笑容礼貌而自然，让他都不好再提“圆子妹妹”。其实这时的她已经很高了，虽然仍旧略胖，却一点不像圆子了。倒像——倒像鸡腿。对，鸡腿，他这样想。的确很像，又长又有肉。他就在那里突兀地偷笑，她偶然瞥到，略带不解。这次倒是他有些窘。
而对她来说，那段日子多少是有些灰暗的，任何事都有种“涕花泣月在暗里添愁”的烦闷，对应酬之类的事情更是应付了事的。可是她隐藏的极好。旁人只当她成熟而客气，却不知道她心底的疏离。那次见了宋经年，她也并未如何注意。而那略显怪异的一笑，她更未放在心上。
这次的相见，又是一次家宴。四位老战友各自拉家带口，除叙旧之外，也都有点炫耀各自美好生活的意思——人之常情嘛。大人间的炫耀，无论如何起头，借物抒情或是即物起兴，最后难免都要落到子女身上。那另两位伯伯的儿子，一个高三，一个高二，都是尚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前途未卜的。而她与宋经年，都偏偏考上最好的F大，一个新闻系，一个法律系，又都是极好的专业。这无疑给了祝堇之和宋伯伯极好的谈资。两位老人家也都算是颇有作为，谈起子女的事情来却又都显得有些幼稚地急不可耐，明明句句不离主题，无非想把自己的子女说好让老战友羡慕一把，却又不得不使用否定句式，憋得两只老狐狸恨不得拿出当年部队对歌的那点文艺细胞来。
特别是祝堇之，在祝涉淇的眼里是最突出的，一张胖胖的脸红得胖得似乎能滴下油来，一脸极力掩饰的兴奋，傻傻得笑得灿烂。祝涉淇竟觉得可笑。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祝涉淇不过一笑置之。然而这一次，却惹得祝涉淇莫名地烦躁。或许她自昨晚起心中就有隐隐的烦闷，挥之不去，如同匍匐在被子外面的蚊子，不时飞到耳边聒噪一两声，搅了一床好梦。
现在，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只是略皱一下眉头，就被宋经年发现。他随她不满的目光看去——酒席已经完了，几位老战友扔难解难分的互相又自我地恭维着。他也明白她的想法，突然就向她诡异地眨眼：“嘿，想不想给他们丢人？”
完全不想平常正经八百的样子。
她突然就笑了，想不到宋经年也有如此作为。她飞快地点头。
他又笑了，不怀好意的：“那等着罗。”
终于正式结束用餐。宋经年出面，仍是一脸斯文的样子：“爸，各位伯伯，我们四个一起出去转转，你们就在这里喝茶吗？”
他这样开口，自然无人反对。谁又知他是如何的心思。他的老子若是知道了，此时必然不许他出去丢这个人。而这时，几位伯伯无非说“晚饭还在这里吃”之类的话罢了。
于是轻易地就把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骗出来了。可是到把他们领到ktv门口，两个高中生又犹豫了，吞吞吐吐：“我们校规......”
宋经年向祝涉淇示意，她便知道该换她上场。其实也没什么难的，无非叫她捏着嗓子拌个温柔大姐姐：“我们只是想帮你们放松一下的，不会不给我们面子吧？”
还能叫他们说什么，只得怯生生随他们进了包间。还颇像逼良为娼，祝涉淇如是想。
两个高中生都坐到点唱机旁边，看来没准备放松。本来宋经年也没打算让他们唱。
看到他们都打开“经典老歌”的页面了，宋经年却说：“点一首《我的果汁分你一半》给祝姐。”
两个高中生愣了，半天才找到那首曲子。高分低能，点唱机都使不利索。祝涉淇暗暗鄙视。她也明白了宋经年所说的如何个丢人了，不由邪恶地笑出来。
夸张的前奏响起。她毫不含糊地抓起话筒，“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地吼起来。
“今晚的我没伴也会想到浪漫，”她唱，话筒向前一伸，宋经年配合，“我果汁分你一半。”
“我也叫你买单谁跟谁别细算，”她唱，这次更夸张，直接把话筒甩给宋经年，宋经年极给面子地合，“我果汁分你一半。”
“长路慢慢磕磕磕磕拌拌，果汁分你一半爱相互扶搀。”她嚎完最后一句，看着两个傻掉的祖国的花朵，果然极有成就感。不知不觉心中好受很多。
宋经年也拿起话筒，用枚灵普通话道：“《桃花朵朵开》，谢谢！”
“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他一面唱，干脆直接踩上沙发，“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
终于闹够停下。他再造惊人之举，拉起她，只留下一半的包间费，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仍处于震惊当中的学生：“我们有事情，就不回去了。”
说完，二人扬长而去。
出了包间，已经是六点过了。秋天了，这个时候的街道已经比较灰暗。
他们终于哈哈大笑。
她说：“你怎么好意思只留下一半的钱？！”口气是责问的，却没有丝毫兴师问罪的意思。
他不以为然：“他们虽没有唱，可是看够了热闹，当然AA。”
她笑：“那怎么又不回去啦？”
“回去干什么？继续折磨那两朵花？”他反问。
她又问：“不听你老子的了？”
他好脾气地回回去：“有什么，都这样大了，他总不至于还在大家面前脱光我的裤子打两板子吧。”
他如此看得开，她也索性不去想前因后果。
二人散步回F大，终于到新闻学院，她坚持不要他再送她回法学院。
“不过，你唱歌还真是难听。”他最后一句话竟是如此可恶。
她喝：“找打！”
不过，被他这样一闹，昨日见了丁海晗后的烦闷却一扫而光了。
他是故意的吗？发现她不开心，就故意胡闹给她看？她可从未见过他耍宝。莫非是为了她？
她竟然没有发现。
秋天了，渐渐凉了，道路两旁的树木也一路凋零到了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的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