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鬼语 ...
-
凌安觉得自己是疯了,他相信了孙勉。不过他本来也不是擅长拒绝人的人,平时工作的时候就是,只要是同事或者学生拜托的事情,他基本都不会拒绝。
孙勉的话又在脑海浮现,他耸了耸肩膀,一只狗的话,不能太当真。男人之间亲两个嘴又不代表有什么。再说了,他们连互相了解都称不上,更不用说两人之间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就产生化学反应。等彼此冷静下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他又何必想太多,庸人自扰。
他决定先装傻,这件事当没发生过,想必孙勉也好,二哈也好,是不敢对他霸王硬上弓的。哪怕是有这想法,他都会给他们点颜色看。
当了二十几年人类,他对人类社会里这些复杂的感情,还是不太了解。因为以前和肖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太简单了,而且那个时候,也都是肖扬为他解决了一切烦恼,他只需要悠哉地睡觉玩乐,现在他们的身份对调一下,他才发现原来肖扬为他挡下的麻烦真不少。
他又开始怀念以前的那位朋友,他想回到以前的那种生活,可惜……
想到肖扬,他不由神色黯然。苦笑一声,他想,现在这样子也不错,他就默默守在好友的身边,圆他内心里最深层的渴望。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到时候再说吧。
他又看了一眼孙勉,嘟哝道:“说话算话,我要是被算计了,你要记得带我出来。”
孙勉乌黑的眼睛望着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尽可以相信我。”
凌安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指上用力捏碎了老鬼的魂晶。
视线慢慢改变,很快,他开始读取老鬼生前的记忆。
“爸,别太晚回来,我和徐常一会要去上班,你去看过妈,就早点回来。”面前的年轻女人叫得几乎声嘶力竭,因为用力,微胖的脸颊泛着薄红。
这个是老鬼的儿媳妇,叫倪圆,老鬼平时都叫她圆圆。
老鬼名字叫徐庆江,今年六十二岁,五年前丧妻,之后就和独子徐常、儿媳妇倪圆、大孙子徐洛一起住,去年家里又舔了小孙女徐金玲,他要帮着看孩子。徐庆江几年前耳朵里神经忽然坏死,一只耳朵聋了,另一只耳朵里中耳炎常年不好,听力很弱,又怕花钱,一直没舍得配助听器,家里人和他说话都得大喊大叫他才能勉强听见。
他的亡妻江宝荣就葬在三里外的山上,老伴儿还活着的时候两人伉俪情深,死了之后,徐庆江习惯每周六早上都去山上和老伴儿说说话,这不,才天蒙蒙亮,他正打算出门了,踩着拖鞋早起做饭的儿媳妇见了,顺口叮咛一句。
大概听到了倪圆的话,他点点头,随手从铁门后拿了根棍子,脚步还算健朗地出了门。
天色还早,一路上已经有了不少人,早起上班的、卖菜的、晨练的……徐庆江看起来人缘不错,一路上不少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凌安暗中皱眉,看到现在,和他之前掌握到的疑点不太一样啊。不是说徐庆江在家里饱受儿子媳妇虐待吗?他看到的,分明是一个和睦家庭,唯一不和谐的就是因为老头耳朵不好,为了让他听见,家里人说话声音大了点,其他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徐庆江一路走到山脚,寻了条小路开始上山。他耳朵不好,世界对于他来说太安静。一路上他手中长棍将及膝野草拨弄到一边,鞋子踩在山石上带着沙沙的触觉,却是悄无声息。
这个村子里前几年还留着古早的习俗,火葬并未全部普及。江宝荣下地的时候,还是棺材埋的。然而就在去年,村子里下了禁令,迫于压力,他们家又不得不把她从地里挖出来送去火化,之后他就没舍得送她葬得远,就在这山上找了块地,用水泥起了个坟。
荒山无主,没人管理,自然也就没人过问。他每周都会来老伴儿的坟前,替她打理打理住处,然后坐她边上和她说说话。
以前还活着的时候,两人总是拌嘴。特别是他耳朵聋了之后,江宝荣经常会因为说话像是唱独角戏而暴怒,这气着气着,有一天,直接躺了下去,之后就再也没起来。
人还在的时候总是吵闹,不知道珍惜。等人没了,他才发现,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儿子儿媳还年轻,孩子又小,谁有耐心和他聊天?
他就只能上山对着老伴的黑白照片说说话。说的无非就是家长里短的话题,儿子工作不顺,儿媳妇带孩子烦躁,两人当着孩子的面吵架;大孙子不喜欢妹妹,觉得父母偏心,但是看妹妹哭又会自觉去哄;儿媳妇最近公司装修,办公室都是味道,厂子还要求她们加班……
一坐下来好像就和老伴有说不完的话。可惜老伴不能搭句嘴,不过就算老伴还在,也差不多,就算是她回了话,他也是听不见的。
尽管如此,有个人说说话,心里似乎就好过的多。
山路崎岖,他拄着棍子走了许久才到半山腰,这时天上厚厚的乌云压下来,看起来要下雨了。
雾气在半山回绕,湿漉漉的气息打在脸上,顺着面颊上的沟壑,化为水珠子滴落。
徐庆江伸手擦擦眼角,看到老伴儿坟边的大树上,一个脖子上套着绳子的男人背对着他,身体顺着晨风缓慢摇摆,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碰在老伴儿的墓碑上。
有人上吊自杀了!
徐庆江是党员出身,思想觉悟一向挺高,见到有人想不开,立刻迈开步子冲上去,想把上吊的男人放下来。
等他冲到坟边,哪里有什么男人!刚刚的一切幻影一般地消失了。
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或许是哪支大树枝被风刮的吧,他没有多想,俯下身体把老伴儿墓碑边上的杂草拔干净,一边又开始和老伴儿絮絮叨叨地说话。
他坑着头拔草,周围的风声他听不见,天上的雷声也听不见,自己絮絮叨叨的声音也听不见。他就是说着,就像江宝荣还活着一样。
忽然,他听到一下一下的啪嗒声,很有节奏。
有多久,他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了?他疑惑抬头,看到一双穿着泥泞旧皮鞋的脚,顺着风一下一下拍在老伴儿的墓碑上,沿着双腿往上,他看到横着的大树杈上,一个吊死的男人吐着长长的舌头,眼球鼓楞楞地正盯着他。
徐庆江浑身一激灵,脑子里一眩,差点晕过去。
吊死的男人身体随风摇摆,脚后跟一下一下拍打在墓碑上,他死死盯着徐庆江,然后,他张嘴说话了:“你能看到我?”
徐庆江浑身抖得像筛糠:“你……你……你是人是鬼?”他手中木棍被攥的死紧,心底忽然升起勇气,他挥棍扫了出去。
吊死鬼不见了,天上一道电蛇出鞘,蜿蜒钻进厚厚云层,电光照得远处被黑雾笼盖的城市亮如白昼,只是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蒙蒙雨丝从天空滑落,冰冷拍打在脸上,山上的叶子瞬间开始跳跃,像是接到了同步的指挥,纷纷俏皮地弹起一点点细小水珠。
下雨了……
徐庆江愣在原地,身上随着冷风打了个哆嗦,随即大吼一声,失魂落魄地冲下山。
回到家之后,他精神恍惚好两天,他见鬼了……他白天睁着眼,依稀还能看见那双随风摆荡的脚,泥泞的皮鞋头规律地摇晃着,似乎随时会踢到他脑门上。
晚上闭上眼,床头就会响起规律的拍打声,有个声音一直在问他:“你是不是能看见我?你是不是能看见我?”
半夜从噩梦里惊醒,徐庆江心慌得几乎跳出胸腔。服了整整半瓶速效救心丸,他才平静下来。
他听老一辈的人说过,只有要死的人才会白日见鬼,他看来日子不多了。他看了看家里的这栋两层小楼,这是他唯一能留给儿子儿媳的东西。人死在家里晦气,他不想给儿子添麻烦。
这天早上,他穿着整齐的衣服,自己起来在街边吃了饱饱一顿饭,拿了根棍子当拐杖又上了山。
他静静盘腿坐在老伴儿的坟前,等着自己的死期。
果然,那个吊死鬼又出现了,吊死鬼吐着发紫的长舌头,眼球依旧大半瞪出眼眶外看着他,吊死鬼开口了:“你听说过炼妖石吗?”
凌安一惊,难怪徐庆江会知道炼妖石,原来是这个吊死鬼告诉他的。
他仔细打量这个吊死鬼,依稀只能分辨出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有些猥琐,长着标志性的龅牙,然而这张脸是陌生的,他敢肯定他以前从来没见过。
“你家里人对你好不好?”吊死鬼又对徐庆江说。
“我跟你说,儿女都是白眼狼,他们生下来就是跟父母讨债的。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要死了,来这里等死?”
凌安皱眉,不能听鬼的话,鬼只会骗人。可惜这只是徐庆江的记忆,显然,这位孤独的老人把话听进去了。
“我跟你说,你以为自己来这里等死,那些白眼狼会感激你?你错了!他们巴不得你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这样少了很多麻烦。家里有死人多晦气!你这么老了,老得都没用了,那群白眼狼可在心底盼着你死。不信你就在这里等,看看他们什么时候会主动来找你。”
吊死鬼继续诱惑孤独的老人,徐庆江抿着嘴唇,嘴角拉出苍老冷硬的曲线,拉得他满脸的沟壑几乎变成了石刻。
他在山上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太阳下山,等到月亮出来,等到第二天的晨风继续把吊死鬼的脚后跟拍击在老伴儿的墓碑上,终于,满脸憔悴,眼窝深陷的徐常这才寻上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