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四季》竹下月

24、第十二章：花散（中）

　　徴烟和钟夜樽的谈话刚刚告一段落,就看见羽霏推开门走了进来。而角蝶靠在门框上,脸上不见了素日里甜蜜的笑容。她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站着,直直地看着屋内的两神一人。
　　“情况还算稳定,和往年相比并没有多大变化。”不等徴烟和钟夜樽开口,羽霏就自觉地说出了他们最关心的事情。“大概再过个三五天就可以醒过来了。”
　　羽霏说完后,脸上的倦容渐渐难以遮掩地崭露了出来。在束缚的压制下,要将自己的力量传给其他神明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她会感到疲惫也是正常的。
　　“我果然还是讨厌人类。”倚在门框上的角蝶开口了。她并没有像平时里那样笑里藏刀地和人交谈,又或许是她已经累得连伪装的气力都没有了。
　　可是钟夜樽觉得,她那直白的厌恶和她平时藏着机锋地说话相比,反而让人更加难以应对。
　　“我最讨厌,最讨厌,最讨厌人类了!”角蝶抛下这句话后拂袖离去,浅粉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空气之中,连挽留的话语都不愿意让人说出口。
　　羽霏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之前角蝶站着的地方,叹息了一声。“那我先回茶阁了,徴烟你也应该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她向钟夜樽和徴烟点点头,站起了身。
　　临走前她偏过脸来看着钟夜樽,双唇轻轻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停顿片刻,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徴烟也打算离开了,她打量了一下钟夜樽,看他还是稳如泰山地坐在那,一动不动。只好开口询问道:“你呢?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不去休息一下吗?”
　　“我想去看看秋金之神。”钟夜樽盯着与隔壁相连的墙面,一丝多余的目光都没有分给徴烟。“我想在她身边待一会,可以吗?”
　　徴烟的右手叉着腰,长叹了口气,应道:“随你吧。”
　　“夏火之神。”钟夜樽叫住了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徴烟。“明早辰时,你可以叫冬水之神和春木之神到宫阁集合吗?”
　　“我有话要说。”
　　徴烟还是第一次,在他的双眼中看到了纯粹以外的颜色。
　　她轻笑一声,回过头去,挥了挥手:“我会通知她们的。你现在,就好好地去看一下她吧。明明已经担心地要死了,却还在这里操心其他的事情做什么。快去吧。”
　　钟夜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用对他来说已经几乎在跑了的速度,冲向了商冽的房间。
　　才一跨进商冽所在的房间大门,他就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连呼吸都是那么得小心翼翼。
　　他用他最快,最轻的步伐,从大门移动到了她的床边。他坐在床头的一把圆凳上,头和肩膀半靠着床框,看着商冽看似平静的睡颜。
　　宁静的,柔和的,安详的。她是神明,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失风采的神明。即便她此刻处于深深的昏睡之中,那睡颜也有如细心雕琢的工艺品一般美丽。
　　可是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她。
　　他宁可她对着他冷嘲热讽。他宁可她和他冷战,故意不理会他的一举一动。他甚至宁可她掐着他脖子,对他露出充满了杀意的眼神。
　　他也不想看见她那么安静的躺在这,了无生机。
　　神明的身体模仿了人类,但是有些功能神明其实并不需要。进食,呼吸,血液流动。这些在神明陷入昏迷的状态时都会自然停止。
　　而这样的状态,在他看来,近似死亡。
　　他握住了商冽搁在床边的左手,冰凉的,没有丝毫温度。
　　他曾经亲身感受到过这只手的温度。比起人类的正常体温来说偏低,但确实有着热度的手,不该是这样的。
　　“呐,秋金之神,”他将自己的脸颊贴近了她的手背。“等你醒来,说不定,一切都结束了呢。”
　　“人和神的恩怨就到此为止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他闭着眼,喃喃自语:“我见过你的好多笑容。”
　　“冰冷的,温柔的,悲伤的,欢快的,嘲讽的,悲悯的,充斥着杀意的。”
　　“可是,那里面独独没有幸福的笑容。”
　　“我希望你能笑起来,幸福地笑起来。”
　　“呐,秋金之神。”他紧闭的眼角渗出了一行泪水,紧贴着他的脸颊和她手背间的缝隙,打湿了床单的一角。“你说,我还能再见到你几次呢?”

　　“好慢!”角蝶怒气冲冲地对着他抱怨:“你约好的时间,结果你自己却迟到了那么久。钟家神血,你别以为有束缚约束我们,你就真的死不了!”
　　“好了,蝶。听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徴烟沉下声,对还有着怨言的角蝶说道:“正事要紧。”
　　角蝶撇撇嘴,颇为不情愿地保持了沉默。
　　羽霏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站姿典雅。她柔声说着话,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发生的小小的争执。“那么,钟夜樽,我的后人啊。你有什么话是需要亲自传达的吗?”
　　钟夜樽深呼吸了一下,点点头,开口就说了句足以石破天惊的话语:“我想为你们四神去除束缚。”
　　但是这件事突然说出来,并没有造成多么巨大的震惊。在场的三位神明都不是笨蛋,对于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心里都是门清。
　　“然后呢?你要说的不只是这个吧。”徴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钟夜樽颔首,接着说出的话更加地震撼:“我希望你们能够起誓,绝对不会在束缚解下后,以自己的喜恶爱恨去决定人类的生死。”
　　“哈?”角蝶立刻表示了抗拒,她的笑容就是她表达拒绝的武器,不见血光,却足以令人畏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束缚本来就是人类犯下的错误,那么你替我们解下束缚顶多算是将功赎罪,有什么资格谈条件?说到底,人类这种渎神的行为,以死谢罪才是正理嘛。”
　　“吾以冬水之神羽霏的名义宣誓,绝不以吾之喜恶爱恨定人生死。吾将就此居天阁,再不归人世。”羽霏上前一步,没有被角蝶的话语影响,庄严地宣誓。
　　“冬姐姐你!”角蝶锋利的眼刀刺向了羽霏,“你居然!”
　　“这是最好的结局,小角。”羽霏自嘲般地笑了笑:“只要人类还有欲望,束缚这样的事情就会再发生第二回,第三回。我如今也没有多大的期盼了,让我回到天阁,去过最平静的生活也够了。”
　　“羽霏姐你醒了啊。”徴烟突然出声打断了羽霏和角蝶间没有硝烟的对持。
　　羽霏保持着淡淡的笑意:“睡了千年也够久,梦啊,总有醒的一天。”
　　“那就好。”徴烟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吾以夏火之神徴烟的名义宣誓,绝不以吾之喜恶爱恨定人生死。吾将就此居天阁,再不归人世。”
　　“烟!连你也!”角蝶的脚边,几根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表达着她愤怒的情绪。
　　角蝶她无论再怎么气势凌人,也终究是最年轻的神明,被其他三神娇惯着长大的幺妹。此刻无法镇定的她,像个任性哭闹的孩子,希望所有人都依着她想得来。最亲近的徴烟做出这种决定,在她看来,就像是背叛一样。
　　“蝶。”徴烟一抬手,掺着些许绿意的黄色火焰顷刻间就消灭了所有的藤蔓。“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不想明白,对吗?”
　　角蝶鼓起脸颊,撇过头去不理会徴烟。
　　徴烟绕到她面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弯下腰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四个回到天阁去,不再和人类勾心斗角,只是安安静静地过我们的日子,这样不好吗?”
　　“......”角蝶一点一点挪过了身子,神色看起来很不情愿,但好歹松了口:“既然烟这么说了。”
　　“吾以春木之神角蝶的名义宣誓,绝不以吾之喜恶爱恨定人生死。吾将就此居天阁,再不归人世。”
　　最后一位神明完成了宣誓后,钟夜樽绵软而悠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诉你们。”
　　他眼角微红,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说道,“我将以我的生命为代价,断绝钟家神血的传承。”
　　“这下人类和神明的纠葛,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作者有话说

　　我就知道最后一章绝对爆字数，明天就要完结了，有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