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生》芷名

2、那个被遗弃的婴儿

　　秦可心见着奶奶的时候，她不会说话，不会动弹，身体是僵硬的，肤色是惨白的。灵魂可能已经被地府的黑白无常带走，也可能飘散在四处，等着她回来。

　　手里拿着的营养品“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个粉碎，秦可心双膝跪在奶奶床前，想要伸手去摸奶奶那张慈祥冰冷的脸。手停在空中颤抖，每一根指头都像灌足了铅，伸不过去又放不下来。

　　熬红的双眸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挂上泪，她坚韧着不让它流下来，上齿死死咬住下唇，她怕她会嚎叫，如同那日失去孩子般嚎叫。

　　孩子走了，奶奶也走了，这世界上，对于秦可心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统统都走了。她不知自己要怎么做才好，只能木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二叔忙碌，看着妈妈啼哭。

　　完好无缺的奶奶很快被送到火葬厂，又从火葬厂接了出来，除了外形的改变，还有承载她的容器也变了。那个木匣很普通，上面刻了奶奶的名字，是奶奶的专属。二叔抱着它，脸上有着许多倦容。

　　二叔在与秦可心错身而过的时候，瞥了她一眼，眼里全是冷漠，“她活着的时候没见你尽多少孝心，死了倒是会演戏！如果你还当自己是秦家人，就快点跟我回去处理老婆子的后世！”

　　秦可心抹了把脸上的泪，小跑着追上二叔。

　　剩下的每一天家里都是闹哄哄的，道士颂经，锣鼓敲打，孩子啼哭。二叔穿了整身的孝服，领着家人有模有样的磕头。众人都说他是秦家孝子，可秦可心身处二叔的后排，却只看到他手里拿着洋葱圈，不停的往眼前凑。

　　奶奶生前虽待他没自个好，可毕竟是亲妈，这般作为让秦可心觉得寒心！胃里翻滚得厉害，她怕是要当面吐出来了。慌忙从地上爬起，往洗手间的方向赶。

　　道士为奶奶选了个好日子，说是在那天的辰时上山，后代可保平安。二叔花了大价钱请村里最有力气的小伙抬棺木，自己则披麻戴孝手捧奶奶遗像走在最前面。

　　秦可心本是秦老大的女儿，按理说排位怎么的也该跟秦老二的儿子同排，可偏巧这丧葬礼费都是二叔出的，何妈早些年便离开了秦家，说话自然不抵用。秦可心也并不指望她为自己说话，走在小弟的后面有什么呢，她只想陪奶奶最后一程。

　　墓地上堆满了新土，平地堆成山坡，种上一株象征永衡的小柏树，点上些红蜡，烧了许多纸钱，各自哭过后就卸下了伪装。

　　秦可心远远的看见二叔和妈妈开始吵架，越吵越凶，他们似乎忘了刚才还在奶奶墓前，许诺要做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可那些，只不过是前几分钟的事情。秦可心默默替奶奶继续添纸钱，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

　　二叔开始扯妈妈的衣服，他好像是在找什么。而妈妈一边护着衣兜，一边大声嚷嚷，“秦老二，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遍，你哥当年的赔偿金就那么多，该给你的我都给了，这事你妈可以做证！”

　　“不要在我面前提老太婆！她这一辈子心疼你们老大家，就连老宅子也是因为你家那白眼狼要读书给卖了。对，我命不好，我亲妈她不疼我，我活该。可是大嫂，现在老人家走了，她那么心疼你，怎么连点丧葬费都不愿出呢？我看她这辈子是瞎了眼，才摊上你们这家祸害。”秦老二说这话的时候，双眸一直在何妈和秦可心身上徘徊。

　　秦可心和何妈的确辜负了奶奶那些年的疼爱。丧葬费，如果秦可心有钱的话，她一定会出。只是她的妈妈，习惯了残忍。

　　二叔又开始动手，从妈妈兜里扯出些东西。尽管隔得很远，可银行两个字秦可心却看得清晰。那应该是一叠存款单，妈妈拼命护着，不忘大骂，“秦老二，你不是人，你是强盗。这是我这辈子所有的积蓄，是我用血汗换来的，跟你哥没半毛钱关系。你不能拿，你给我松手，快松手。”

　　妈妈眼角急出了泪水，比送奶奶那会儿流得都还多。手臂上的青筋根根爆起，手掌扯得很红，像个战斗中的母鸡，可惜她护的不是小鸡，是兜里的钱。她害怕，害怕二叔夺走那些只属于她的钱。

　　二叔红了眼，用了很大力气，一把推妈妈跌进土里，抢走了存款单，留下狠话，“何妈，秦家兄弟不是乞丐，更不是强盗，我拿的只是原本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这些年，谢谢你替我保管。”

　　二叔亲了那些存折，然后笑着离开。秦可心胃里的东西在翻滚，四处乱窜，像惊慌受伤的小兔子想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秦可心呕吐不止，连黄水都吐了出来。

　　收拾好一切，途经妈妈跪着的地方，轻声说了句，“你这又是何苦呢？”

　　何妈刚才的委屈此刻全部化成了愤怒，向秦可心，整件事情的旁观者，发难。何妈几乎用咆哮的声音吼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当年如果不是陈先荣，在你爸爸的事上做手脚，我们现在应该还住在城里的老宅子，你也不至于跟着你奶奶到乡下生活，你奶奶也不会为了供你上学，而偷卖掉老宅惹恼你二叔。而你现在上不了大学，被迫去Z市打工过着清贫的日子，这一切都怪陈家。”

　　陈家？陈先荣，陈烙的爸爸，小时候和她们住一个大院的叔叔。他为人和蔼可亲，待她也如亲闺女。他怎么会祸害了她的爸爸，怎么会让妈妈少拿了赔偿金？

　　秦可心不清楚，也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一切改变。而她小时候的好妈妈，因此变成世俗偏见的怨妇。

　　秦可心没再问何妈半句，把她从地上扶起，替她拍掉裤腿上的泥土，又为她整理好二叔扯变形的衣角。

　　何妈拉着秦可心的手，哭着说：“可心，妈守着你，守着你爸，这些年过得太累了。妈想改嫁，虽然他没你爸优秀，可他勤快、老实，是个值得依靠的人！”

　　原来妈妈这次回来只是想告诉她这个事实！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越发的陌生，用尽力气微笑，却最终只是动了动唇角，连牵着的手也挣脱出来。

　　何妈见秦可心不接受，也不打算再劝，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嘱咐秦可心要做个豁达的人。

　　而她的妈妈就为了几个钱就抛下当年年幼的她，这么些年没见，说的不是“我后悔了”，而是“要嫁人了”。

　　心虽疼，可秦可心却知道那些年她所留恋的感情早已不在，她没能力去阻挡妈妈追求自己的幸福。

　　秦可心恨那些钱，它们让妈妈、让二叔、让奶奶、让自己，所有人的感情变得如同薄纸一般。

　　烧了奶奶的头七后，秦可心便匆匆离去。坐上开往Z市的大巴那会，秦可心在想，她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可是刚等司机发动引擎，轮子开始转动，两旁的枫树一路朝后退时，她却又开始后悔。

　　人总是这样，拿起了便很难放下。

　　回Z市不久后，林臻陪秦可心回了趟小镇。她站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坟地前，静静看着，一直看着。林臻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株小柏树，挖起已经长满杂草的泥土，把小柏树种在里面，生机勃勃。

　　“是个男孩，长得很像你。如果没走的话，现在已经会笑了！”林臻叹了口气，告诉秦可心事实。

　　秦可心没有接话，呆滞的看着，没流一滴泪。

　　“替他取个名字吧，这样就算他到了地府，也不会成为孤魂野鬼。”

　　“秦乐乐”。

　　林臻把孩子的名字刻在了小柏树上，秦可心一遍遍抚过，眼里的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流了出来。

　　哭过之后秦可心又说，“我想到镇上的医院去看看，那里还有乐乐留下的东西！”林臻弯了弯唇角，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秦可心。

　　两人一同来到镇医院，秦可心又见着那日为她主刀的医生，她着急的走过，连手上的塑胶手套都未取下，林臻拉住，“大夫，发生什么事了？”

　　那医生瞥了两人一眼，没有印象，只顾着急的问，“刚才还坐在这里的那对夫妻，你们看到他们了吗？”

　　林臻和秦可心从过来就没看见一个人，呆滞的看着。医生倾刻便明白，一掌拍在裤腿上，跺着脚说，“龟孙子的，早就让护士给看着点，还是让他们给跑了！”

　　林臻立即明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愤慨一触即发，扶着秦可心的手悄然捏成了拳头，想起了过去的种种，感同身受般的疼痛。

　　医生额头上已经冒出许多汗，正要转身到他处询，一直木讷的秦可心有了反应，她拉住医生，眼里闪着精光，“如果，我是说如果，孩子的父母真的找不到，我能收养那孩子吗？”

　　医生和林臻都被秦可心的话怔住了。还是林臻先反应过来，不停的攥秦可心手臂，“她在说胡话，我们没有这样的想法。”

　　医生摇摇头，“那孩子有病，人亲爸妈都嫌弃，更何况你是外人！”

　　“我不嫌弃！我只想照顾他，照顾那个可怜的孩子！”

　　林臻大吼，“秦可心，你疯了！”然后朝着医生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们不会领养那个孩子，我们会替他找到父母，尽我们所有的努力去找。”

　　就在这时，秦可心挣脱了林臻的桎梏，率先跑去了产房，隔着玻璃窗远远看着那个躺在氧气瓶下的孩子。拂过玻璃窗笑着，喃喃自语：“以后，你便是我的乐乐了。秦乐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