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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迂回婉转的水路自西向东缓缓流淌,几座庭院依水而筑,沿着水陆两旁曲折的遮风避雨的廊棚向前走,一步一换景。沧浪亭与狮子林一西一东,默默相对。院里院外,。楹联、诗词、题咏与园林相辅相依,就连连接内外景致的雕花木窗也没有一处相同,可看出主人颇费了一番心思。
东边的狮子林以一汪自西向东的池水为全园中心,间以溪谷,古木交柯。
而西边得沧浪亭更是清雅脱俗,园内各处建筑大多环山而居,间以雕花长廊相接。一泓清水绕园而过,与长廊相伴相随,园内另有藕香水榭、闻妙香室、瑶华境界几处精致院落。廊壁置花窗多扇,透过漏窗花格,沟通内山外水,借花窗看庭院,在闺中望厅堂,妙趣横生,匠心独蕴。
一西一东两处不同风格的庭院间又筑有几处石桥与零星院落,都是名景借敬而得,院落间由一根根窄小而迂回的穿心小巷联络,小巷与水路一般蜿蜒,水上望岸,岸上观水。
若不是亲眼目睹,外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中原第一阁颐礼阁西苑之中,竟有这番旖旎温柔的水乡美景。
一为灰发青杉的老者立在苑口,望着那与沧浪亭神似的景致,眼前出现了两幅画卷。
一是当年的颐礼三公子,司徒渊、徐以南与自己在苑中对饮图。三人情同手足,在整个中原被传为佳话,年树敬重司徒渊,而与徐以南更为亲近,三人合力之下,战高丽外贼,平大小叛乱,理颐礼事务,繁忙中也总是在每日黄昏时在苑中对饮三杯。
那样的日子过去多久了?年树苦笑着自问。虽然光明正大的得到颐礼阁主的位置,他却失去了太多。当年日日对饮的三人已去,先是十年前阁中五堂中阁帐堂的冯淡然与阁草堂的石昔余连手叛变,是建阁至今最大一场战乱,三人并肩而战,司徒渊却死在石昔余手下,只留结发妻子与独子司徒静。颐礼阁终于保留下来,却伤了元气五堂中竟有三堂失了堂主。年树四年来勉力治阁,终于在六年前恢复当年全盛之状。以为终于可以与徐以南日日对饮,却不知正从那时起两人间不复手足之情——那时突而得知西域小国楼兰盛产黄金,一时迷了心窍,竟组织军队攻入楼兰,本想劫得足够数量便会,并以草药给以安抚。却不料楼兰人奋力反抗,对来使宣战。免不了一次恶战,最终顺利取下楼兰。而三弟徐以南自六年前那场与楼兰的战役中一意孤行,非要自己停兵。自己当然不从,六年前便在这苑中争吵。自此,二人发誓老死不相往来,即使阁中偶遇,或是阁中集聚时,也如若未见。
与第一幅画相比,第二幅鲛渡口的春景更加旖旎。鲛渡口的春天蓄着淡淡的离愁,也蓄着年树唯一一份感情。那时年树仅是颐礼三公子之一,自中原去往江南参加一家分馆的开张,时间充裕,便行水路。
那个行舟的女子声音清丽婉转,纯净的如同雨后的江南。她低低地哼着一首无词的曲子,一便又一便。
年树不禁问道这曲为何无词。女子便答道,本是老的笛曲,一直缺两片词。声音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
女子说罢,又将自己作的上阙唱给年树听。词也是如同歌声一般的清丽婉转。年树兴起,便为曲照着女子的上阙,补了下阙。而后,一夜荒唐,却成了一生都铭记的疤。多少次在阁中对着景致都是思念,思念日久成忧伤,忧伤日久成绝望,绝望的同时只是仍有牵挂。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当年含笑离别,却一生守候。
终于又见那背信弃义的楼兰一战后,阁的名望地位又渐渐提高,极为不易地恢复到全盛时期的景象,年树却是松了一口气。终于没有败了父辈所留的江山。终于战战兢兢的在阁主之位上度过了壮年。终于等到司徒静长大,终于等到后继有人了。临走之时,竟没有丝毫的留念,仅是如释重负的欣喜。
司徒静颇有大哥司徒渊当年的神采,举手投足都是从容不迫,眉目间也隐约可见大哥年轻时的影子,而且性格比大哥更加温婉近人,性格随和,而同时难得的是自小就非常要强,对自己全然不想对他人的宽容,严于律己,勤以治阁,一定会是个非常好的阁主。
而崔云生这孩子虽不大会变通,却忠义有余,虽不可独当一面,却能好好辅佐阁主。
唯一有顾虑的是侯清明,他自小也对自己非常严格,也是十分相当阁主。不过他能力虽够,却不善用人,待人接物也过于自恃清高,此点便输给司徒静。但愿他会甘心当那阁剑堂堂主。年树也知道他自小便视阁主之位志在必得,而阁主并不是他,不知他是否会以发动叛乱的方式去争取那阁主之位?
“阁主。”陈伯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小心地试探道:“阁主,起风了,您也站了好长时候,不如进屋去休息。”心中估摸着能否将阁主留下来。
年树点点头,却没有走进屋里,转身对陈伯道:“明日便是司徒阁主了,也该改口了。”
陈伯道:“司徒阁主已下令,您仍可住在西苑,不必更替。”说罢,明知年阁主不会留下,却不得不依照司徒阁主的吩咐挽留。
老者并不回头,而是向大门走去。陈伯有些紧张的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什么。年树直走到门口,才略缓下步子,道:“这怎么行。我自有去处。”话音不重,甚至有几分柔和,然而说话人的气势已然让陈伯生生咽下嘴里挽留的话。
年树出了颐礼苑的门,便向南走——江南,那个等了十七年的地方。
“仍是走了么?”司徒静见陈伯有些垂头丧气地从苑中进屋。
“属下刚才……”陈伯低声道。
司徒静淡淡道:“我知道。”
夕日阁主年树,以一身性情与严于治阁闻名,不近女色,不慕功名,独独钟情于山水,想来几十年甘愿留在阁中,也仅是爱这沧浪的景致。如今一别,便可寻那实实的沧浪,岂不很好。
一代中原颐礼阁阁主,半个武林盟主,一生之致,也不过这沧浪亭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