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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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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听到张嘉明在远处喊齐乐天,齐乐天没反应,始终看着他。他不清楚,这些年过去,齐乐天已成长为眼前的模样,与他当年在街头看到的稚气凌厉的少年截然相反。齐乐天身上的棱角和刺全部都被搓平,尚带着未愈的血痂。
他想对齐乐天说些什么,道歉也好,当年的解释也好,却不知从何而起。
他还没机会开口,眼前的齐乐天就不再是一个人。
张嘉明出现在了齐乐天身边。
先前张嘉明距离他们二人还很远。他仿佛拥有特异功能,一瞬从导演椅移到了片场边缘,移到他们二人身边。他搂住齐乐天,盖住对方眼睛,轻巧地转了身,把齐乐天放在自己身后,而后又转过来面对周正。他额角带汗,呼吸带喘,努力试图镇定,却掩盖不住神情的焦急。
张嘉明当然急。管月在他们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过,少惹是非。他们大抵都觉得齐乐天应该很乖,有过前车之鉴,更不会再做出格举动。张嘉明也没料到,齐乐天还愿直面周正。先前他距离太远,听不清二人的对话,不过齐乐天脸上的表情他还是能看得到。
似乎在为谁而战。
张嘉明赶忙护住齐乐天,并示意周正稍事远离。他问齐乐天怎么了,是不是还好,齐乐天没答,激动地手还在颤。他猜齐乐天是不是为了当年的事情要讨个说法,他等了对方好半天,才等到齐乐天平静下来。
他听齐乐天说:“不想他打扰张老师拍片……”
一句话,几个字,全部明了。
张嘉明招呼来工作人员,让他们给齐乐天换身干衣服。他警告周正,让对方不要跑远。
他自然不想对方挖出自己的身世。虽说都已陈年过往,再无新事,可他没做好将一切暴露在光吅天吅化吅日之下的准备。那些事与别人无关,是他自己心头悬着的一把刀,他不需别人为此嚼舌。他想过要不要留周正再身边,顺着对方的意思,和他合作,让他拍尽片场想要的东西作为交换。
“我说周学长,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跟你交换。”张嘉明放下姿态,好言好语,又回到他一贯面对媒体的作风,毫无脾气。
听到学长二字,周正也愣了。“没想到张导居然记得。”他讪讪地答。
周正不知怎么讲起,也不知如何讲起。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也不想再难为齐乐天。毕竟那个人好不容易从泥淖中一点点爬出来,站在银幕前,抖落身上的灰,再次发光。他不希望一颗钻石再次蒙尘。
如果可以,他想报道些正面的、可以吸引人气的东西。毕竟他懂,读者最爱看什么,读者最乐得接受什么,读者又最恨什么。
“我要独家新闻。”
“说说看。”张嘉明眉心挤成一团。
“我要对《孤旅》片场进行跟踪报道,独家跟踪报道。我会尽量保持客观。”
“然后呢?”
“宣传期,我还要导演和主演二人的独家专访对谈。”
张嘉明想不到,对方居然开出这么简单的条件。他当然能给,毫无意见,他甚至还希望有个驻场摄影师,能拍摄下他们工作的样子。毕竟打算出版写吅真集的出版社和周正是一家,这样的合作想必对方更是不能拒绝。
如果片场只有他,或者只有他一贯的工作人员,他理所当然答应对方。可是有齐乐天在,他想到齐乐天刚才的反应,他不能妄下结论。
“对不起,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决定的。”张嘉明说,“采访的话,你得跟我们经纪人联系。”
“你觉得她会说不行?”周正反问。
不会,当然不会了。管月不太会逆着周正的请求,更可况增加曝光率,何乐而不为。
张嘉明确认了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刚好是国内凌晨,想必管月还睡着。他告知周正,稍晚时和管月联系,尽管他可以确定管月不会拒绝。
然后想起齐乐天。那个本来应该在镜头前恣吅意挥洒的人,居然怕了闪光灯,听着心中就泛出苦水。
“还有什么问题?”周正见张嘉明有所犹豫,便问道。
“张老师,这不是挺好的吗?增加片子曝光度。”
不知几时,齐乐天已站在了他们身后。张嘉明猜他听到了不少自己和周正间的对话。他是真没想到,齐乐天愿意主动面对曾经把他推到谷底的镜头。
“你没问题?”
齐乐天摇头。他的眼神坚定,看不出一点问题。
“当年……”
“都过去了。”齐乐天答。
“可是你刚才还那么害怕。”张嘉明刻意压低声音,像是说给齐乐天一人听。
“张老师,别担心我。总该有一天,我不能再怕那些东西。”
周正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有点想掏出相机。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又犯了先前的老吅毛病,才尴尬地缩回手。
张嘉明知道齐乐天不过在逞强,可既然本人已经同意,他便不再想给各方难堪。他让周正晚些时候联系管月,没想到对方说,趁着他们两个旁若无人时候,他已经给管月发了邮件。
张嘉明做了个手势,告诉周正不要在收工前离开片场,不要影响影片拍摄,其余随意他。
周正先前看过几次张嘉明拍戏,虽然都是在一旁偷吅拍,也多少有所了解。在他印象中,张嘉明在片场鲜有如此活跃。他大多和工作人员讲话,和助理们谈事,几乎把演员放在一旁。演员就是演员,是独立孤单的,是他影片的一部分,属于和现实割裂开的另一个世界。
只有休息时候,才能看到他与自己的主演耳语两句。那样子像是他们有点关系,情人也好床伴也罢,但也仅限于那一丁点关系。
不复杂,不充沛,是人类随手就能给另外一个陌生人的情感。
眼前的张嘉明固然还是张嘉明,带着他的风格和特点,要表达的故事和人物还是一贯作风,可他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不知是不是中间那一段的空白将他磨砺得不同,周正总感觉,张嘉明没有了以往的淡漠和冷静——虽然他对工作人员,对姑且算作媒体的自己,都还是一样的态度。可面前的演员不再是遥远的、贴在大屏幕上的平面。他变成一幅画,一首诗,一张浸吅润在定影液中的胶片,张嘉明愿意靠近,并细心去打磨的。
张嘉明从高高在上的指挥者的云端走下来,脚踏大地,成为了自己想象的一部分。
作为曾经的创作者,周正多年以来也没弄清楚这到底好还是不好,更何况他早觉自己早已没资格自诩为创作者。
不过要他看来,张嘉明这一部作品,肯定和以往的风格迥然不同。
那天的天气预报算是坑了张嘉明。拍完项北写日记的戏,天一直晴得很。虽然中间下了场暴雨,没多久又转晴。
暴雨过后,也不见雨再来,张嘉明便吩咐齐乐天和几位饰演劫匪的临时演员排了两遍抢劫的戏。戏不难,几位演员表现都没太大问题。不过齐乐天排完戏后就躲到一旁看剧本,饭也是张嘉明出去吃完后给他打包带回来的。他随意塞了两口鸡肉,几片菜叶,又回到剧本中。
他一直翻开在同一页上,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视线也没离开。
叫谁看,都是十足的怪人。
直到接近傍晚时分,黑压压的云才再次盖住天空。
怕下雨,又要赶光线条件好,最后这段时间拍得简直像搏命。张嘉明的要求可真是苛责,一帮子闲散的老外也乐得让他折腾。倒是演员状态好,尤其齐乐天,一直没有从项北阴郁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就算在晴天的日光下,他周吅身还是笼罩着一层暗影一样。
角度需求,这场戏多拍了几条。独自在院中休息的项北遇到路过的劫匪,几人持刀,项北的钱包带在身上。他的动静警醒了其它房客,有人报了警,不过项北还是损失不小。好在人没受伤,只是衣服被划破,算不幸中的万幸。
项北的神情和样子则变得更加麻木,眼中的光也暗淡下去。
连带齐乐天的状态也变得低沉。拍摄已经结束,他还独自站在空落落的院子中央,没有回过身。
喧闹的片场重归寂静。收拾妥当,汽车旅馆的老板走来给了张嘉明一叠餐卷。他坦白地讲,这里不如城里方便,自家并没有准备正式的晚餐,他建议他们去两公里外的小酒吧吃饭。那里饭味道不错,多是高热量,油脂丰富,能满足劳累一天的身体的食物。周围农场的居民和歇脚的旅行客都爱。
张嘉明刚好准备带几位中方吅工作人员找地方吃饭,也叫上了周正。布莱恩说自己的夫人不在城里,希望晚上和他们一起。人拉拉杂杂多了起来,好在车多,挤一挤也没问题。张嘉明和齐乐天同车,后面坐着造型师和化妆师,其余几位分到了布莱恩和周正的车上。
车启动,张嘉明便拨通了一串熟悉的号码。对方没等待响铃几次,而是直接接通,一上来就对他喊:“天啊,张嘉明,你终于肯跟我联系了!你再回邮再不回电话,我都要直接打911了。”
“管姐,淡定些,车上还有别人。”
“你怎么一直不跟我联系?”管月的声音听起来终于正常些。
“这几天有点忙。”
齐乐天话想了想,抵达短短的一个星期,他们确实经历不少。
“我收到那个人发来的邮件。”管月先前还略显轻松的语气完全变了,“你们有没有什么麻烦?”
“还行,你答应他了吗?”
“田总的意思是别跟他对着干。你们这部片子已经不少波折,别再惹是生非。”
“我知道……管姐,你先等我一下。”张嘉明停好车,示意化妆师和造型师先入内。他让齐乐天也跟着,齐乐天不肯,执意等他。听出是齐乐天的声音,管月和他聊了两句,并嘱咐他多加注意自己。齐乐天回答知道了,说自己也会多注意张嘉明。
也不知是谁更让人担心。电话彼端的管月叹了口气。
张嘉明泊好车后又同管月讲了几句话。管月得到两个人的保证,才放心挂掉电话。
他们最后走进酒吧。晚饭时间人不算很多,《孤旅》的拍摄剧组占了最大的小隔间,空间私吅密,众人将同侧最外的两个位置留给他们。齐乐天摊开右手,张嘉明也没谦让,坐了进去。
布莱恩已经点好两份墨西哥脆饼配青萨尔萨辣酱和辣椒吅乳酪酱,还有几大扎啤酒,与几位工作人员有说有笑。见张嘉明和齐乐天来,跟他们打了招呼。张嘉明一落座,就和布莱恩叙旧。这些天齐乐天听多了英文,长进很快,二人的对话能听个大概。他听出布莱恩和张嘉明认识了十几年,是当年张嘉明在国外住那一年交的朋友。这些年张嘉明和那群朋友们一直没断联系,后来升级为合作伙伴,关系自然更近。
齐乐天好奇,便问他们从哪部影片开始合作的,张嘉明答是第一部。
“我记得当年《地图》宣传时候,一直在拿张老爷子固定班底做宣传点。原来不是?”齐乐天指张嘉明第一部影片。
“那些人我中途全部炒掉,换了他们。”
齐乐天听得瞠目结舌。他赶紧四下看看,生怕有人听到这不太光彩的消息,不想自己正对面刚好是周正。他本能直起身体,向后、向张嘉明的方向靠了靠。张嘉明倒也没在意,顺手搂住齐乐天的腰,旁若无人。
周正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服务生见他们桌多出两个人,便问他们还要喝点别的什么。齐乐天要了青柠味的苏打水,给张嘉明要了热饮。他顺便也点了餐,给自己要大份的墨西哥辣椒芝士三明治,为张嘉明点培根芝士汉堡。点完后齐乐天冲张嘉明耳语一句,张嘉明对他说“没问题,你懂我的口味”。
从张嘉明和齐乐天落座,到服务生来了又去,期间短短几分钟,周正对对面两个人的认知又刷新了一轮。
要知道,周正蹲到过,张嘉明带自己女主角去高档西餐厅吃饭,那位天真的少女趁张嘉明去洗手间时候服务生来的工夫,为张嘉明要了杯气泡水。哪知张嘉明从不喝没味道的碳酸饮品,当下黑脸,丢给对方信吅用吅卡便出了餐厅。
这两个人真的不像因一部戏而靠近。可他不太能想象那种情况在张嘉明身上发生。
他觉得,那两个人跨过了许多阶段,曾一起生活。
兴许齐乐天感觉到对面的视线,感觉到周正一直在盯着他,便不得不抬起头,摆出警告的眼神。
周正觉得齐乐天狠起来的眼神是真狠,一点情面都不给人留。可是看张嘉明时候,眼里冰全都化成水,被火烧干。
“别紧张。”周正看出齐乐天对他还满是戒心。他刚查了邮件,管月答应了他的请求,具体事宜会和出版社去谈。既然已经算是半个合作伙伴关系,继续僵下去,对谁都不好。
“谁知道你又有什么花花肠子。”齐乐天小声讲。
“这次好歹也通过正规渠道交涉过,两边都盯着,齐先生还是不放心?”
齐乐天坦诚地摇头。
“齐先生,我真的没打算什么。如果我真想,可以爆出来你和张嘉明的关系啊。”周正凑在齐乐天耳边,悄悄对他说。
听到这句话,齐乐天神色果然微微一变。恰在此时,服务生把他们的正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油脂味成了最好的掩盖。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接过盘子,说了声谢谢,仿佛从未失态。
齐乐天拿起一块三明治,接连咬了几口,吞下肚。他吃饭异常专注,除了期间偶尔和张嘉明交流几句食物的感想,其余时间齐乐天一言不发。张嘉明则吃得慢了许多,食量也小,别人都吃完了,他也才解决掉半个。齐乐天问他是不是不合口味,张嘉明说还行,不过没有齐乐天做得好吃。
这两个人说话时候,中间隔了一层厚厚的雾。他们谁都没心思拨开,任雾越来越重,盖住他们的脸,盖住他们的心思。
周正觉得,张嘉明和齐乐天实在太有意思了。他们谁都没在演,看来是真心无比。可是不用指导不用拍,坐在那里,二人就是一出戏,一出结局不明过程扑朔的戏。
过了半天,齐乐天才驳周正的话:“周先生,我不太明白。导演和演员的关系爆出来,也能引起读者兴趣?这难道不是最正常不过的关系?”
就算是掩耳盗铃,都做得比这高明。
周正喝净杯中啤酒,也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和张嘉明,不是在谈恋爱?”
齐乐天觉得对方的话可笑。他想,自己是演员,张嘉明是导演,二人一场戏之缘,过去之后总要各走各的路。张嘉明没那份情,自己即使有意,再往前一步也都是累赘罢了。
见齐乐天不打算回答,周正那颗爱看好戏的心熊熊燃起。他继续问:“你真的对张嘉明没一点情?”
“情?有啊,感激之情,多得很。”要真的让齐乐天把张嘉明的感激化作谢谢二字,全部说出口,恐怕以月份甚至年份为时间单位计算都说不完。这个人教了自己太多东西,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也变成自己更为满意的演员。
“爱呢?”
“我觉得,我和他算有点友爱,怎么了?”
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为什么想要知道一个回答,周正自己也不清楚。他爱他,他不爱他,即使知道了结论,也不会改变现实。
可他还是问出了声:“我是说,人类通俗意义中的爱情。”
齐乐天眯着眼盯着周正,周正不知对方是不是喝醉,脸通红,连耳尖都是红的。齐乐天用手指在水气弥漫的杯壁上画了个心形,用衣袖擦擦干净。他抬眼看了看对面,又低下头,半晌从嘴里挤出四个字:“我不爱他。”
齐乐天能怎样回答。他对张嘉明的感情太复杂,复杂到他自己不能轻易下结论。这四个字,已经是他可以给出的极限,是在一堆糟透的答案中最好的选择。
“真的?”
“真的。”
齐乐天说完,偷偷偏过脸,偏向张嘉明的方向。他发现,张嘉明在看他。
他不知道张嘉明几时转过了头,也不知道对方从哪里听起自己和周正的对话。可是齐乐天清楚,自己说“我不爱他”,张嘉明一字不落,全都明了。
这时负责他们桌的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还需要什么,齐乐天很想喊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但张嘉明先开口,说要爱尔兰威士忌,不加冰。他一口气要了三杯,服务生还确认了一遍,是不是不加冰,三杯。齐乐天劝对方,胃不太好就别喝太烈,而且等下要开车走,酒驾实在太危险。
齐乐天知道自己声音不小,同桌能听懂中文的人都在看他。可张嘉明仿佛一个字都没听到,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杯子。他晃了晃里面的金色液体,一杯,一杯,又一杯,像喝水一样,三杯瞬间全入腹中。
喝完酒,张嘉明说要去洗手间。
他猛地站起身,刚迈开腿,便栽倒在齐乐天身上。
张嘉明的额头刚好抵在齐乐天颈窝,温度那么烫,简直要烫伤齐乐天。
齐乐天小声叫张老师,问他还好不好,张嘉明只能抬起一根手指,却什么话都说不了。在他印象中,张嘉明千杯不醉,能喝的程度令人吃惊,远不是被三杯威士忌放倒的程度。
怀里的人重重压在齐乐天身上,抱他很紧,他动弹不得。他叫了两声“张老师”,对方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闭着眼。齐乐天见状有些担心,他想张嘉明先休息,可他的驾照没办法开,没办法带张嘉明去想去的地方。
布莱恩提议自己送他们,让他们先走。他说今晚就不要开几十公里回住处,干脆在汽车旅馆住下。齐乐天觉得在理,接受了对方的提议。他和张嘉明坐在后排,让对方靠自己身上。
起初张嘉明没任何动静,紧闭双眼。齐乐天着慌,一直问张嘉明需不需要什么。好在张嘉明没多久便张开嘴,回应了他。
齐乐天以为他要喝水,从车上摸吅到一瓶水,打开送到张嘉明嘴边。
可张嘉明连对嘴的动作都难以完成,水全洒在前襟。齐乐天没办法,自己含了口水,抵住张嘉明的嘴。他撬开张嘉明双吅唇,撬开对方牙齿,把嘴里仅剩的一点水喂给对方。
往复几次,张嘉明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张嘉明嘴一张一合,便凑过去听,听对方的需求。
听了半天,齐乐天才明白,张嘉明要的似乎是一个人。
他不知对方要谁,他只知张嘉明要那个人别走。
回到汽车旅馆,早已没了白日喧嚣。来往车辆很少,巨大的招牌在昏暗的天幕下比星星还亮。
老板已了解他们情况,为二人开了间房。说明情况后,旅馆老板将寂静还给二人。
只是没过多久,这份安静便被烈风吹破。
齐乐天没听过那么大风声,好像能掀翻屋顶,吹破窗户。他有些担心,连忙抱住张嘉明,恐怕对方真的受伤。片刻后,大雨伴随电闪雷鸣倾盆而下,打在窗子上,像急促的鼓点,将故事推上高吅潮。
张嘉明似乎被声音惊醒,咳嗽了两声。齐乐天连忙问他感觉如何,想要什么,哪里不舒服,张嘉明只喊了“水”。
齐乐天担心对方没办法顺利吞咽,照例含了一口,和张嘉明嘴对嘴。这次张嘉明总算有了反应,他揽住齐乐天的头,喝完水,没松开嘴。
他亲吻齐乐天,唇吅舌交叠,刮过齐乐天的犬齿,舔得对方呼吸变得急促。
张嘉明嘴里全是威士忌的味道,辛辣刺鼻,齐乐天感觉自己快醉了。
这个吻不知持续多久,张嘉明才放开齐乐天。张嘉明似乎是清醒了些,睁着眼,躺在齐乐天腿上看他。
“张老师,好点了吗?还需要什么?”齐乐天轻声问。
“我好些了,什么都不需要。”
说着,张嘉明要坐起来。齐乐天托着他的上半身,扶起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几……几根手指?”齐乐天说话咬了舌头。
张嘉明嘟囔一句“打算干啥”,突然张开嘴,含吅住齐乐天摇晃的手指。齐乐天这下彻底不能动,湿热的舌头灵活地抵弄他的指尖,舔得他脸发烧。
“张老师,别……”
“瞧你的傻样,我清楚着呢,别担心。”张嘉明嘴里有东西,话语间有些含糊。
“先松嘴……”齐乐天向回抽手指。他倒是没费力,便脱离了张嘉明的控制,“刚才张老师突然喝醉,吓死我了。”齐乐天勉强咧开嘴,眼里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没什么,我就是想喝,不过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张老师你胃不好,喝那么多,我很担心。”
明明还要开车,明明晚上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拍摄,这关头喝烈酒喝醉,齐乐天觉得不符张嘉明的风格。
张嘉明见齐乐天一副忧心的模样,对他讲自己没事,让他快去休息。这一天下来,最累的人就是他。齐乐天说不行,他不能让醉酒的人独自睡下。
“你觉得我的样子像有事?”
张嘉明刮过齐乐天嘴角,他指尖凉薄如水,就像他毫无起伏的音调,还有脸上硬扯出来的笑,透着寒意。
“刚才我说了失礼的话。”齐乐天想了许久,他觉得自己要解释清楚,不能说得太暧昧复杂,让对方有任何猜测的空间。
“不会。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这是明显的事情,有什么失礼?”
齐乐天听后脸本能僵住。还好夜色太浓,遮住他的尴尬。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对张嘉明说自己知道了。
“不过,爱或者不爱,都是特别可笑的词。以后别拿出来再提了,懂?”
齐乐天愣愣地答应了张嘉明。说完以后他坐在床上,没注意张嘉明下床,喝了水,走进洗手间。花洒的声音太响,他隐约听到里面有动静,但不敢确定是不是张嘉明呕吐的声音。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手几次搭在门把手上,最终却没能推开门。
他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做什么。可他不放心放对方一人去睡,便等在洗手间旁,等张嘉明出来。
齐乐天不记得自己几时上床,也不记得几时脱了衣服。他睁开眼睛已是天光,自己是躺在床上,盖着薄毯。
旁边的床铺凌吅乱,没有人在。
齐乐天穿了衣服起身,打点好后推开门,几位工作人员已经坐在桌旁吃早饭。汽车旅馆提供了吐司、果酱和烤面包机,如果要吃更奢侈点,还是得去那家小酒吧。
齐乐天听后吐了吐舌头,说小酒吧太辛苦,什么都要做。说完张嘉明附和两句,为他端来四片吐司,一个黄油球,一盒果酱,刚好是他最近的饭量和口味。
他抬头冲张嘉明笑笑,张嘉明看着他,抿了口咖啡,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与尴尬。
住在旅馆里的人吃饭的时候,当地的工作人员也都纷纷到场。接下来几日,除去一场项北中途在路边停车拍夕阳的戏外,其余的都是日间戏,对天气没有要求,拍摄时间也标准许多,回归朝九晚五。旅馆旁边的树林和公路是接下来一段戏的拍摄地,也是项北徒步进入林中前的最后一段戏。
张嘉明的状态很好,没有受前一夜酒精的影响,齐乐天的状态也符合要求,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中途休息时,齐乐天注意到布莱恩两条手臂全是刺青。他刺了水手,玫瑰,爱的誓言,还有一个长发姑娘。齐乐天问他这些是不是都为一个人而纹,他说是,那些全都代表着他对夫人的爱。
齐乐天听了觉得浪漫又羡慕,布莱恩就指着齐乐天的脚踝说:“你不是也有?”
他低头,看看自己右脚踝,那里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日”字。
齐乐天解释说,自己原本想纹一个日一个月。可这两个字组在一起成了别的字,意义就变了,他就在脚踝纹好日后,在另一侧肩膀上纹了个月字。齐乐天指了指左肩,表情有些惋惜,他说自己后来要拍半吅裸戏,不得不洗掉了那个纹身。
布莱恩问他,日和月组在一起,变成什么字,是什么意义。齐乐天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需要想想,该怎么解释。
如果不是布莱恩提醒,齐乐天居然都要忘了。
当年一起演戏的人,鼓动他刺青,说把一样东西用皮肤、用身体记住,是格外浪漫的事。齐乐天还特地查了自己合约,没有关于刺青的条款。他听着也心动,便偷偷跟剧组里年龄大些的孩子去了。
刺青师问齐乐天要纹在哪里,齐乐天撩起袜子,说纹在脚踝足够隐蔽,不影响拍戏。刺青师又问他要什么图案,他想起一张脸。在所有人都不理他时候,只有那个人理他带他玩。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在背后骂他难以置信的话,那个人替他出头,并告诉他下次要自己勇敢站出来说话。那个人为了帮他排练,亲吻了他,舌头伸到他嘴里,那触感和味道,他依稀还感觉得到。
齐乐天决定要纹两个字,挨在一起,一个日一个月。
刺青师听后说:“要纹个‘明’,对吧?”
“是一个日,一个月。”齐乐天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选择,面颊发烫。
刺青师和他的同事熟,对齐乐天也就没拘束。她捏了捏齐乐天的脸,问齐乐天:“喜欢的人,名字里有个‘明’字?”
齐乐天支吾半天,最后也没给对方一个回答。那人也不继续问了,她知道,齐乐天已经在心里回答过千千万万遍。纹好了“日”之后,刺青师确认一遍,是不是继续纹“月”。他犹豫片刻,还是没让刺青师继续。他觉得自己意图太昭然若揭,便敞开衣襟,告诉对方,将“月”纹在另一侧的蝴蝶骨附近。
离脚踝越远的部位越好。
想起当年事,齐乐天没忍住笑了出声。他回答那个字代表自己当年一段珍贵的记忆,和他初恋相关的。听到齐乐天讲话的人,有的吹起了口哨,有的开启八卦天线。而齐乐天越过层层人群,看向导演椅。他似乎看到张嘉明向他的方向抬起头,不过他想再确认,张嘉明又专注在监视器上。齐乐天提醒自己,最初那一眼,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美好幻觉。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一个吻就神魂颠倒的少年,也不是在课桌上写心仪之人名字的年纪。初恋只是初恋,是记忆,是过去,是蒙上糖果色滤镜的相片,美好,却不真实。
真实的是眼前,是一名导演和他的主角。他们一起拍戏,会取吅悦彼此,仅此而已。这段关系会在《孤旅》拍摄结束的那一天结束。
何不趁机享受,到时再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