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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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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齐乐天醒来,天还是黑的,张嘉明却已不在他身边。他们今天开工早,要趁着凌晨和傍晚拍夜戏。天气预报是阴天,还有很大的下雨概率,算天赐美运。
跨越半个地球之后,张嘉明变得觉浅,每天起得都比齐乐天早。拜张嘉明所赐,齐乐天索性也吃得到火候越来越好的切片吐司。他饭量也变大,原来是两片的量,现在加倍,张嘉明倒是没什么变化,每次吃完定量的两片后,手肘撑在桌子上喝咖啡,顺便看着齐乐天吃饭。
齐乐天每每被盯得不好意思,也找不到话说,只得对面包本身发表意见:例如“好吃”,“好吃极了”,“这真的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吐司”。
张嘉明听了问他,是不是我给你一盘土,烤成吐司的形状,你也会觉得好吃。
齐乐天犹豫半天,才回答:“倒是不会……”
张嘉明笑了笑,撩起齐乐天遮住眼睛的头发,为他别到耳后。他勾了勾齐乐天发红的耳尖,才抽回手。他的样子,就像前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争吵,没有疯狂的性吅爱,也没有张嘉明变了调融了哽咽的声音。
张嘉明不说,齐乐天也不再提。他转口问,如果一整天不出太阳,有没有可能很早就结束拍摄。张嘉明跟他说可以,又问他有什么事情要做。
齐乐天想起那天被几声快门响打断的游玩。那天张嘉明拿相机拍这拍那,特别开心,应该是他来之后最开心的一天。齐乐天觉得,如果故地重游,对方心情会好一些,便照实明讲。
“有吗?”张嘉明问。
齐乐天答:“我觉得你笑得比平时都开心。”
走前管月嘱咐张嘉明,有家业界著名的出版社对《孤旅》这部片子感兴趣,说是希望出一本写吅真集,记录影片拍摄花絮和国外旅行的见闻,在影片上映前发售,顺便为影片造势。张嘉明现在办过几次摄影展,反响都不错。管月要他亲自吅拍,多拍些齐乐天和瑰丽的风景。
张嘉明满口答应,乐意照做。
所以那一天,张嘉明的拍摄对象不是风景。他的取景框中始终有一个主体,鲜明澄亮,一眼便知。可是他不晓得怎么告诉齐乐天,我在拍你。
第二天的拍摄计划是汽车旅馆的戏。这一段戏不少,是项北踏上充满霉运之旅的前奏和起点。这段大多夜戏,要趁光不太强时候拍。本来国内拍也不是不行,可张嘉明总嫌摄影棚建不出荒野中汽车旅馆的风情,硬是在紧张的拍摄计划中挤进这一段。
汽车旅馆的老板是灯光师史蒂夫的老友,以很便宜的价钱租给他们一天。旅馆的环境和张嘉明预想中一模一样:规模中等,位置偏,有室内室外都设座位的小餐厅,还有停车场后就是大片树林。
前半段拍摄得异常顺利,往常日出的时间,还不见晴亮。他们连着拍了四个多钟,剧组工作人员才去吃早饭。
齐乐天坐在身旁布莱恩,用尚有生疏的英文和对方聊天。先前张嘉明批评过他姿态不对,他无法不在意,便向专业摄影师讨教。他把布莱恩的话录下来,一遍遍仔细听,实在听不懂才问张嘉明,让张嘉明帮他翻译。
剧组早餐结束天还是阴的。大家正说运气不错,打算一鼓作气,赶在午饭前拍完。可是天公偏偏不作美,居然在各部门都做好准备时放晴。
太阳太好,晃得人眼晕。这已不是用减曝几档就能解决的光线问题。张嘉明走到几台摄影机旁,来回看了看,和布莱恩商量决定暂时休息,等天色合适再继续。
齐乐天怕晒,躲到树荫下,远远看张嘉明在长桌旁喝咖啡,似阳光下的一团黑雾。他拿着张纸写写画画,然后折了几折,找人要了个信封塞好。他黏住信封,站起身,冲注意到他的张嘉明,冲他的日光走去。
站在张嘉明身旁,齐乐天松开手,不偏不倚,信封刚好落在张嘉明眼前。
张嘉明撕开信封,里面是张边缘参差不齐的纸,从齐乐天记生词的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张嘉明,你好,我是项北。等你有时间了,有兴趣聊聊吗?
张嘉明刚好在喝咖啡,看到纸上的内容,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他看了齐乐天一眼,齐乐天以奇迹般的速度坐到布莱恩身旁。他兴致勃勃地和布莱恩聊如何拍照。布莱恩看起来很喜欢这位徒弟,他甚至让齐乐天摸了自己最宝贝的相机(哈苏H5D60)。
不知怎地,张嘉明看着那二人讨论的样子,有些高兴。
张嘉明找旁边的副导要了根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齐乐天给他的信封被他撕破了,纸无法再装回去,他就叠了个纸飞机。张嘉明冲飞机头哈气,手腕一抖,纸飞机在蓝天下划了道圈,恰好飘到齐乐天眼前。
齐乐天仿佛早就预料到,不用看,便接住了纸飞机。他和布莱恩说着话,手指灵活地展开那张纸。装作不经意,低头瞧了瞧。
看清张嘉明的字,齐乐天嗤笑一声——
项北,你的语气真像约炮。
齐乐天写了一行字,把纸团成一团,扔给张嘉明。
张嘉明打开看,上面写着:如果我说是约炮,你跟我约吗?
不约。我现在有个很好的床伴,和他做的感觉特别棒。我不想跟别人搞。张嘉明在纸上写。
他把纸条折回飞机的形状,刚要往齐乐天的方向扔,一偏头,看到不远处树林中反射的阳光。他突然想起前些天齐乐天说有人跟着他们偷吅拍,便突然发觉,那光非常像镜头反射的。
“谁!”张嘉明本能用中文喊。
树林中刹那传来枝叶抖动的响声。张嘉明拔腿跑去。
张嘉明在林中穿梭自如,亏得在国外住过一阵子,比偷吅拍者跑起来更有经验。很快,张嘉明就看到了对方的背影。他手长吅腿长,一伸手,便捉住了逃跑者的衣领。
那人个子不高,力气看起来也不大,被张嘉明一拽竟然抱着手里的东西,仰面栽倒。
张嘉明定睛一看,是个他完全想不到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
他确信这是与自己所居住城市相隔太平洋的北美大陆,是一个主要以讲英语为主的城市。眼前这个人,和周遭一切太格格不入。
摔倒的人无奈地扬起手中相机:“拍你啊。”
张嘉明倒是不得不赞赏对方的专业精神。他曾经的床伴曾对他说,这位业界人见人厌花见花败的大狗仔先生,为了蹲点拍摄对象,天寒地冻在外整整熬过一夜。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了蹲点,居然肯飞跃重洋。
“周正先生,你这是……想制造谁和谁在片场不和的小道?”
张嘉明被迫了解过一些,周正最爱干的事儿就是揭露谁和谁又厮混在一起,谁和谁在片场又为了谁而不和。这个人拍东西很拼,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什么苦都吃得了。
所以这个圈子最肮脏下吅流的一面,他几乎都见过。许多明星不愿睬他不愿理他,见他也要礼让几分,都是因为他手里说不定攥着什么料,哪天看心情抖出来,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齐乐天听张嘉明喊,也跟着跑了过来。看清仰在地上的人的脸,他的表情霎时变得难看。
当年齐乐天被爆出的那组照片,一直有传闻是周正拍的。
见状,齐乐天转身就跑。张嘉明想叫住对方,却也不敢放开周正,生怕好不容易抓到的偷吅拍者跑掉。好在他力气比周正大,趁周正不注意夺走了对方相机,叫他跟自己走。
“小心我叫警吅察!”
走在前面的张嘉明无力地耸了耸肩:“你叫,荒郊野岭的,看你能叫来谁。”
周正自知理亏,只好闷声。张嘉明把他拖到拍摄现场,至少有人能看住他,不至于他再拍东拍西。张嘉明对剧组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有人帮忙围住了周正,他就赶忙去照看齐乐天的状况。
齐乐天躲在一棵粗吅壮的树背后,双手抱膝盖,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别处。张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险些滚倒在地。
“别害怕,没事了。”张嘉明赶忙扶住齐乐天。
齐乐天显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看,脸又埋在了膝盖之间,手指关节青得发白。张嘉明也坐在齐乐天身旁,脱下宽大的外套,支起来,在他们二人头顶支撑起一片庇护的港湾。他贴到齐乐天耳边,告诉齐乐天别害怕。他说有自己在,谁都不能伤害他。
齐乐天战战兢兢地向张嘉明蹭了蹭,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对张嘉明讲:“张老师,我背后有……有好多闪光灯……让他们关上好不好,我什么都不干了……张老师,让他们停下,别去我家门口堵我,别跟着我……”
张嘉明收回手,圈起齐乐天。他把齐乐天包裹在黑暗中,如一起沉入深海。
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张嘉明才松开手。他额头闷了一层汗,身上沾染了齐乐天的气息。他扔掉外套,站起身,却因蹲了太久而头晕,撞到背后的树上。齐乐天闻声忙抬起头看张嘉明,他撞得挺狠,两片新叶从树枝上旋旋而坠。
齐乐天不再绷着脸。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抬手轻抚张嘉明磕到的部位,问张嘉明疼不疼。
二人站在树下,白衣翩翩,飞吹过鼓起衬衣一角,如同静止的油画。周正远远看着,恨自己没办法摸相机。他听不到二人说了什么,只见张嘉明与齐乐天暂别,冲他走来,气势汹汹。
那样子,简直像张嘉明要揍他一拳似的。
事实上,如果对象不是在圈内以制造声浪为名的周正,张嘉明可能真的要冲动行吅事。就像当年他收拾陆帝那样。可他没办法,收起脾气,没好气地问对方:“你为什么要拍我们?”
张嘉明以为这片子开机得足够低调,根本没人在意。毕竟他遇到过几次票房滑铁卢,齐乐天的人气更是大不如前。张嘉明不清楚,这样的组合到底有什么跟踪的意义。
“你们的片子关注度很高。”周正说得理所当然。
张嘉明听后愣了几秒,随即笑出声,一脸不可置信。先前剧本泄露那么大的事,他的本子也只是宋亚天和金良两部片子的陪衬,他根本想不出在风吅波过去之后,他的片子继续保持高关注度的概念。
周正对张嘉明的反应满是无奈。他只得示意旁边人松开手,拿出手机,为张嘉明调出他的影片讨论楼,一页页展示给他看。讨论不少,靠谱的、不靠谱的猜测居然也不少。张嘉明难得惊讶,可他这回确实神色吃惊。
“我们还没投入任何宣传,连开机发布会都没有。”张嘉明坦诚答道。
“可是影片的故事已经让人看光了。不得不承认,很有趣。”
“我后来又拿去改了许多地方。”虽然故事被看到,可张嘉明总不能原封不动用已经泄露的本子。太不专业。
“那故事也不会变成项北和未婚妻幸福快乐一起蜜月的浪漫喜剧。”
张嘉明对“浪漫喜剧”这四个字表现出极大的反感。他甚至冲周正翻了个白眼。
“所以说,张导,剧本泄露对你来说,因祸得福。”周正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相机,“既然关注度不低,我当然就顺便来拍拍看。”
“你说顺便,是几个意思?”张嘉明嚼出周正有话中话。从落地第一天就开始跟拍,要谁都会觉得,拍摄对象应该是自己。一个顺便,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正假模假样捂上嘴,还说了个Oops作震惊状。
张嘉明就知道事情没自己所想那般简单。
“如果没记错,当时张业明导演在壮年期突然功成名退,有人扒出来他们就在这S城定居了?”
张嘉明立刻警惕起来。
“那时候由你接管嘉明公司。你好像没什么经营的天分,投资的影片每一部不赔,不到五年公司就申请破产。可是两位创始人居然不闻不问,不出一分力,没有任何意见,全任你自生自灭……这么些年可算是业界一大悬念。”
“我的家务事惹你不快了?”
周正仿佛没听到张嘉明,继续讲:“可别这么说,我靠这吃饭的,感谢你还来不及。”
“所以呢?你有什么打算?”
“这些年你的父母深居简出,多少采访多少报道都约不到。我就想啊,来这里跟着你,总有一天能跟到他们,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听听,豪门一朝四散,创始人不闻不问。不觉得是很有故事吗?”
“不愧是周大主编,眼光真犀利。”张嘉明说话时候笑着的,语气却很凉,凉过数九天的雪。他把导演椅拖过来,拖到周正眼前,坐下,靠在椅背上,仿佛准备好一场漫长的鏖战。
“能受到张导的夸奖,本人可是分外荣幸。”周正笑了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带齐乐天出国之前,田一川和管月约张嘉明一起喝茶。他们特地事无巨细地交代过,这部片子预算不高,要他不许大手大脚,最好每天一个电话报告近况。他们也交代过,尽管不太可能,但万一遇到了一些人,千万别招惹。
其中一个名字,就是周正。
现今销量最高的娱乐杂志有个文艺的名字,叫《今夜星光》,主编是周正,背靠业界最大规模的出版社之一。说得好听点,这是一本站在潮流先锋的娱乐杂志;说难听,上面尽是些靠谱不靠谱的八卦。在这个网络资讯发达的年代,《今夜星光》也能一直以来保持居高不下的销量,不得不说这位主编的毒辣。
周正眼光敏锐,人脉广,得罪过的和企图收买他的人简直占下圈内半壁江山。他抖出过不少业内大牌的绯闻,也抖过不少不干不净的内幕。有人因为他的爆出的喜讯乘着火箭飞上云霄,也有人因此形象受损。虽不是当年几张照片便让一个人难以翻身的年代,但白纸上的污点,永远醒目刺眼。
自打他帮过王馨玫一次,为王馨玫拍下那段独家回应泄露事件的视频后,田一川也任他而去。一来是田一川欠下的人情;二来,即使他纠缠,这个人也总有办法搞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更何况他背后的靠山是家实力雄厚的出版社,他的销量位居前茅,和他作对与和出版社本身作对毫无区别。
张嘉明便是不懂,为什么都坐到主编的位置,周正还要千里迢迢受苦受罪,亲自出外勤。
他问周正,周正答,是爱好,是想改也改不了的职业病。
张嘉明眼中一副不解。周正分外理解,他从不指望谁能懂。
他蹲在那里,拍摄那些星光熠熠的人,可以令他生出错觉,距离当年梦想更近些的错觉。
周正和张嘉明同所学校出身,学摄影,毕业成绩在班级中名列前茅。他的画面表现力一等一地强,对影片理解的造诣也非常独特。不过那种风格过于直接强烈,爱得人爱,恨得人不愿多看一眼。当年有位业界大咖导演去看了他的毕业作品展,当场买下一副他的作品,并告诉他将来他定能成大器。
那是一片落日中的海,烧得如血一般,云彩开成罂粟的形状。周正将那张照片取名为《恋人》,寓意为恋人之间的拥抱。
当周正亲自把那张照片送到对方手上时,他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实现多年求学期间的愿望。
他想做一位摄影师,辗转片场,拍下世间所有的美。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世上各有各的怨,各有各的恨,各有各的不幸。他没背景没家世,毕业时和一部片子谈好做摄影助理,最后却被人挤下。他没饭吃,没事做,好不容易寻到一份工,却不得不做最痛恨的事——拍不美的东西,毁了一个人的前途。当他看到自己名字和一位半裸的少年出现在同一版面时,他仿佛看到,曾经被寄予的厚望如此苍白无力,被现实的洪流浸烂,看不清模样。
之后没多久周正辞了职,又辗转许久,终捧得一尊饭碗,却还是做一样的差事。一旦被定了型,想改就再不是容易的事。要扒皮,要重铸血肉,那时的周正根本没这个资本。他不想再次经历先前的不快,蹲点拍人也不再盲目。他不怕毁了自己看不上的人,却生怕毁了自己欣赏的人。
周正收拾行囊,认了命,却永远忘不掉曾经有人对他说自己能成大器。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举起锤子,砸掉当年毁了自己梦想的自己。
他希望有朝一日能亲口对对方说句谢谢,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可当他好不容易有了些资本,那个人已经不知踪影,留下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帝国。
那个人,就是张嘉明的父亲,张业明导演。
周正觉得,张嘉明去国外拍戏,总有一天会走到他父亲身边。他头脑一热,订了票,趁着之前的签证还没过期,飞了半个地球,跟到了张嘉明。他疯了一样想知道,那位激励了他多少年的恩人,如今变成一副怎样的模样
如今,那个人的儿子刚好就坐在他对面。周正知自己话间语气太重,可他见到张嘉明这样生在福中最后毁掉福分的人,总忍不住刻薄两句。
周正知张嘉明不是爱忍让的脾气。他冲自己笑,是不想继续说下去,是警告自己不要再讲,这是他一贯面对媒体的原则。他要是拧着张嘉明来,看张嘉明的气势,动拳头也说不定。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人打断他们的对峙。有人冲片场大喊“天阴了,快准备”,张嘉明便闻声起身,看了看天。
聊天的,戒备的,还有躲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全都集中回到设备旁。
坐满人的长桌立刻被腾空,从树林边拽到了建筑物旁。造型师连忙为齐乐天擦净头上的汗,不住小声指责他,怎么嘴唇干巴巴的,上面还有血。造型师转头问张嘉明,齐乐天面色太苍白,用不用补点粉,张嘉明说不用,这样就很好。
张嘉明一边说着,一边拖走了导演椅。他看都没看周正一眼,只告诉工作人员看好他,便走回监视器前。
周正再看向片场,齐乐天已坐在清空的长桌旁。他面前摆着一盘看上去让人没食欲的食物,手边几张卡片,一根笔,旁边还有高压水枪严阵以待。周正读了好几遍剧本,没想到有类似的场景,他猜这场戏是张嘉明回炉重加的。
齐乐天面对镜头,动了动桌上东西的位置,拿起笔,在手里不经意转动。副导演示意各部门已经准备好,张嘉明喊了开始。
齐乐天,或者应该说是项北,挖了一勺盘中餐,送到嘴里,皱了皱眉,嚼了几下后吞进肚中,然后抚了抚胸口,就扔下了勺子。他来回摆吅弄几张明信片,揭下一张邮票,想贴上去,可几次手都没落下,还是把邮票贴回原位。这之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开始写东西。
周正这才明白,这场戏是项北写日记的戏。张嘉明不过加了几个动作而已,翻明信片,欲贴未贴的邮票,就描绘出了项北连一张明信片都无人可寄的孤独。
齐乐天漫不经心又犹豫的姿态,把项北彻底演活了。
天空中开始有水滴落下。道具组控制着水枪的流量,起初只是一点一滴,滴在直面上,晕开项北的字迹。本子上是他毫无起伏的描述:旅馆着火了,烧掉一个箱子,只剩两件备用衣服穿……
随着雨水落下,项北依然在写,即使每次下笔字迹会被化开,他还是在写。他越写越快,雨越下越大。在暴雨倾盆的时候,他终于停下笔,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天空。眼里是不甘,是难过,是破碎后又闭合的伤疤。
张嘉明适时喊卡,这场戏一条通过。齐乐天还是仰着头,水滴从他面上身上一滴滴滑落。这时太阳撕破乌云射向人间,刚好有一片落在齐乐天身上,照得他周吅身透明发光。
工作人员连忙围住齐乐天,给他披上浴巾和毛巾。周正见张嘉明又离开导演椅,正打算过去找他,却突然被一声叫喊喝止住。
起初他没听出来,回过头才发觉是齐乐天。
齐乐天全身被浇透,狼狈不堪,身上披着几块浴巾都吸不走由内而外的凉气。他眼里充满血丝,手攥拳,指尖扣在掌心之中,一副提吅枪和人干架的亡命之徒模样。
“你不要动张老师。”齐乐天声音低沉,像是换了另一个人。他说:“不要影响张老师拍片……”
齐乐天偏着头,一步一顿,速度根本不快,可是距离周正越来越近。
周正为他骇人的样子感到震惊,竟然动弹不得。
周正惯性地,认为二人只是床伴关系。毕竟张姓大导演传说中对演员一等一得好,把自己主演拐上床是见怪不怪。可是不管表面怎样的情与真,张嘉明和自己的演员一个为了半只脚踏进提名的门,另一个为了欲,如此单纯,再没更多的目的。那些要动却未动的真情,最终还是消逝在风中。
当周正看到张嘉明带齐乐天去城里出游,他理所当然认为,二人延续了张嘉明拍片的习惯。
那天周正发现张嘉明和齐乐天,跟了一路,最后不小心跟丢。这些日子他只能在这片区域瞎逛,却也一无所获。在他几乎都要放弃时,幸吅运女神亲吻了他的镜头,为指了一条路。他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早晨很早就醒,晚上也睡不着,只能靠咖啡过活。去咖啡店买咖啡时候,他刚好遇到了那辆熟悉的车。
车上坐着张嘉明和齐乐天二人,驶出一片住宅区。
一般出国拍戏,演职人员应该是住旅馆的。这次张嘉明带出国的工作人员确实也是住拍摄地附近。拍汽车旅馆的戏,他们干脆住了汽车旅馆。
可是齐乐天没有。如果说主演二位一同出游还算能够理解,那同住同出,只能说明他们有私人关系。
张姓大导演每次都能把自己的主演拐上床,这个传闻真不假。
周正听说过,张嘉明这部片子本准备年后就开拍,结果硬是拖到了五月。刚好他的主演在别的片场遇到意外,腿脚不便。推算下来,如果恢复顺利,五月便可跑可跳。
本来是换人就能解决的问题,张嘉明偏要做到这种程度。
不知道这一回,轮到他和齐乐天分手时,又会闹出怎样的血雨腥风。毕竟先前随着张嘉明新片筹备,他便没从八卦版面淡出过。
看旧人哭,与新人笑,没有一次例外。可是他觉得齐乐天被卷入往复循环,或许有些可惜。
他看到齐乐天眼里燃着火,烧得全是情,烧到漫山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