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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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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田一川和宋亚天照约去了张嘉明住的地方,接他去机场。二人到的时候,看到齐乐天坐在桌子旁,在一张纸上画勾,嘴里还念念有词:“护照,申请信函,照片,钱包,手机……张老师,身份证还用带吗?”
坐在他身边的张嘉明说不用,然后打开抽屉,把两个人的证件都收在一个信封里,放进去,再锁上抽屉。
“行了行了,都放我这里。反正你们回来我还得去机场接。”田一川总算看不下去。他麾下重要的导演和重要的演员在出远门前,居然把重要证件随意放在破烂的屋中,居然不怕遭贼,不怕被人偷走。不知该说是他们心太宽,还是太过简单。
“田哥,你觉得这破地方还会有人偷?”张嘉明表情更像自嘲,不过他还是乖乖地把东西给了田一川:两张身份证,两把钥匙,是他和齐乐天房门的钥匙。
张嘉明穿上外衣,随手又拿了件更厚点的外套。那件外套和他爱穿的素色不一样,花里胡哨,背后有只拿菜刀的血淋淋的小熊,看起来也小了一号。宋亚天揶揄他品味太独特,当心出国以后去森林里拍戏真的遇到熊,被熊看到这件衣服,大开杀戒。
齐乐天听后不好意思地告诉宋亚天,那件是自己的衣服,当年粉丝送的。张嘉明对他说要他带件厚外套,他就找了最厚的一件备上。那边已经很靠北,夏初的夜晚偶尔非常凉。下霜冻那么凉。
宋亚天听了脸阵红阵白,尴尬地摆了摆手,说帮他们搬行李。
即将远行的二人行李不算多,总共三个大箱子,没有手提行李,护照钱包手机随兜揣。
几人整理完毕,行李全部搬上车的后备箱。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后,张嘉明喊齐乐天先不用收拾,回来再说。他的语气那么轻松,好像他们不是出国,不会离开很久,而是去市郊景点转转,就会回来。
齐乐天最后一个出门。他看了几眼破屋,确认所有插头已经拔掉,原来漏过水的地方放好了水桶。他留恋地看了几眼,冲屋内挥挥手,锁上了门。
田一川今天出行没带司机,是他自己开车,毕竟都是熟人,有话说起来也方便。
去饭馆的路上,就数副驾位的宋亚天最兴奋。他说自己查过拍摄地的资料,千叮咛万嘱咐张嘉明,一定要去玻璃画廊,要去北美第一座城堡,还要去碧彩琉璃的大教堂。张嘉明满口答应,最后才补充一句,你忘了我在那里住过一年?
“你可以拍给我看,你拍照比较好看。”
张嘉明或许是在画面表现上及其有天赋的人。当年宋亚天别的课都好说,摄影课成绩一直平平。老师说他的照片没终点,太贪心,什么都想包括进去,最后什么都没表现出。而张嘉明的常年挂在教室墙上当范例。其实宋亚天也看不出到底哪里好,但站在张嘉明的作品前,他觉得很舒服,想再多看两眼。
当时他们的摄影老师说,能拍出这么温暖的作品,一定是因为张嘉明对这个世界心存爱意。
直到现在,宋亚天想起来,这句话都能让他发笑。
正午时分的交通比早晚高峰稍好些,他们去到一品轩并不费力。店经理听说齐乐天要出国拍戏,一早就留出日月间,特地摆好茶水,为他们送行。
田一川跟张嘉明和齐乐天说,想点什么就多点,接下来几十天可是吃不到这么多美味。他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毕竟最初做这些菜的人正在席上。他本是担心张嘉明的,有齐乐天在,他多少能宽心。
这顿饭几个人吃得都算畅快。两位即将远行的游子几乎没说话,专注眼前的碟碗,
饭后店经理送了齐乐天一个小礼盒,让他带在路上吃。齐乐天知道那是自己当年打算做但没来得及做的产品:底层一排酥脆的烤麻花,中间几枚龙须糖围着一圈入口即化的绿豆糕,最上面是黑白芝麻加红豆小圆子。浓淡相间,层次丰富,居家送人都是良品。
齐乐天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得见它的实品,连说好几个谢谢。店家经理说全是老板的决定,不肯辜负齐乐天的心意。店经理手里还另外一盒,递给了宋亚天,说田先生嘱咐过宋导喜甜,所以也特地让宋亚天尝尝,如果合心,今后也请他多加光顾。
宋亚天很是感动,非要留下店经理的电话,要不是时间不早,他非得拽着对方探讨饮食哲学。
出了一品轩再走一段,上机场高速,然后就渐渐看到沿途指示航站楼和出发抵达的标牌了。他们到了停车场,卸车装行李,上到大厅那一层,走了段比想象中要更长的斜坡,终于看得到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
张嘉明和齐乐天推着车,正要排队,田一川让他们去了另一个口,牌子上一长串解释说明,大体是买头等舱商吅务舱机票的优先队伍。
张嘉明记得自己当初反复和管月确认过,为了省些制作经费,他自己要经济舱的票就行,齐乐天的话商吅务舱会更舒服。不过后来管月告诉他,齐乐天坚持和他坐在一起。带着满腹疑问,出行的二位办理完托运手续。登机牌上的舱位等级不是E,座位位置也是个位数。
田一川说:“算是我送二位的饯行礼。”
“田哥出手这么阔绰。”张嘉明在心里盘算一下,往返的升舱费该能抵他和齐乐天现在一年的饭钱。或许都不止。
“一切顺利。我可是非常期待着你们的拍摄结果,”田一川看看张嘉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齐乐天,“千万别让我失望。”
张嘉明自信地笑了笑,又拍拍齐乐天的手。如果他的眼睛会说话,此刻说的一定是绝不会让你失望。
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不远处,就是通向国际出发飞机登机口的第一道闸门。闸门附近永远人头攒动,有人兴奋,有人决绝,也有人依依不舍。有人抱着别人告别,也有人走进去就再也没回头。
距离起飞时间不到两个小时,算下来差不多该是准备过安检的时间了。
宋亚天开始向二人告别,说着说着还抱了抱齐乐天。他塞给齐乐天一包糖,让他路上吃。齐乐天高兴地接下了,捧在手里看了看,是一颗巨大的糖球,红澄澄的包装看着喜人,便问宋亚天这是谁的喜糖。宋亚天脸红了一下,说里面的糖挺好吃,奶香味浓,夹心是更甜的巧克力。
齐乐天应得开心,然后转身面对张嘉明,等二位送机人士说完话,和张嘉明一起踏上旅程。
张嘉明看了看齐乐天,告诉他还有话要和宋亚天说,让他先去过安检,自己随后追上。齐乐天好像不愿意提前离开,他更想与张嘉明同行。张嘉明吅心里晓得,就说自己需要些空间,让他不要着急,优先登机的一侧永远空闲。
齐乐天不愿再纠缠,冲田一川和宋亚天挥了挥手,走开了。他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在做口型。那口型像是嘱咐张嘉明不要迟到,又嘱咐对方别着急。齐乐天的样子,好像张嘉明并不是他的同行者,要丢他一个人去别处。
齐乐天越走越远,站上下行的电梯。他的位置变低,脚先消失在几人的视线中,然后是腿,接着肩膀也不见。最终,相交的视线也被空间打断。
“哎,体贴的张先生,好像让人担心了啊?”宋亚天走上前,勾住张嘉明的肩膀,挂着一幅准备看好戏的表情,“干嘛要赶你小情人走?”
“他不是什么小情人,是我的男主角。”张嘉明瞟了宋亚天一眼,“我特地支走人,你就为了跟我说这句话?”
宋亚天撇嘴,看来张嘉明老早就发现他有话要说,吃饭时候去机场的路上,都一直憋着没开口。
“这个给你。”宋亚天笑着凑近张嘉明,塞给他一颗巧克力球,包装上有雕花,像是景城那条著名的龙凤巷老字号出来的手艺。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别人的喜糖就自己留着吃呗,不用分给我们。”
“别人的……不是别人的……”
宋亚天蓦地脸红了,他盯着张嘉明,张嘉明也盯着他,读不懂他的意图。他只能向田一川求救,田一川笑意盈盈,跟他讲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那句话也要他自己来说。宋亚天没办法,拿出一张卡片,红色的,长得像喜帖。张嘉明打开来看,是《远大前程》全球首映礼的邀请函,时间是他回国机票抵达时间的第二天,地点在他们高中附近的一个小剧院,宾客可以带一人同行。
“我知道了,谢谢你。没别的事我就先……”
“糖是我自己的。”宋亚天脸沉下去,嬉笑全都不见,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我现在和一川在一起,想庆祝一下,从湖边回来后就去杂货铺买了糖吃。”
包得如此煞有其事,好像他们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张嘉明沉默片刻,说:“我知道。早就看出来了。”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要说的。小心别又分手。”
“嘉明,你怎么……”宋亚天听得着急,动作大了点。田一川上前两步,用身体挡住宋亚天。之前偷吅拍照引发的一系列后续问题,让田一川有了些知名度,有些经过的游客会停下来拍他们。
田一川提醒宋亚天别太激动。之后他对张嘉明说:“这次我们在一起,永远不会分手。”
张嘉明耸了耸肩,脸没有任何变化:“反正情爱这类东西,和我也没关系。”他清楚,宋亚天最想对他说的话已经说完,无意再留他。他向二人挥手作别,头也不回过了闸门。
登机牌上的时间写的是六点,而此时已五点有余。张嘉明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找到队伍,发现旁边有人冲他挥手。
是齐乐天。
“你怎么还在这里等着。”
“我一个人进去也没意思。你是导演,万一你赶不到,我自己去有什么用呢。”
“可你是男主角……”
“万一迟到,我们两个人一起比较好。少了谁片子都没法拍。”
“两个人一起比较好。”张嘉明重复一遍。
待队伍排到他们,张嘉明提醒齐乐天脱掉外衣,手机和钱包也要拿出来分别放,接着他侧过身,让齐乐天先行一步。
“张老师今天这么绅士。”
“不是一直如此吗?”
“也对。”齐乐天低头笑了。他蹭了蹭鼻尖,同张嘉明低语几句,张嘉明也跟着笑了。他们太专注于彼此,根本没注意到另一列队伍中,混着一位他们相当熟悉的人。
齐乐天第一次乘商吅务舱,是他去欧洲参加电影节时候。他记得自己有些晕机,一上飞机就睡着,直到下飞机才被空吅姐叫醒,竖直椅背。后来他越来越红,飞了许多地方,飞机也坐习惯,吐着吐着就不吐了。只是他方才等得焦急,昨夜睡得又太晚,倦意涌来。
这回张嘉明的位置在他前方,刚好被座位挡板隔住。不一会儿,一个小号笔记本从前方座位落到他的桌板上。他拿来打开看,上面是张嘉明的字迹:“不舒服?”
齐乐天从胸口拿出笔,写下“没关系”。他想起什么,打开一品轩的礼盒,从里面码了几块点心放到食品袋里,敲了敲前方挡板,和本子一起递给张嘉明。
前一夜齐乐天躺在床上睡不着,辗转反侧,结果不一会儿有人敲他门。他狐疑地问是谁,毕竟天色太晚,早是该休息的时间。他听到门外响起张嘉明的声音,生怕自己闹出动静,吵得对方也睡不着。
张嘉明的脸在月色里格外温柔,眼角的皱纹里都是难得的笑意。齐乐天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自己睡不着,听到隔壁有动静,觉得齐乐天大概一样。
齐乐天邀他进门,坐在床上。齐乐天坐里,张嘉明坐外,他们的腿在不算宽的床上交缠在一起。齐乐天问张嘉明拍摄计划,问他在国外的打算。张嘉明对他讲,国外的工作人员都联络好了,是他儿时起的挚友,给了他特别的优惠价。他说要拍林海拍花田,拍早晨八点热闹的城市街道旁的咖啡馆,拍烤焦的吐司和浓稠奶油倒进早茶,拍齐乐天在太阳下的脸。
张嘉明说齐乐天的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中白得透明,仿佛融入世界,又不融于这个世界。他说完打了个哈欠,搂住齐乐天的腰,邀他一起入睡。
齐乐天脑中反复播放张嘉明形容的画面,一夜无眠。
在飞机单调的引擎声中,齐乐天终于败给了睡神。他匆匆吃过正餐,捱过餐后奶酪时间,实在等不到甜点。他醒了睡,睡了又醒最后在膀吅胱压力驱使地睁开了眼。他发现张嘉明那本小本子又落在他桌板上,便拿着去了洗手间。
本子上写着张嘉明的飞机观影指南。每个系列,每部影片,都有张嘉明写出来的译名和一句话简介。他还在后方配注了简评和看点,特别推荐的片子旁打了星号。
齐乐天摸着张嘉明的字迹,突然有些舍不得还。
回座位时,他特地在张嘉明作为旁驻足。张嘉明也在看电影。如果不是张嘉明伸手拿杯喝了口酒,齐乐天以为他睡着了。齐乐天碰了碰张嘉明搭在外面的手,张嘉明调高椅背,抬头看他。
“你可以让空乘给你拿两块蛋糕来。”张嘉明说。
“嗯?”齐乐天不解。
“你不是甜点前就睡着了?”
齐乐天恍然大悟,说“是”。他没想到张嘉明居然注意到,有些庆幸对方应该看不清夜灯中自己发烫的脸。他问张嘉明是否还需要笔记本,张嘉明说那东西一式两册,让他尽管拿去用。
可齐乐天也不需要了。他不必再读张嘉明的电影手记,上面一字一句他都已经记住。他也不需要再叫甜点。他觉得自己心中泛着甜意,恐怕天下没一种蛋糕能比得上。
跨越半个地球的旅行,是将近整整一日的漫长难耐。时差关系,他们抵达目的地时,时间显示的仍然是同一天的同一时刻。齐乐天觉得特别有趣,同张嘉明确认了好几遍时间。
他们入境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取到行李走出机场,的士刚好到。齐乐天四下望望,看周围人间百态,不知蕴藏了多少故事。
齐乐天有些激动,那份激动扫净了心中的不安。
他清楚,自己与张嘉明的第一次合作正式开始。那不再是他的梦,不再是他的幻想,他真的与张嘉明一起飞越半个地球,来到大洋彼岸,拍摄导演为张嘉明主演为齐乐天的影片。
这段旅程,与影片片名“孤旅”大相径庭。他相信有张嘉明在身边,自己就不会感觉到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