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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桃花酿 是的,他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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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陶杹急匆匆赶到林中的时候,江生正握着折扇,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一树桃花。
与初见时不同,今日江生好似特意打扮,一袭青衫,一柄金乌折扇,平日总是耷拉在两侧的长发被仔细挽起,又插上一支木簪,木簪上点点桃花精巧别致,就好似真的一般。
虽说在世人看来,这种花簪大多为女子所戴,若男子戴上则会显得不伦不类,但陶杹却觉得这桃花簪更配对方,既是因为对方过于白皙的皮肤与清俊的容貌,更是因为这是他所期望的,是他在雕坏了许多试验品后的成果,就连那簪身也是他忍痛从自己本体上挑出的最为好看的一枝,以此为原材料雕琢而成。
尽管代价稍微有点惨痛,但当陶杹将那锦盒拿出,打开向对方示意时,对方露出的笑容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是的,陶杹喜欢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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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陶杹尚未化形,仍是一棵因意外而与众兄弟姐妹分隔的生于清江岸边的桃树。
兴许是夏日天气过于炎热,常年清凉的清江难得显露出些许闷热,让习惯往日凉爽的他感到格外难耐,就连那不断在耳边叨扰的聒噪蝉鸣,也变得越发惹人嫌。
陶杹抖了抖身子,果不其然看见那摇摇欲坠的叶片脱落,在空中打转,最终落在一片乌丝上。他眨了眨眼,略带惊奇的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到来的人类。
毕竟在过去数百年来,这可是陶杹见到的第一个人,难免会有些好奇。
很显然来者是一位男子。与陶杹曾经想象的不同,对方并没有将头发挽起,也没有穿着那过于宽大的衣袍,反倒是一身耀眼红衣,略微紧缚的腰绳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陶杹身边,借着他的遮挡躲避这烈日,欣赏着阳光照射下的清江风光。
直到男子扭过头看向陶杹时,陶杹这才看清对方的容貌——那是一张略显疲惫的脸,尽管从五官上来看对方可以算得上是清冷,但眼底明显的乌青却又给对方增添几许人气,尤其是对方眉眼间那点点情愫,便更是让对方带上些许情意,就好似望着的并非是一棵寻常树木,而是某位爱慕已久的情人。
而到了这时,无论是化形的妖还是世间的人,大概都会被对方吸引,恨不得当下便将其揽入怀中,为其抚去那眉目间的疲惫,甚至还会想到些许旖旎画面,自顾自想象起来。
但陶杹所想的却并非是任何旖旎念想,而是更为直接,也更为简单的评价——
此人真是好看。
甚至比前几日化形的阿姐还要好看。
陶杹傻乎乎的想,兴许是太过激动,整棵树不由自主颤动起来,倒是惹得枝头那点点叶片不断抖动,发出些许轻响,甚至还有几片早已松动的叶片脱落,慢悠悠的在空中飘动着,落在对方的头顶、肩侧、怀中。
好在恰逢一阵轻风拂过,倒也算是为陶杹打了掩护,而那男子则在这突如其来的轻风下愣住,片刻又恍然回过神,一眨不眨的望着陶杹,半响那原本下拉的嘴角渐渐上扬,就连那眼眸里也满是笑意。
那一瞬间,陶杹觉得他大概能够理解老姐所说的,名为‘喜欢’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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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想到过去,陶杹抿了抿嘴,胳膊不自觉微微收紧,片刻又放松下来,若无其事的抬起脚,朝那树下的男子走去。而男子则在陶杹脚落地时便已察觉,原本清冷的脸庞顿时缓和,就连那总是暗含神思的眼眸也带上些许笑意。
一瞬间现实与记忆重合,倒是让陶杹感到有些许迷茫,不知哪处才是当下。
“陶兄,”兴许是觉得陶杹茫然的表情甚是有趣,江生嘴角微扬,手中折扇轻轻敲击掌心,一脸无奈道:“可算是来了,你可知我早在午时便已到此,本想早早候你,不想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话到一半,江生微微皱眉,就好像埋怨似的看着陶杹,倒是让后者感到格外不好意思,连忙捧出怀里的酒坛,朝江生解释道:“抱歉,为了找这酒耽搁了一会儿,让江兄久等了。”
“要不然这样,一会我自罚一杯如何?”
见陶杹一脸恨不得埋到地下的表情,江生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调侃道:“无妨,我也才刚到罢了。”
“况且以陶兄的酒量,怕是那一杯下去,便会就地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听到这好容易平复下来的陶杹再次红透了脸,就连耳尖也染上些许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极为羞愧似的,倒是让江生感到分外有趣。
事实上,陶杹也确实羞愧,毕竟他再怎么也没有想到,作为一介活了千年的成功化形了的桃花妖,他竟是个一杯倒的酒量,并且还因此差点犯了大错。
那还是陶杹刚刚化形后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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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陶杹看来,化形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复杂。
尽管阿姐曾不止一次告诉他化形时将经历许多可怕的事情,但对陶杹来说,化形恰如平日的一次小憩,当他从美梦中醒来时,整个世界便已变得不同。
首先是视野,毕竟对一棵树来说,他所能看到的世界是极为广阔的,却又是极为狭窄的,他能看见周遭的一切事物,却无法看见自己,唯有当枝叶从自身脱离,他才可以看到那曾属于自己的部分。
但那在脱落时便已不属于陶杹,因此自然是不算数的。
然而当陶杹醒来时,他见到的便是一片绿色,夹杂着些许粉红,遮挡着内里交错的棕黄——那是他曾无数次见过的,他的兄弟姐妹们的模样。
紧跟着陶杹便感受到自己的不同,他发觉自己已不再受土地的限制,能够轻而易举的从本体边离开,而到了这时陶杹才真正反应过来——
他化形了。
或许是初次化形太过兴奋,又或者只是想到自己终于可以与那人相见,陶杹站起身,如曾经所见的书生那样拍了拍衣摆,便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晃晃悠悠的朝桃林外走去,来到那听闻许久却从未一见的小镇。
就像阿姐所描绘的那样,喧闹的街市充斥着各类声响,时不时在人群间窜来窜去的孩童你追我赶,混杂着些许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整个小镇都充斥着生机与喧嚣,那是一种与桃林截然不同的感觉。
尽管因太过紧张而浑身僵硬,但陶杹还是如其他人那般在街上行走着,直到闻到些许熟悉气息,又夹杂着些许浓醇香气,他这才眨了眨眼睛朝香气的来源走去,走进那酒馆,见到那个他曾日日想念的身影。
对方似乎是与同伴结伴而来,此刻正面对着陶杹所在的方向,修长的手指握着酒碟,一边小口抿着一边听着面前所坐人的话,时不时薄唇微动,倒是让悄悄盯着他的陶杹忍不住出神,原本喝尽的酒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小二续上,不知不觉下一坛便已见底。
而陶杹本人,也早已红透了脸,整个人趴在桌上,显然一副完全醉倒的人样子。
店小二见状连忙询问,待得到不再增添的回应后便摊开手,向陶杹示意着,不料早已喝醉的陶杹根本没有反应,只是自顾自轻笑着,他当下便着了急,打算将人推醒。
不想面前却突然被折扇挡住,紧跟着便看到一块碎银,他笑了笑,将碎银揣起便不再多说,任由对方揽着陶杹,不紧不慢的朝外走去。
兴许是醉意稍减,行自中途陶杹便睁开眼,略带迷茫的看着身旁的人,而后者则在他睁开眼的时候便已开口,向其解释来龙去脉,不曾想话还未完,陶杹却突然伸手,径自扑进对方怀中,甚至还用脑袋轻轻蹭着对方的肩膀,俨然一副极为亲昵的姿态。
“我一直都在想你,想站在你身边,听你说大江南北的逸闻趣事,和你一起看遍这春去秋来。”
“今日终于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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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距离那次醉酒已有半年,然而每当陶杹想起来时,都会感到分外羞耻,若非世界规则不允许,或许他早已倒转时空,回到当初醉酒之日,将过去的自己拦下。
可惜世上绝无后悔药,自然也不可能存在时空回溯。好在当陶杹第二天清醒过来,略带羞愧的向对方道歉解释认错人时,对方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极为平淡的邀请他到镇中茶楼闲聊,所说的无外乎有关花鸟风月以及些许民生百态罢了。
当然就陶杹本人来说,他倒是很想知道对方当时的反应,只可惜当他说完那句话后便直接昏睡,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来,自然也错过了观察对方反应的最佳时机。
然而不管怎样,自那以后陶杹便对酒这种东西心有余悸,不到特殊情况坚决不碰一滴,生怕再来一次自己就会做出什么逾越的事情来。
想到这陶杹舔了舔嘴角,看着面前早已席地而坐的江生,深吸一口气也跟着盘腿坐下。他解开酒坛封口,顿时便有浓烈酒香飘出,带着些许甜腻,又很快消散,独留几许桃花的清香。
陶杹眼眸微动,对这坛酒感到极为满意。
“烈而不腻,清而韵余,陶兄这是哪里寻来的好酒?”江生闭上眼,在酒坛边轻嗅,片刻又睁开眼,满心欢喜的赞叹道。
陶杹嘴角微扬,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酒杯递给江生,一边为对方斟酒,一边解释道:“是自家酿的清酒,大抵还是比不过外面的酒。”
“不不不,我倒是觉得陶兄这酒要比之前那些更胜一筹,”江生摇了摇头,看起来似乎很有话说,“光是这股韵味便已是与众不同。”
“不知陶兄是如何酿制的?”
听到这陶杹轻笑,他自是不能说是用自身修为温养,再辅以己身,只得寻了借口道:“如寻常一般,只是在封存前加入了晒干的桃花花瓣。”
不想听到这江生神情一顿,难得露出呆愕的表情,然而当陶杹打算仔细探寻时,对方却又突然恢复,看着杯中澄澈液体,时不时轻晃酒杯,又抿了口清酒,这才不紧不慢道:“怪不得闻起来倒有股淡淡花香,原来是这桃花香气。”
见状陶杹微微皱眉,他自觉江生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找不出丝毫异常,最终只得将这归咎于自身的错觉,便将其放过。他轻笑一声,也跟着拿起手中的酒杯,放至唇边。
可惜受自身素质的影响,陶杹并不敢多喝,只能一点一点小口抿着,每喝一口便会稍作停顿,待大脑适应酒后的浑噩,仍旧保留最基本的理智后,他这才敢继续。
“话说听闻江兄近日得了新的器皿,就连小镇上的董大人也常提起,看起来似乎很是羡慕。”
“只是偶然发现罢了,不过确实有一定价值,至少从那雕琢的工艺来看便已不似寻常之作。倒是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又闹出些许动静,惹得人家李大人连夜跑来我这边告状。”
两人就这样一边品着清酒,一边聊着近日趣闻,看着周遭怡人的风景,心境也跟着变得平静。
兴许是酒过三巡,原本的小心与谨慎悉数被酒精麻痹,陶杹微红着脸,直勾勾的盯着身旁的人,倒是让江生感到略微不太自在,他轻咳一声,果不其然换得对方的一声询问。
“受凉了?果然我不该选在这个时候...”话还没说完,声音倒是越来越小,江生只得出声止住,向陶杹解释。
“并非如此,只是突然感觉不太舒服罢了,现下已经无碍。”
陶杹轻应一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清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江生,而后者则无可奈何,只得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美景,向陶杹讲着小镇上近日发生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那坛清酒便已见了底,尽管大部分是被江生喝下,但他却并未醉倒,反倒愈加清醒,看着这一片桃色出神,直到肩膀上陡然一重,紧跟着便感觉到温热自相接处传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淡淡的桃花清香。
江生手势一顿,片刻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略带笑意的望着这清江桃林,轻声道:“又一年呢。”
扭过头,看着肩膀上完全醉倒的人,而原本只喝一杯的人却已在不知不觉中上,轻声嘀咕着无人听懂的话语。
见状江生轻笑摇头,他放下酒盏,看着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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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植物化形需要的是机缘与上千年的修行,那么对动物而言,想要化形无外乎就两种方法——成妖或是成仙。
前者走捷径却并非正道,而后者却太过艰难,除却千年来的苦修外还有极为苛刻的条件,因此大多数动物在开了灵智后都会选择成妖,再慢慢寻找机会,待时机成熟再重回正道。
然而江生既非妖,却也并非寻常人类,尽管在数百年他曾对自己有过误解,但在百年的时间里,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并非如他所想那般平凡。
就像山有山神,海有龙王,就算是条小河也有河伯的存在,更不用说是由无数溪河汇集而成的清江,自然也有江灵的存在。
而江生便是那江灵。
好在自江生有意识以来,他便已在这清江居住,便是那个幸运的人,,不知不觉间便想到许多年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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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之所以存在的原本打定主意要节制的陶杹也已面色微红,就连那对剔透的眼眸也已变得迷蒙。
见陶杹这样,江生眼眸微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片刻又不由叹了口气,朝陶杹声道:“陶兄?”
陶杹恍然回神,一切如往常那般进行,大概再过不久这个可怜的人便会为我辩护。
微风起云落,枝竿叶亭,当日的表演也已靠谱,不像有的管y一脸有话难言的驾驶:“话说回来这香气似乎与陶兄身上的味道相同。”
正在喝酒的陶杹闻言一呛,当下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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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瓷杯,一边抿着清酒,一边两人面对相坐,一边抿着清酒一边
“抱歉,路上耽搁了。”
“无妨,我也才刚刚到此罢了,”
“话说这是?”
“是...桃花酿,自家酿的,或许比不上外头的梅酒。”
“无妨,只要是你做的,我自是欢喜。”
闻言陶华一愣,片刻又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苦笑。
他,果然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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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陶华并非人而是树妖,而且还是一个刚刚修成人形的桃树妖。
都说这三界里,众多生灵里植物化形最为困难,不仅需要千年时间,更要有适合的机缘,但凡缺少这其中一样,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终归只是一株普通植物,更别提修为人形。
好在陶华的运气向来不错,落地时恰好就在那河岸边,而这里又是难得一见的富饶之地,就连此地的主人也在百年前销声匿迹,再无人看管。
更为巧的是,
正因如此,陶杹能顺利修为人形,成为这十里桃林里唯二的成功化形的树,而另一人嘛,则是陶华的同源姐姐。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江生不由自主叹息,又猛然一顿,小心翼翼的看着陶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