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91、第四章

　　他依旧坐在车座上，不动如山。
　　烟气氤氲在他湛蓝色的眸子里，很快化为灰烬。
　　他慢慢笑了。“你又要什么？亲爱的奥诺黛拉。”
　　她瞪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话。
　　“难道你认为，每一次我们的争吵，竟都是因为我的欲望么？丹尼尔。”
　　他仅说了一句。“难道不是么？”
　　她只觉此时此刻是如此的不堪，再没有继续平静相处的可能。
　　于是，她径自下了车。
　　这一次，他没有追来。

　　她走回了酒吧。
　　人越是寂寞烦心的时候，似乎越需要酒的相陪。
　　刚毕业的军官们都去参加毕业舞会了，还不是休闲的黄金时间，所以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客人，以及在收拾一地狼籍的老板。
　　她坐在角落处，昏暗的灯光很好的遮住了她的表情。
　　一杯酒被撂在了她的面前，抬起头，却发现是沃尔夫。
　　她失笑。“怎么，你没有去参加舞会？”
　　“因为那里没有你。”他轻声说完这句，便坐到了她的身边。“你在不安，黛拉。”
　　“我没有。”她微怒道。“我为什么要不安？”
　　“你这个倔强的性格真是一点也改不了。”他绷着脸，表情严肃。“就我所知，让女人不安的原因有很多，例如生活、金钱、欲望......或者爱情？”
　　她噗的笑了出来。
　　“你又比我大得了几岁？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女人。”
　　“你又了解男人几分呢。”沃尔夫自顾自地和她干杯，然后喝下大半杯酒。“男人是独占欲十足的生物，他们的本性充满挑战和不羁，暴力和争端。”
　　她点头。“我同意。”
　　“所以，不要妄想去征服或者改变它，那样很无谓。”
　　她又笑了。“好特别的劝慰，施陶芬贝格中尉。”
　　“叫我沃尔夫。”他有些怒道。
　　她顺从地应了声。
　　“但是——也并非所有的男人都如此。”
　　她不禁抢白他。“你难道要说，你就是那个另类么？”
　　“为什么我不能是？”
　　“难得你也会开玩笑。”
　　他点头。“被你看出来了。”
　　这一回，她大笑不止。
　　倒不是因为他的玩笑真的有多好笑，而是因为开玩笑的是他，多么难得！
　　“这样笑起来很好，黛拉，你应该快乐。难道你真的要因为一个男人而不开心么，看看你自己，你年轻、漂亮，并且有非凡的能力和大好的前途，让希姆莱上尉见鬼去吧。”
　　“你说粗口。”她瞪眼。
　　他自顾自地喝酒。“你又不是第一回听我骂。”说完，他又骂了一句。
　　她没有反驳，只是跟着他一起骂了数句。
　　“真低俗！”她一边骂，一遍皱鼻。“不过，真过瘾。”
　　“对吧。”沃尔夫点头，这种时刻他看起来全然不似个严肃的军人，而是个调皮的少年。他转身又朝老板要了些酒，看来是打算不醉不归。
　　“说说你的理想吧，黛拉。”
　　她想了想。“我希望能够回国——”
　　他打断她。“不是那些，是对生活的理想。”
　　她突然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任何想法。
　　“如果没有战争。”沃尔夫轻叹。“我希望能够回到家乡，看管我的土地，然后娶个心爱的女人，每天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然后我们会生一大群孩子，我会给他们一个快乐的童年，然后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各自活出自己的人生......”
　　“你的童年不快乐么？”
　　他的表情一僵。“为什么这么说？”
　　她有些尴尬。“对不起。”
　　沃尔夫沉默许久，只是道：“我没有童年，仅此而已。”
　　她突然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沃尔夫，难道慕尼黑——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么？”
　　他摇头。“这里？怎可算是。”
　　她发觉他侧着头，目光始终定在门口的纳粹旗处，眼中闪过肃冷的锋芒。
　　“我的故乡在一片原野之上，那里充满酒和风的气味，我常幻想化为那匹家族传说中的狼，回到原野呼啸奔驰，多么自由自在......可是纳粹党将一切都破坏殆尽，如今我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她同样苦涩。“你说的是心灵的归属。”而她，同样没有。
　　或许没有比远在异国他乡多年的她，更能理解他的这一番话。

　　两个人又谈心一番，直到深夜他才亲自送她回去。
　　依旧是赛贝纳大街53号公寓 ，沃尔夫知道这是希姆莱上尉的私人官邸，很快便转身离开，离去时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等你的答复，副官的位置很适合你。还有，布拉格或许会比慕尼黑或柏林更可爱。”
　　她失笑。“你喝多了，沃尔夫。”竟然喜欢废话起来。然后目送他离开后才掏出钥匙。
　　佣人晚上都各自回家，她面对满是黑暗的空房子，有些寂寥的味道。
　　于是她提着灯，一步步走回卧室。
　　门自动的开了，她压下心惊，摸到了电闸处，拉下了开关。
　　灯很快亮了起来。
　　果然，丹尼尔正站在门扉旁等着她。
　　他们彼此视线相交，然后她首先移开。
　　自顾自地开始脱去军装时，她发现床上摊放着一件漂亮的晚礼服。
　　她想起今晚本该有的约会，一时无言。
　　她知道丹尼尔仍旧在瞪着她，但是她不肯回头。
　　最终，还是他先妥协。
　　“我等了你一晚上。”他丝毫不想等她的任何解释。“可是，你却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喝酒。”
　　“沃尔夫是我的教官，也是好朋友。你不该这么对他。”
　　他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住口！”
　　她被他吓了一跳，双肩微微颤抖。
　　他走过来，紧贴在她的后背处，却不动作。空气蓦然让人窒息般的凝重下了。
　　她的喘息渐渐剧烈，因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发怒的样子。
　　可意外地，他平静下来。

　　他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然后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渐渐收拢。
　　“你知道，我爱你。”
　　她全身僵硬，甚至连点头也无法动作。
　　“可是，你对我的爱情呢？奥诺黛拉。”